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作文：雞湯和巨嬰

每到一年高考時，高考作文題目會成為不大不小的熱議點。

今年北京題是：“生活中，到處都有數字在閃耀，如比賽記分牌、新年倒計時……數字閃耀之時，可能是激動的時刻，可能是收獲的見證，也可能是幸福的日常……請以“當數字閃耀時”為題，寫一篇記敘文”。

輿論中最流行的是新課標的題：“如果有一天，我們能夠將夢贈予他人……”

天津題是：“車輪的輻條一根一根，向心輳集，輻集而輪運，勁直的輻條匯聚于輪轂，車輪支撐起載重的車輛，滾滾向前。”

還是一樣熟悉的氣味，一樣的心靈雞湯。

前幾年的題是：“人生，詩意還是失意”。山東的題目為“時間不會使記憶風化”，湖南是“詩意的生活”，江蘇是“懷想天空”，浙江更是莫名其妙的“行走在消逝中”。

和這些心靈雞湯相比，上海的題比較有新意，也引發了一些熱議。上海題時這樣的：有學者用“專”“轉”“傳”概括當下三類文章：“專”指專業文章；“轉”指被轉發的通俗文章；“傳”指獲得廣泛傳播的佳作，甚至是傳世文章。他提出，專業文章可以變成被轉發的通俗文章，而面對大量“轉”文，讀者又不免期待可傳世的文章。由“專”到“傳”，必定要經過“轉”嗎？請聯系社會生活，寫一篇文章，

有觀點認為，這個立論本來就不對。還有人認為，考生不是大眾，不是傳媒從業者，對這些話題不熟悉。那么該如何看待這場爭議？

不妨從其他國家的題目說起。雖然各國教育制度不一樣，但大致上是可以比較的。相比之下，其他國家的題，則更現實一些。

美國的作文題是：“我們從遇到的障礙中吸取的教訓可能是日后成功的基礎。重述一次你面臨挑戰、挫折或失敗的經歷。它是如何影響你的，你從這次經歷中學到了什么？”“回顧一次你質疑或挑戰某種觀念的經歷。是什么激發了你的想法？結果是什么？”“回憶某人為你所做的事情，這些事情讓你感到高興或感激不盡。這種感激之情如何影響或激勵你？”

不同的學校還會自己出題給入學申請者。芝加哥大學的作文題是：“想象你是某兩個著名人物的后代，誰是你的父母呢？他們將什么樣的素質傳給了你？”“假如一個平常的日子被加上了4小時35分鐘，你將會做什么不同的事？”“開車進芝加哥市區，從肯尼迪高速公路上能看到一個表現著名的芝加哥特征的建筑壁飾。如果你可以在這座建筑物的墻上畫任何東西，你將畫什么，為什么？”

普林斯頓大學作文題：“你認為什么思想、發明、發現或創造到目前為止對你的人生產生了最大的影響？”“什么是你曾經不得不作出的最困難的決定？你是怎么作的？”

這些題目更像是了解考生在現實中的經歷、性格、特質，而非思辨能力。

英國的作文題就更具有人文社科的思辨，比如“人是否擁有獨立于法律之外的基本的道德權利，如果有，該如何界定這些權利？”“哲學只是提問而并不回答，為什么學習它？”

法國的題則一如既往地具有哲學、政治范，比如2022年法國高中會考作文：“1.藝術實踐是否能改變世界？”“應該由國家來決定什么是“正確”的嗎？”“用盡所有手段去捍衛自己的權利對嗎？”

2022年新加坡的作文題，也是政治相關：“因犯罪入獄的犯人應當被剝奪所有的權利”“宗教在現代社會仍能夠發揮作用嗎？”“分析不同年齡段人群在你的社會被平等對待的程度”“世界難以預測，我們有多大程度能把控/塑造自己命運”。

其實中國的題目曾經很“成熟”。清朝最后一次科舉，撇開史論與四書五經兩場考試，各國政治、藝學策這一場考試的題目，與當時的社會情況息息相關。

第一題：學堂之設，其旨有三，所以陶鑄國民，造就人才，振興實業。日本則尤注重尚武之精神，此陶鑄國民之教育也。講求政治、法律、理財、外交諸專門，以備任使，此造就人才之教育也。分設農、工、商、礦諸學，以期富國利民，此振興實業之教育也。三者孰為最急策。

第二題：泰西外交政策，往往借保全土地之名，而收利益之實，盍縷舉近百年來歷史以證明其事策。

第三題：日本變法之初，聘用西人而國以日強，埃及用外國人至千余員，遂至失財政裁判之權，而國以不振。試詳言其得失利弊策。

第四題：美國禁止華工，久成苛例，今屆十年期滿，亟宜援引公法，駁正原約，以期保護僑民策。

這些論述題目更接近現代社會的論題。當然，當時科考的考生年紀要大一些。但是，120年過去了，高中生的身體、信息手段，所見所聞，都遠超于古人。即便不能寫政論，但思想仍然停留在心靈雞湯這個層次，是不應該的。

為什么高考題目會心靈雞湯化？這是由于國內高中生缺乏閱讀量與閱讀廣度，也缺乏思辨訓練，不但思想資源匱乏，邏輯思辨能力也很差。他們能熟知每一個人類歷史上群星燦爛的思想家的名字、生平，甚至知道生卒年月。他們也能記住無數名人名言。但是，對于這些思想家留給人類最寶貴的財富——思想，他們卻知之甚少，更無法用這些思想來分析社會現實——哪怕是幼稚的。

為了寫作文，他們一定記了不少名人名言。他們知道亞當?斯密，但無法論述辨析市場經濟中的各種現象。他們知道黑格爾的名言，但談到唯心主義，只會說那是錯的。他們知道維特根斯坦晦澀的句子，但無法用來剖析互聯網上的語言與憤怒。他們知道哈耶克，但無法系統論述安全與自由的關系。

他們并沒有簡略而系統地學習人類歷史上寶貴的思想財富，并以此為工具，去認識這個世界。沒有探討，只有標準答案。但高考必須考思維能力，這樣才能有區分度。所以，出題者既需要在題目中構建思辨，但因為高中生缺乏歷史事實，缺乏思想資源，缺乏思辨能力，又需要避開人類歷史上、人類社會中的那些真正有價值的思辨話題。簡而言之，用短短幾百個字給定條件與邏輯，構建出一個思辨框架，在既定范圍內思辨。

心靈雞湯恰好符合這種需求，心靈雞湯的本質，是抽取復雜的現實約束，留下一個簡化的邏輯，得出一個暗中給定的結論，帶來一種智識剖析的幻覺。于是，在缺乏思想資源、缺乏邏輯的一代人身上，非要考察思辨能力，就只有心靈雞湯一途了。簡而言之，用蘿卜雕花，不用金玉。

這些心靈雞湯，恰好是AI最擅長的，華麗的辭藻、濃郁的抒情、工整的排比，絢麗的比喻，但唯獨沒有思想。所以往年輿論中的作文比賽，如今也變為評比哪家的AI寫得更好。某種程度上，這是對高考作文題目的一個諷刺。

有觀點認為，高考題目要有公平性。中國各地文化、習俗、經濟差異都很大，作文題目必須考慮到不同地域、經歷、背景的考生。考試題目不能設定為學鋼琴的經歷，或堵車帶給人們的困境，因為大城市稀松平常的堵車，很可能很多農村考生從來沒經歷過。所以題目不能現實化，就只能心靈雞湯了。但是，知識和思想，在信息時代是最便宜的，只需要一本書，一個APP。閱讀和書籍能抹平貧富貴賤，讓那些聰明的頭腦，在人類的經典問題中，展現自己的才華。

前述法國與美國的高考作文，都涉及到公平、正義、個人與群體、道德、權利、政治等話題，這些話題，既是人類歷史上長期爭論不決的議題，充滿了思辨性，同時，這些話題也有特定的歷史與現實意義，考生的知識面與深度都能發揮作用，同時，這些話題如此眾多，考生很難專門針對性準備。

從這個角度來看，上海的題目，實際上涉及到民粹和精英，娛樂至死和專業主義，知識的產生和傳播等等——正因為上海題目的現實性，所以它反而提供了深邃和廣闊的思辨空間。當然，以現在高中生的思想資源和平時見識，哪怕是上海考生，也把握不了這樣的題目。雖然題目的難以可以討論，但遺憾的是，很多人忽略了這種變化的積極意義。

高考生，作為即將踏入社會的一員，作為社會精英，他們也應該對這些問題有基本的思考，他們應該具有社會視野，懂得如何去看待社會現象。現在很多名校理工科學生，甚至文科生，對社會的認知，思想資源，也是停留在高中政治課本階段。

貧瘠的思想必然產出巨嬰。心靈雞湯的高考作文題目背后，是貧瘠的一代。某種程度上，他們的父母也是。所以，我們看到現在一切為高考讓路。演唱會不能辦了，上班時間也改了，小區的青蛙也不能叫了，工地不能施工了。

張學友東莞演唱會，有兩天時間正好與2025年高考時間“重合”，演唱會的附近又有一個考點。其實白天考試，晚上開演唱會并無直接沖突。但還是有家長投訴，雖然主辦方試圖抗爭，但最終演唱會還是延期了。這背后很多準備、很多人的機票酒店，都要遭受損失。

每年高考都有類似的戲碼。在高考時段，社區公告呼吁居民“保持安靜”，建筑工地暫停作業，廣場舞活動也暫時停止，甚至有人請求鄰居不要開啟電視。各地交通管理部門嚴陣以待，考場周邊道路封鎖限行，連救護車也需繞道行駛。考場外，母親們統一身著旗袍（象征“旗開得勝”），父親們手持向日葵（代表“一舉奪魁”），手捧鮮花、拉起橫幅、燒香拜佛，甚至跪地祈禱。高考演變成一場集體癔癥，變成“巨嬰”哭著要奶吃的鬧劇。

某種程度上，這些現象和高考作文題是同頻共振的。喝著心靈雞湯長大的人，必然是社會意義上的巨嬰。

試想一下，如果少年時高考題目是“用盡所有手段去捍衛自己的權利對嗎？”，那么，他們成為父母后，還會要求演唱會改期，公交改道嗎？

劉 遠 舉

央視網、第一財經、光明日報、騰訊大家、南方周末、新京報、南方都市報、FT中文網、澎湃等特約作家，多家智庫研究員。

關注時政、財經、科技話題，以深度、專業、理性的態度，去掘現象背后的事實。

騰訊大家年度作家獎;

新浪最有價值專欄作家獎；

紅辣椒評論年度佳作獎;

第28屆北京新聞獎一等獎；

第34屆中國經濟新聞獎，評論一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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