於建東 | 吳楚古戰場，淠水河畔的回溯與眺望

作者 於建東

農歷乙巳正月，我一個吳人，約上友人幾雙，不懼千里奔襲，直入楚地六安，意想攜吳音一曲，會楚風雄勁，找尋吳楚文化的淵源和根脈，追歷吳楚文化的身影和腳步。吳楚文化，歷經春秋洗禮和戰國縱橫，因為六安這個特殊的地理存在，不僅在歷史長卷里刻下了深厚的故事紋理，也在時光隧道中賦予了千年留香的文明印跡。所有的一切，都要從神秘的群舒古國說起。

一、曾經的那些群舒古國

中唐時期的司馬曙，唐代宗大歷十才子盧綸的表兄。他在《送永陽崔明府》一詩中這樣描述群舒之地，“古國群舒地，前當桐柏關。連綿江上雨，稠疊楚南山。沙館行帆息，楓洲候吏還。乘籃若有暇，精舍在林間。”雖然整首詩充滿了惜送崔明府的別離情韻，但是我們卻從另一個角度看到了群舒之地的壯美和柔和。你看，江上連綿的細雨，楚南山上層疊的云煙。沙岸邊的驛館里行船停歇，楓林洲上有侯吏正在回還。這些，無不都是群舒國美貌人文地理的專業寫實，一幀幀水墨畫卷躍然眼前，全程歸于悠美靜好。

歷史上的群舒，是對西周至春秋時期安徽江淮地區諸多偃姓方國的統稱，涵蓋舒、舒蓼、舒庸、舒鳩、舒龍、舒鮑、舒龔七國，有學者把當時的六、宗、巢等也歸入群舒范圍，認為與群舒關聯頗多，建立了大群舒的概念。這樣一來，就更加豐富了吳楚文化的關聯和交集?！蹲髠鳌こ晒吣辍酚涊d了公元前574年發生在安徽當涂境內的一場吳楚大戰，這場戰役起初以楚國失敗而告終。“舒庸人以楚師之敗也，道吳人圍巢，伐駕?！备≡甑氖嬗谷丝吹匠鴶【图敝鴰蛥菄懛コ矅?，這個巢國指的是安徽巢湖流域及周邊地區。但最后卻落得個自身國破家亡的慘劇。《左傳·成公十七年》又這樣記載舒庸國，“恃吳而不設備”，有恃無恐，最后“楚公子櫜師襲舒庸，滅之?！笔嬗?，成為較早被楚國滅亡的一個群舒方國。

如果拉長視角來看群舒國全境，春秋戰國時期，這一區域一直是吳楚兩國的邊境所在，也是兩國的兵家必爭之地。

歷史文獻里這樣描述，偃姓方國的祖先可以上溯到虞夏時期的皋陶，主要活躍時期為西周晚期至春秋早中期。當時，皋陶作為與堯、舜、禹齊名的“上古四圣”之一，被奉為中國司法鼻祖，他的封地廣泛分布于淮河以南、大別山以東、巢湖以西以及皖南沿長江地區，這個區域的核心部分就是后期的群舒方國。從當時的疆域分布圖可以看出，群舒地區在當時和吳國、越國緊密相連，處于楚、吳、越的三角中心。因此，自西周至春秋時期，根植于安徽江淮土著文化的群舒方國，不僅承襲了中原與山東文化，又與周邊楚文化、吳文化和越文化相互融合滲透，構建了既有鮮明特色，又重疊復雜的群舒文化。

作為六安文化重要的組成部分，群舒文化是迄今以來六安地區發現的最具地域特征的青銅文化，體現了中華文明多元一體的發展特征。換個角度講，在群舒文化形成的漫長時光里，吳文化的融入和滋養也成為群舒文化一個重要的文化支點和交流楔口，它成為吳楚文化中一個鮮亮的時間通道和對話橋梁，當然更是一個重要的文化交流研學課題。

到了公元前548年，作為群舒方國之一的舒鳩國，在歷經了多次的圖強奮發和戰略突圍后，最終還是沒能逃脫宗廟覆滅的悲劇，成為最后一個被楚國滅亡的群舒小國。自此，群舒方國徹底被楚國消滅，楚王霸業宣告進入一個全新的時代。而它的東域鄰邦吳國，最后一絲西進爭霸的氣息和希望也就此幻滅。

歷史總是重復同樣的錯誤，我們大致翻閱歷史資料就會發現，舒鳩的滅亡也跟吳國密切相關。這次戰役，發生在舒鳩國再一次背叛楚國的時點，背叛后的舒鳩國與吳國軍隊聯合，于是楚國令尹屈建率軍討伐舒鳩國，吳國援救舒鳩國。不幸的是，在這場戰役中，楚國大敗吳國軍隊，最終舒鳩國被楚國徹底滅亡?？梢哉f，舒庸因“傲”而滅，舒鳩因“誤”而滅。

進一步研究安徽江淮地區的歷史戰略地位演變痕跡，我們還可以發現，群舒地區曾經是長江中下游銅礦運輸的必經之地，因此也正是春秋時期吳楚等國爭奪的主要戰場。群舒擁有如此優勢的區位和資源，卻因國小而勢微，無力自保，被周邊大國肆意蹂躪。到了東周時期，群舒只能周旋于各大國之間，以求生存。最初依附西邊的強大鄰國楚國，成為楚國的附庸。后來，東邊的吳國逐步強大起來，群舒國又先后背棄楚國投靠吳國，最終被楚國滅亡。從這一點來看，當時的吳楚軍事力量的較量還是比較懸殊的，楚霸王的名聲也不是空穴來風，自我標榜的。從軍事較量的角度講，“楚強吳弱”的實力格局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沒有得到根本性的改變，以至于后期吳越爭霸多年，越吳相滅，最終又服膺于楚國。

如今，群舒古國早已湮沒在歷史煙云里。然而，基于他們的演變軌跡來分析，卻都有著聯吳伐楚、聯吳滅楚的相似經歷，雖然其后都被楚國所滅，融入吳楚。但是還是能看出，群舒古國最先的文化依賴和生存依賴多為吳國，面對強楚的霸權和虎視眈眈，群舒方國最初的選擇都是指向吳國。用現代國家發展文化論的觀點來覆蓋研究的話，應該可以看出吳文化在群舒國立國發展中的顯赫位置和強大背書，或者也可以體現出“吳楚相連、鄰邦同俗”這樣一個文化同理性。

二、悠悠淠水河

群舒古國早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目前六安市舒城縣域的大致范圍。舒城縣杭埠河，是淠史杭偉大水利工程的一個重要節點。淠史杭工程，可以看作是江淮大地父老鄉親對古老淠水河的一次深刻洗禮和實力上妝。因為淠史杭工程，江淮大地瞬間擁有了萬頃良田，而古老的淠水河則再次展示出她魅力的身姿，在六安城中盡顯卓越。她從大別山蜿蜒而來，攜一河清波祥水日夜奔流，最后在壽縣正陽關匯入淮河。

淠河，古名毗水、沘水、白沙河，源于巍巍大別山深處，是大別山的母親河。大家都知道，長江在安徽境內的流域達416公里，被稱為八百里皖江。而和八百里皖江相比，淠河的流域全長竟也達到了253公里，幾乎是八百里皖江的一半，霍山縣、岳西縣、霍邱縣、壽縣都是她的潤澤之地，承載了皖西人民對她的深厚情感。

最早的《詩經》，對淠水河的淠字就有不同的解釋?！对娊洝ば⊙拧ば≯汀氛f：“有漼者淵，萑葦淠淠?！币鉃楹铀畯潖?，深不見底；蘆葦蒼蒼，一片繁茂。而《詩經·小雅·采菽》里則說：“其旂淠淠，鸞聲嘒嘒?！币鉃槠鞄迷陲L中獵獵飛揚，遠處傳來的鸞鈴聲和諧悅耳。前面講的是茂盛，后面指的是飄動。兩處佳句，似乎早在先民時期就昭示了淠水河宏大溫婉的風韻，同時也昭示了淠史杭工程紅旗招展戰天斗地的火熱場景。

提到淠水河，就不得不提到楚國令尹孫叔敖和他的一手籌劃興建的“芍陂”，一稱“期思陂”，古代淮水流域最著名的水利工程。但是史學上對“芍陂”和“期思陂”是否為同一處水利工程頗有爭議。

《淮南道?光州固始縣》引用《太康地志》的說法，說孫叔敖本是期思城人，而這個期思城是在固始縣西北七十里。但是到了《淮南道?壽州安豐縣》一節，又這樣記載，說芍陂，在安豐縣東一百步。《輿地志》和崔富的《月令》則證實：“孫叔敖作期思陂，即此”，證明期思陂就是芍陂。而根據歷史地理分析，古代的光州和壽州并非一個地方，所以期思陂與芍陂也似乎不在一個地點。不過，從蓄水灌溉的角度看，似乎所有的灌溉水源都匯集到了芍陂。

陂，音杯，原來是蓄水的池塘的意思。《太平御覽·地部》說：“楚相作期思陂，灌云雩之野?！薄痘茨献印と碎g訓》也記載，孫叔敖在出任令尹前，“決期思之水，而灌雩婁之野”。期思之水從河南固始縣境內開渠引水，最終被蓄留在芍陂之中，到了后期，為了增加芍陂的灌溉水量，又在芍陂的西南端開了一道子午渠，上通淠河，引淠水入白芍亭東成湖。司馬遷在《河渠書》中記載的“決淠入芍”，就是說的那段改天換地的史詩。同樣，《漢書?地理志》記廬江郡灊縣（今霍山縣東北），“沘水（渒水）所出，北至壽春入芍陂”。從而使得芍陂在東漢至唐年間已經灌田萬頃，這樣，就形成了渠陂結合、“長藤結瓜式”的灌區。這個灌區曾被美譽為“百里不求天灌區”。所以說，古淠河在春秋戰國時期，就是當地百姓賴以種養生息的重要依靠和生命之河。

芍陂建成后，安豐一帶每年都可以生產出大量的糧食，很快成為楚國的經濟要地，楚國從此更加強大，打敗了晉國軍隊，楚莊王也一躍成為“春秋五霸”之一。三百多年后，也就是楚考烈王二十二年（公元前241年），楚國被秦國打敗，考烈王不得不把都城遷到壽春，并把壽春改名為郢。這固然是出于軍事上的需要，但也是由于“芍陂”水利奠定了壽春的重要經濟地位。

元代詩人乃賢在他的七律《送蔡樞密仲謙河南開屯田兼呈契工部世南》中有“解劍從今買黃犢，去思應與芍陂鄰”的詩句，可想而知，當時的開、屯田也必定是和芍陂這樣的水利工程有著一樣偉大意義的偉大事業。

當歷史的光影照進漢武盛世的時候，淠水河上的舟楫早已經是往來如織。淠河從雄峰白馬奔騰而來，繞南岳呼嘯東去，在霍山變成絕唱。茶圣陸羽溯流尋茶的時候，還是夢中的唐朝。霍山的仙人沖，七尺茶株，在石上高長，晨露凝香，形成淠源云霧的奇觀?！罢孟裳亢吐吨?，一甌春色過淮江?！边@既是《茶經》的注腳，亦是南岳的意象。

“公瑾坡前荻花白，曾是周郎練兵處?！痹跉v史上，淠水流域多次成為軍事爭奪的焦點，尤其在三國時期，該地區的戰略位置顯著。而位于湖北黃岡，緊依淠水流域的公瑾坡，正是周郎利用黃岡與淠水相鄰的地理位置以及共同的流域鄉情來訓練士兵和儲備軍需的絕佳選擇。建安五年，孫權于淠水之陽濡須水口筑濡須塢，濡須塢成為三國東吳最重要的防御節點。在古代的水運系統和地理戰略中，濡須水與淠水通過巢肥通道相連，這些自然和人工的通水方式，共同構成了聯系江淮的重要水道。

淠史杭工程功高利遠。站在橫排頭水利樞紐，可以清晰地看到樞紐工程的進水閘、沖沙閘和溢流土壩。相對于古代著名水利工程都江堰而言，都江堰可以說是“分水”。公元前256年，蜀郡太守李冰為了治理岷江水患并用于灌溉，在岷江中投分水堤“魚嘴”，將岷江分成內外二江，繼而開巖筑成“寶瓶口”，引內江水入成都平原作自流灌溉。而起于橫排頭的淠史杭人間天河工程則可以說是“并水”。稍微留意一下淠水河在橫排頭前后的水道，就可以清晰地看到它的“并水”基本架構。

事實上，上游的佛子嶺水庫和磨子潭水庫的來水屬于老東淠河一路，而響洪甸水庫的來水則走的老西淠河一路，佛子嶺、磨子潭、響洪甸等水庫的發電尾水在橫排頭被攔截形成面積125公頃的豐源湖。接下來就是見證皖西人民的偉大時刻。淠史杭工程的淠水總干渠，從1958年8月19日動工，數十萬皖西人民歷時十四年之久，從六安市以南的蘇家埠出發，沿淠河總干渠蜿蜒20公里直到灌區渠首橫排頭。而后，通過橫水利樞紐5孔進水閘引水經總干渠到達各灌區，成為六安、合肥人的“大水缸”。通過溢流土壩把水引入老淠河，從此，老淠河就一改原先的桀驁不馴，成了溫順的小綿羊。沿岸蘆葦淠淠、香蒲點點，水中潛島隱約、植群沉水，古老的淠水河又煥發出時代的生機和傲嬌。

三、何以六安

稍微了解一點春秋歷史知識的人都知道，春秋后期發生的一系列有關吳國和楚國的戰爭，歸根結底就是吳楚兩國爭奪江淮流域控制權的戰爭。但在春秋時期早期，吳楚兩國還是有和平共處的記錄的。比如在齊、楚爭霸時期，吳、楚兩國聯盟共同抵御齊國，遏制齊國的強大，《管子》中有吳國人伐榖的記載。這個事情發生在齊桓公五年，公元前681年。而《左傳》云：“楚滅舒蓼，盟吳、越而還?！?說的是楚莊王為逐鹿中原，稱霸諸侯，不斷拉攏東方小國，代表性的國家就是吳、越兩國。會盟吳、越發生在舒蓼國被滅那一年，公元前622年。這段友好時期差不多持續了近一個世紀，主要還是因為“楚強吳弱”的局面所致。而從公元前585年開始，吳國和晉國之間的邦交日漸叢密，晉國全力幫助吳國完成軍事能力的整體提升。自此一掃吳國以往卑微弱小的形象，局勢也為之改觀，而最終吳滅越、越滅吳、楚滅越，烽火狼煙，一段歷史風云變幻。

公元前622年，也就是楚穆王四年，和蓼國同時被楚國大軍消滅的，還有六國。此后多年，楚國在北上爭霸失利后，戰略重心轉移向東擴展，先后消滅了群舒各國。直到公元前548年，楚康王十二年，最后一個群舒國舒鳩被滅，從此，廣泛意義上的六安州，從原來吳楚爭霸的戰略要地，全境徹底歸于荊楚麾下。

六安歷史悠久，遠在新石器時代就有人類活動。六(音lù)，為陸之古語，意為“高平地”、“高之頂”、“大埠”，古時以高為安，故有“六安”之稱。上古時，皋陶及部族在這里生息。史稱：“皋陶卒，葬之于六。禹封其少子于六，以奉其祀?！薄妒酚洝は谋炯o》記載：“封皋陶之后于英(今金寨、霍邱境)、六(今六安城北)。”故六安又稱“皋城”，是皋陶文化的典型區域。

春秋戰國時期，六安地區先后經歷了多次政權更迭和領土變化。六安最初屬于楚國，后來在楚考烈王二十二年（公元前241年），楚遷都壽春（今壽縣城），隨后楚國在秦的統一戰爭中失敗，壽春被秦國占領。楚國被納入秦國的版圖，六安一帶實行郡縣制，設置了衡山郡和九江郡，其中衡山郡的郡治設在壽春。這個意義上，六安在吳楚文化的版圖變化中，一直扮演著一個高深莫測且又舉足重輕的地緣政治角色。

不管怎樣，發生在江淮地區的楚文化東漸確實是中華文明多元一體格局的有力詮釋，而六安作為江淮地區的戰略集萃要地，全視野、無死角地見證了吳楚文化在沖突中交融，在交融中握手的不同歷史時刻。我們也看到，春秋時期的淮夷族群，始終在楚、吳、越三國之間迷茫搖擺，而吳楚之間的爭鋒和碰撞，成為楚國東進歷史書卷的重要篇章。在春秋爭霸的漩渦中，楚人憑借著自己的堅毅和勇猛，把江淮之地盡收囊中，從而搭建起了通向長江下游的基地和跳板。

時間給予了歷史足夠的空間和距離。我們也看到，吳楚兩國圍繞江淮之地展開的驚心動魄的歷史博弈，說到底是吳楚文化爭先進位，相互主導的一個具體呈現。在長達六十余年的鏖戰中，吳楚之間頻繁爆大規模發戰爭，楚國日趨式微，而吳國逐漸顯出勝勢。發生在吳王闔閭時期的柏舉之役（公元前506年），成了吳楚交鋒對決的轉折點，柏舉之役改變了春秋時期的戰略格局。由此往來，楚風和吳歌在歷史的天空交相輝映，譜寫出了獨特的文化韻律。

或者，我們可以換個視角來看，這樣的角色在吳楚爭霸中的更替，不僅使六安在歷史演變進程中不時的變換身份，不停地染上吳楚兩國的政治色彩，同時，也使得六安的人文歷史變得更加深邃和豁達。另外，吳楚文化通過六安的勾連和融合，相互滲透到了生產生活中的方方面面，由此還影響到了六安地區人們的秉性品格和處世態度。這一點在群舒古國出土的青銅器上可見一斑。古文字學家商承祚先生在見到群舒青銅器的代表性器物獸首鼎后，給予了高度評價，有詩為贊：“莫道春秋舒國小，牛形盆口邈難追。橫鉉遺制真誰偶，拍案驚看振世奇?！鲍F首鼎既難追又無偶，是土著文化在皇家文明層面的融合生息，是莊嚴肅穆走向世俗審美的曼妙變身，更是“小國大文化”的時光見證和人文回響。

當然，這也讓我們管窺了六安歷史的高光一面，領略了六安歷史的輝煌，在這美麗的淠水河畔。

作者簡介

於建東，江蘇無錫東港人，經濟師。中國散文學會會員，無錫市錫山區作協理事。作品散見于《科技日報》《青春》《山月》《大連日報》《江南論壇》《無錫日報》等報刊和網絡自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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