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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華南索羅斯、楊璇
我們正處于一場大崩潰前夜。
6月10日,中美倫敦磋商結束,美國商務部長盧特尼克在倫敦接受記者采訪時表示:“我們達成了一個將(瑞士的)協議內容付諸實施的‘框架’。”該協議內容包括大幅下調互征的關稅,取消“非關稅”貿易限制措施,以及放寬中國對稀土出口的限制和美國對華半導體出口的管制。
但這只是“中場休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放眼全球,不管是愈發劇烈的地緣政治沖突,還是愈發累積的金融系統性風險,似乎都揭示著背后真相,正如橋水基金創始人瑞·達利歐所說——
“我認為,更重要、也更需要我們時刻記住的是:
我們正在見證的是全球主要的貨幣秩序、政治秩序和地緣政治秩序的典型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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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潰并不可怕,全球秩序從舊到新必將經歷不破不立的過程。崩潰本身,就意味著變革和轉向。
轉向的終點在哪?
達利歐給出了11個主要主權國家過去500年權力和財富的相對位置,那根代表著中國的粗壯紅線,正在以不可思議的陡峭斜率逼近代表著美國的藍線,還要相交,還要超越,還要繼續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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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觀世界的轉向,總有一根清晰的明線勾勒出脈絡,但托舉這根明線的,是商業世界每一個或微小或龐大的個體。大變之年,他們的轉型和走向,更應被關注。
但這條轉型之路并不平坦,至少面臨三重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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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經濟增長的主線之外,過去30年的中國經濟還有另一條暗線。
暗線的起點,是1994年。
那是個蕭條的年份,紡織業產能嚴重過剩,此后迅速波及到上游,到了1998年末,全國上下已經有8萬多家煤炭礦井,總產量比全國需求高出12億噸。
改開之后的第一次產能過剩,來得猝不及防。此后至今,類似的產能過剩,發生了至少四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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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同樣是個充滿希望的年份。《中國的奇跡》初出版,經濟學家林毅夫寫下神預言:中國將利用比較優勢和產業政策,快速累積資本,追趕世界。
7月,一部融合了荷蘭和法國法律精髓的《公司法》正式落地,被身份和名分拖拽了2000多年的中國商人,終于可以自在奔跑。
此后,上層設計不斷完善:“分稅制”正式施行、匯率并軌、放開外貿經營、國企開始大規模破產......
冷清與火熱,沉悶寂寥與充滿活力,頗具矛盾性的起點,似乎預示著此后充滿戲劇性與沖突的30年。產能過剩與出清的平衡博弈,經濟增速與質量的艱難取舍,身處其中的民營企業家的堅持與猶豫,糾纏形成了這根暗線。
如何在政策與產能的周期中捕捉機會,如何跳出產能過剩的怪圈,問題擺在了每個人面前。
太多中國的聰明人選擇了容易的辦法,投身那些快速見錢的領域——地產、金融、貿易等。時代東風勁吹,一個個增長神話的光芒,掩蓋了矛盾。
以地產為例,1994年,宋衛平因一則住房商品化的政策消息,狠心借了15萬,毅然從電腦公司辭職,回杭州開始投資房地產;同年,在西南重鎮重慶,女記者吳亞軍借著住建部“小康住宅科技示范區”的東風,辭職下海。
民營房企就此站上歷史舞臺,江湖從此再無平靜。
1998年的房改帶來了大規模城市化,中國巨大的人口紅利集中釋放。而從地產開始,家裝、清潔、廚衛、電器、出行、水泥等諸多行業隨之生長,從廚房到衛生間,從陽臺到臥室,從屋內到屋外,一棟房子引發的悲喜得失,構成了中國經濟的主旋律。
喜的是奇跡式的經濟增長。2004年到2013年的十年里,全國平均地價從332元/㎡漲到1144元/㎡,膨脹3倍有余。
悲的是在繁花錦簇的表象下,欲望和野心、無序與混亂、狂妄與張揚的野草也正瘋長。說著 “什么清華北大,不如膽子大”的王健林,常想“我如何才能流芳百世”的許家印,各路人物熙攘登場,光怪陸離。
直到2016年,房住不炒的韁繩繞在了地產野馬的脖頸,繁花盛世驟然幻滅。
名震江湖的華南五虎被時代拋在身后,閩系、川系、浙系接連崩盤......從2019年到2024年,全國范圍內公布破產文書的房企超過1660家。
許家印身陷囹圄,王健林不停變賣資產,楊惠妍喊出“砸鍋賣鐵”也要還債的心酸,而直到2025年,萬科虧損近500億,退休的王石賣起了燕窩,“房地產最后一道防線”以頗為戲劇性的方式,送別了那個瘋狂的時代。
熱鬧退場之后,人們才有機會一窺背后的狼藉——地產從未真正成為過剩產能出清的通道——經濟學家黃奇帆在2025年開年演講中表示,全國20億平米的一手房庫存無法消化,至少帶出10萬億現金的空懸。
如今,臺上的角兒成了保利、中海、華潤等國企,花式拿地、新房下餃子的戲碼再度上演,他們看似具備更充沛的現金實力,但要想化解產能危機,還需經歷一場大考。
地產的窘境只是傳統經濟轉型的縮影。過去數年里,我們見識了太多類似的荒誕劇——暴雷的P2P、跑路的私募、無視風險擴張的銀行......存量競爭時代,金融業的苦痛一點不比地產少。
爛攤子不能不收拾,但在這之前,有太多必須回答的問題:
如何定義發展策略?怎么平衡擴張與安全,質量與盈利,理想與現實?
以及最重要的,如何重贏市場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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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有人,從一開始就選擇走難而正確的路。
跳出產能過剩,離不開制造業轉向。方式之一,是擺脫低端產能的桎梏,攀登微笑曲線的兩端,用更先進的制造體系,滿足產業升級的內需。
1994年,一只老鼠鉆進了華為位于義烏赤岸鎮的交換機中,華為技術人員當晚處理,成為“標志性的華為速度”。而就在任正非發表《勝利祝酒詞》時,這個出生在貴州的浙江人也許不會想到,幾十年后,他將面臨比老鼠棘手萬倍的挑戰;
也是在那年,全球通進入中國,大哥大迅速消亡,瞅準機會的雷軍建立了金山公司;同年,張汝京在新加坡投資建設芯片廠,在中國大陸前前后后招了300人,其中的70人,后來成為中芯國際的核心班底。
他們起初并不起眼,直到2016年,英國記者馬丁·雅克在其著作《大國雄心》中發出警示:
中國要從高度依賴高儲蓄率支撐的巨額投資的出口導向型、勞動密集型經濟向減少對出口和投資依賴,更為依靠內需的創新型、資本密集型積極轉變。
2年后,“中興事件”爆發,華為海思“一夜轉正”,中芯國際營收逆勢創下歷史新高,無數國人熱血澎湃,時代思潮隨之轟然轉變。對外經貿大學的一份研究課題顯示,在7953份問卷中,曹德旺、任正非、劉強東、雷軍、董明珠被年輕人認為是愛國情懷濃厚的企業家。
這或許說明,中國人從未像現在這樣有深刻的危機感,只因我們需要以國產替代為跳板,越過也許是近在眼前的修昔底德陷阱。
這并不容易,我們正在走一條沒有完全可復制經驗的道路。隔海遙望的日韓, 雖取得階段性成功,但前者因制造業的分工轉移,代價至今仍未消化完。后者也因財閥捆綁著政治經濟,不值得完全借鑒。
打破東亞國家的“宿命”,中國需要鍛造自己的自信。
無數產業、機構和人,都將目光投向曾經灰頭土臉的制造業,熱錢、補貼、新政層出不窮,“大力出奇跡”的結果,是
半導體國產替代率已達35%,預計2025年將突破50%;
國產創新藥的占比從2015的不到10%增長至2024年的42%;
工業機器人的國產化率在2024年也首度突破50%
從輕紡化工,到芯片雷達,制造業撐起了新舊時代的宏大敘事。如今站在動能轉換的關卡,先進制造業的國產替代路徑,構成了我們所探討問題的核心本質。
另一種方式,是將目光投向海洋,向全球尋求增量。
中國人并不畏懼海洋。百余年前,體態瘦小的溫臺人以原始的偷渡手段,擠在黑暗的集裝箱里奔赴歐洲,通過開餐館、洗衣店的方式,逐漸融入當地。
而隨著經濟發展,中國人開始更有尊嚴地出海。
1994年,梁穩根把三一重工搬到長沙,4年后,他與世界第一的德國產品同臺競技,從此一戰成名。如今,三一在重工機械領域已是無可爭議的全球第一;
同年,感受到電腦家庭化時代召喚的柳傳志,帶著聯想登陸港交所,也讓一句“人類失去聯想,世界將會怎樣”的廣告詞走出了國門,“貿工技”成為無數中企出海的路線選擇。
直到今日,中國企業出海已然更有底氣——
奇瑞收購大眾,與軍工企業萊茵金屬同臺競爭;蔚來在歐洲做起了基建商,換電站成了最好的品牌廣告;
石頭科技、科沃斯、追覓引領了機器人出海的1.0時代,而對全國其他企業而言,更廣闊的服務機器人出海2.0時代正在到來;
晶科在中東的市占率超過40%,隆基在美國、阿爾及利亞、東南亞設立工廠;
創新藥對外BD交易規模創下新高,以恒瑞醫藥、百利天恒、康方生物為代表的中國創新藥企,正在奮力追趕。
從產品到品牌,再到全產業鏈,中企出海已經經歷了三次迭代。只是當世界格局愈發動蕩,貿易保護主義愈發抬頭之際,對“越是制裁,越要出海”的中國商界來說,還有哪些迭代方向?又該往哪些市場尋求增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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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出產能怪圈,還需要轉變思維方式。
20世紀80年代末,深圳街頭那句“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的標語,把經濟增長放在了壓倒性的位置。
效果十分顯著。綠城、龍湖、華為、小米……從1994年開始的30年里,麥子抽穗了30次,人平均呼吸了2.73億次,中國商業世界增加了1億個就業崗位,創造了130.528萬億元財富(按GDP計量),以這些企業為代表的的民營經濟主體占比從可以忽略不計,到占國民經濟的96.4%。
可沉浸于埋頭追求增長的狂熱,總容易讓人忽視周邊經濟環境的變化,也總容易將呼吸的個體簡化為一個個冰冷的數字。盡管在數字之外,存在著更多衡量維度——公平、ESG、可持續。
它們與增長同樣重要,只因遠方的風景總被關注,近處的哭聲卻常被忽略。中國128.6萬平方公里的耕地上仍有佝僂的背影,有無數離鄉的背簍,有工廠里的無奈和落寞,有被煙熏黑的天空和河流,有無數女性的壯志難酬,有多少普通人堅持著理想,就有多少普通人的理想在某一刻幻滅。
在30年的狂飆突進之后,這些“商業軟實力”,已經成為中美之間的主要差距。達利歐在其著作《原則:應對變化中的世界秩序》中,量化給出了11個主要國家的現狀和可能的未來,部分數據如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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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難發現,中國在大多數關鍵領域緊追美國,且在基礎設施與投資、成本競爭力、經濟產出、貿易、貿易/資本流動等方面更強。
我們享受著遠高出人均GDP水平的基礎設施,但是,并非所有人都面對著一個同樣平等、公平、透明和開放包容的商業社會。
以“企業社會責任”這一指標為例,在長達725年的全球商業實踐里,企業社會責任經過了四個階段的演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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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企業,大多仍停留在第三階段。甚至,在這兩天爭執不斷的車圈“口水戰”里,倘若無監管部門的下場,將供應商的結款周期拉齊至60天內,“再苦一苦供應商”將繼續成為行業共識,產業鏈的利益天平還將繼續向下游整車廠傾斜。
而在動輒90天起步的國產車企結款周期面前,海外車企對供應商的賬期基本在50-70天內波動。德系車企,奔馳、寶馬和大眾則分別縮短至了37.91天、42.45天和41.10天。
相較而言,盡管中國新能源車企開辟了舊行業中的新戰場,但企業社會責任的履行無論新舊。起碼在這一支柱性產業中,國產產業鏈的健康度都不及舊戰場中的老對手。
當然這也并非中國商業社會的全貌。
美國社會學家E.A羅斯在《變化中的中國人》里,做了一個對比——
“在日本農民身上,永遠隱藏著一種軍人式的兇猛表情;而在中國士兵的臉上,卻時而會浮現農民式的溫順與厚道”。
儒家文化澆灌出的民眾思想,將“溫順、厚道”“天下大同”“仁義”等品質無聲息地融入了社會邊角,商業世界同樣受到熏陶。
所以你會看到,功成名就的劉強東一次次返鄉捐款、偏安一隅的于東來真正把“維護員工及消費者利益”和“快樂上班”奉為經商之道、王鳳英和宗馥莉走上舞臺中央,商業世界的性別平權,正愈發被重視。
同時,截至5月31日,A股共有2461家上市公司披露2024年度ESG報告,披露率達45.46%,創下歷史新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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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股獨立ESG報告披露數量和披露率|圖源:金證評估
正如作家大衛·米切爾在《云圖》里所說:“歷史是一副牌,我們的祖輩拿到了3、4、5,而我們拿到了9、10、J”。無論是社會發展亦或是商業文明水平,此刻的我們都比先輩更加富足。但還遠遠不夠。
產業發展的最后,世界應該是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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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經濟轉型的關鍵當口,我們不禁要問:
下一個30年,中國的商業世界,會是什么樣子?
問題的答案不在預言家的水晶球里,藏在奧地利作家彼得·斐迪南·德魯克的筆下:
“預測未來的最好方式,就是創造它”。
當倫敦的磋商落下帷幕,瑞·達利歐眼中的全球秩序仍在劇烈震蕩。舊秩序的裂隙里,中國經濟正以“破局者”的姿態,在傳統與創新的碰撞中、在封鎖與突破的交織里,尋找屬于自己的新坐標。
這場轉型從不是單一維度的突圍。它既是出清過剩產能的一次“刮骨療毒”,是制造業從規模擴張到質量提升的“驚險一躍”,也是商業社會從“數字至上”的增長神話到“人性回歸”的精神覺醒。
它不僅關乎增長,更關乎公平;不僅關乎效率,更關乎溫度;不僅關乎中國的崛起,更關乎人類文明在秩序裂解中的共同進步。
而在舊故事中獲得的所有教訓與總結,不過是為了讓明亮的更明亮,讓陰影不再是陰影,讓未來既追隨領軍者在時代潮頭逐浪,也把關注與同情的視角,施予更多鏡頭之外的普通人——他們的悲喜常被忽略,但他們的脈搏理應與時代共鳴。
*文中數據如無特殊說明,均來自國家統計局頒布的1999年和2024年《中國統計年鑒》。
參考資料:
《商界》,商界編輯部
《大國鎖鑰:國產替代浪潮》,曾航、周廉卜、涂逸君
《原則:應對變化中的世界秩序》,瑞·達利歐
《大國雄心》馬丁·雅克
《激蕩四十年:中國企業1978——2018》吳曉波
四月的煙雨,飄搖的華爾街,遠川投資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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