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馭物——有心才能馭物

當那白骨精在唐僧面前倏然褪去猙獰，幻化出弱柳扶風之姿時，這豈止是妖魔的狡黠？它是一面森然扭曲的照妖鏡，映照著世人靈魂深處被欲望豢養、馴化的那頭兇獸——對孫行者恨之入骨，因其阻斷了長生之途；對圣僧媚態橫生，亦非敬佛，只為垂涎那具“金蟬子”血肉軀殼。?皮囊的偽飾愈精致，骨子里的貪噬愈猙獰。這妖物的變臉術，恰似人間無數被欲望馴化的靈魂肖像：面對權柄時脅肩諂笑如春水融冰，轉身對弱者則獠牙畢露似雪刃出鞘。兩副面孔翻飛如紙，穿引其間的絲線，名曰“利己”的毒神經。
孔夫子洞若觀火：“巧言令色，鮮矣仁！”那些堆砌在唐僧腳下的甜言蜜語，不過是精致糖衣包裹的劇毒。妖物跪拜的豈是袈裟佛性？是袈裟下那顆跳動著的、能助其超脫生死輪回的“金蟬子”之心！?諂媚是吞噬的前奏，溫柔是謊言的胭脂。這溫婉諂媚，恰如獵豹撲殺前的匍匐，是欲望精心縫制的擬態偽裝。溫柔淪為謊言的面具，猙獰才是其永不磨滅的底色。渴望“吃”的臉與負責“騙”的臉在欲望指縫間翻飛，共同演奏著名為“吞噬”的陰森樂章。
可悲的是，此等被欲望徹底馴化的“變臉術”，早已如毒液滲入人間濁流。你不必識得妖物，但那雙被貪欲徹底異化的眼睛，或許就在暗影中窺伺：有人對資源掌控者極盡“溫柔”之能事，只因對方是其貪婪的藥引；一旦轉身面對“無用”之人，輕蔑獠牙瞬間畢露。那目光轉換令人心寒——投向欲望對象時，熾熱如熔金，恨不能將其由內至外徹底“吞吃”占有；轉向他處則剎那冷卻空洞，如棄敝履。兩副面孔看似水火，實則由同一根名為“極度利己”的欲望神經所操控。每一次變臉，皆是靈魂被貪欲之牙撕扯時發出的無聲哀鳴。自以為是的高明，實際上不過就是丟失了自心的行尸走肉，完全憑借動物本性而為，哪里還有人性？還能行走“人道”？所謂的跪拜袈裟佛性，不過都是為了粉飾自我內心的貪婪食肉之欲望。人道都不行走，還能跪拜佛法袈裟？豈不是天大的笑話。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競爭本來就是人類得以進化發展的根本動力，欲望也不全是壞，可欲謂之善。完全泯滅人性，只有獸性，卻滿口的甜言蜜語、佛法仁慈，這才是根本，是不誠。要吃唐僧肉，便大大方方，坦坦蕩蕩的去搶，不欺騙、不忽悠，也還是一個直面真實的人，至少還有真實的獸性。怕的是完全被欲望吞噬，不能有自我之心，既不能獨立成為自我，也不能駕馭萬物。想吃唐僧肉，不敢去、沒有能力去直接殺了就吃，只能陰謀詭計靠忽悠欺騙，這樣的人已經算不得人了，獸性也沒有了。斗宵之人。
這欲望的深壑，如同無底的暗淵。“欲”字拆開，原是“欠谷”之象——匱乏者渴求盈滿本是天道。然則人心一旦失舵，欲望便成無底深壑。唐代柳宗元筆下的蝜蝂蟲，負物登高至死不休，恰是貪欲的絕妙喻體：世人總在“既平隴，復望蜀”的索求中，讓靈魂墜入自筑的牢獄。《醒世恒言》中薛姓官吏化鯉吞鉤的故事更驚心：“眼里識得破，肚里忍不過”——理性在欲望的炙烤下灰飛煙滅。今觀落馬之貪官，或囤積美玉奇石如臨時保管員，或斂財億萬反成量刑砝碼，皆因欲火焚心時，早將“人”字烙成了“囚”字。
?貪欲最險惡的異化，在于將“擁有”扭曲為“啃食”?。囤積的不義之財，恰似妖物私藏的唐僧肉塊，堆積高度丈量著靈魂深淵的深度；諂媚織就的溫柔陷阱，每聲得手后的竊笑都在為獸性鐐銬淬火。昔時求而不得的焦灼，畸變為踐踏他者的快感，此時人已非人，實乃披著人皮的饕餮，以利齒啃噬天地綱常。恰如泰戈爾暮鼓晨鐘般的警示：“過分追逐外在名利者，靈魂深處早已寸草不生。” 枯竭的心田長不出人性的稻穗，唯余一片欲望的鹽堿地。
掙脫這欲望的囚籠，亟需“誠”的星火照亮靈臺。制度藩籬固然可阻有形之惡行于外，但焚化內心魔障、重塑人性根基的烈焰，終究源于那顆“真實無妄”的本心。如何從這泥沼中打撈出沉淪的人性？宋儒周敦頤早已參透玄機，他力陳：“五常之本，百行之源，莫重于誠”。此“誠”非世俗所謂木訥寡言或淺表的老實，而是天道與人心的共鳴交響——朱熹洞見其為“真實無妄”，是宇宙澄澈運行的本然法則；王陽明洞察其為“人心最本來狀態”，是連通天理的靈明樞紐。當欲望的颶風裹挾沙塵席卷天地時，“誠”是那定住心神的定風珠，任憑識海波濤洶涌，靈臺方寸之地依舊巋然，使人不至淪為斷線紙鳶，徹底迷失本心。
?踐行“誠”字，首在直面欲望的勇氣，這是一種深植骨髓的真誠無畏。漢代飛將軍李廣夜獵，誤認巨石為猛虎，情急之下引弓怒射，箭鏃竟深沒石棱！此非神力，乃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的至真之境呈現。真誠之心灌注之力可貫透金石，降伏心內奔突的欲獸，豈非其正途？北宋名臣魯宗道，因私下赴故交酒宴遲歸，使者詢問時，家人勸其托言赴御宴。他斷然拒絕：“欺君，大罪也！”寧可受責罰亦不飾謊言。這種對真實毫不動搖的堅守，正是劈開欲望迷霧、滌蕩虛偽塵埃的絕世利劍。再看司馬光，十九歲便立下“平生所為，未嘗有不可對人言者”的宏愿，終身踐履“不妄語”之志，成為后世敬仰的務實柱石——言語之誠，實為心田的第一粒紐扣，此扣端正了，德行的衣冠方能整肅無暇。
更深邃的“誠”，在于明辨本心、洞察幽微的智慧。《中庸》昭示：“誠者，天之道；誠之者，人之道。” 天道之誠，是日月星辰依軌而行，四時寒暑更迭有序；人道之誠，則是以清醒澄明的意志，勒住欲望這匹奔馬的韁繩。這正契合清代郭柏蔭之箴言：“修身以不徇欲為最要，不徇欲在乎常惺惺。” 這“惺惺”二字，妙極！正是時刻喚醒本心、擦拭心鏡、保持覺醒的警惕。當白骨精的幻術如煙似霧蠱惑耳目時，“誠”便是那懸于靈臺之上的照妖寶鏡，寒光閃過，皮囊下蠕動的貪蟲畢現；當世人沉溺于諂媚與啃噬的輪回不可自拔時，“誠”便是那洞察秋毫的審判之眼，看清那些典當了為“人”之憑證的蒼白交易。它讓我們洞見，看似在利用規則操弄世界時，實則是在一點點拆解自我的魂魄，以換取沙堡般的虛妄。
真正的救贖不在禁欲苦修的表象，而在“役物而不役于物”的通達智慧。欲望如江河奔涌，生生不息，硬堵只會招致潰堤之災，善導則能化為滋養心田的甘霖。那健康昂揚之欲，是文明前行的風帆，如年輕俊杰若懷“世間尤物，不敢妄取”的敬畏之心，反能在清風朗月中行得更遠更穩。關鍵在于永恒的主權爭奪——人心須為欲望之主宰，萬不可令欲望反噬人心。讓欲望為生命之火添薪助燃，而非任其反客為主，焚毀靈魂的圣殿。
重拾為“人”的尊貴憑證，亟需將那貪婪吞噬他者的利齒轉向自身，剖析內省。唯有徹底熔毀那副諂媚取物的假面，方能窺見心田深處那片尚存的凈土——那未被貪欲啃噬的“誠”之方寸。此方寸雖微，卻重如乾坤，猶如王陽明所揭示的“靈明一點”，正是天人交匯、宇宙生息的圣殿基座。當靈魂的傷痕不再被貪欲的魔爪撕扯，人方得以以澄澈如洗的雙眸映照寰宇：能細膩感知清風拂過面頰時那無垢的純粹震顫，而非覬覦他人血肉中散發的腥甜；能安然體悟明月入懷時那無邊的清明朗照，而非垂涎于玉盤金盞折射出的浮華灼熱。至此境界，“萬物皆備于我”便不再是攫取萬物為己有的貪婪囈語，而是心與天道冥合、無匱乏亦無負累的圓滿自在。
此刻，那扭曲的欲望之相，方有一線蛻變為真正人形的微光。這是從無盡貪欲煉獄中，朝向光明的、最艱難也最本質的泅渡。此心既天心，萬物備于我，役物而不役于物——真正的獨立，是駕馭萬物而不淪為欲望的囚徒。
?此心光明澄澈，萬物皆備于我，足矣。（文/李多善）

李多善：安徽行知高等教育研究院創始人，安徽庭堅律師事務所律師（實習），網絡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