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1月6日清晨,香港《新晚報》頭版頭條的新聞讓整個香港島都沸騰了——原國民黨軍統局少將沈醉,帶著女兒從北京飛抵香港,要與分隔三十余年的海外子女團聚。這條消息像一顆深水炸彈,在港澳各界激起千層浪。
沈醉抵達當晚,下榻酒店就收到神秘來電。電話那頭傳來略帶調侃的粵語口音:香港有位文化人想見見'嚴醉',不知您能否賞光?"這句稱呼讓沈醉當場愣住。
這個嚴醉是誰呢?沈醉在香港又都發生了什么呢?
如果時光倒流到上世紀四五十年代,大街上隨便拉個人問認不認識沈醉,保管嚇得直擺手。這位戴笠麾下最年輕的少將處長,手里攥著軍統局總務處的大印,走路帶風都能讓路人自動退避三舍。那時候老百姓私下傳的"軍統三劍客",沈醉可是穩坐頭把交椅,活脫脫就是特務機關的活招牌。
您要問這威風有多大?這么說吧,當年北平城里有戶人家,小兒子在軍統當差,老爺子氣得掄起搟面杖追著打:"咱老沈家世代清白,怎么出了你這么個混賬東西!"您猜怎么著?這戶人家恰巧和沈醉同宗,嚇得全家連夜搬了家,生怕被這尊"瘟神"牽連。這可不是夸張,那時候但凡和特務機關沾邊,左鄰右舍看你的眼神都像看瘟疫。
![]()
時光荏苒,轉眼到了八十年代。胡同口曬太陽的老大爺們可能想不到,當年那個讓人聞風喪膽的"活閻王",如今成了拄著拐杖逛公園的耄耋老人。更讓人跌破眼鏡的是,這位昔日的特務頭子,竟成了香港文化圈的"香餑餑"。
要說這怪現象,還得從一本叫《紅巖》的小說說起。八十年代初,這本描寫重慶渣滓洞革命斗爭的書,在香港文化市場掀起滔天巨浪。書里有個叫嚴醉的反派特務頭子,心狠手辣到令人發指,活脫脫就是人性泯滅的代名詞。可您猜怎么著?這個文學形象竟在香港讀者中引發了"考古熱",大家翻遍史料才發現,原來嚴醉的原型就是當年叱咤風云的沈醉!
這事兒要擱現在,指定得上熱搜榜首。香港文化人像發現新大陸似的,舉著話筒追著要采訪。可他們哪里知道,自己追捧的"傳奇反派",在內地早成了重點關懷對象。更有趣的是,這些記者筆下的"殺人魔王",現實中卻是個愛穿中山裝、說話慢條斯理的老先生。
有回沈醉參加老戰友聚會,席間突然接到個神秘電話。電話那頭傳來老友帶著笑意的聲音:"香港有位文化人想見見'嚴醉',不知您能否賞光?"這話把沈醉問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敢情自己成了小說人物!他扶了扶老花鏡,樂呵呵應道,隨時歡迎。
要說這文學創作和現實的差距,可比維多利亞港到黃浦江還遠。現實中的沈醉,哪有什么青面獠牙?分明是位腰板筆挺、談吐儒雅的長者。他常穿件洗得發白的藏青中山裝,口袋里總揣著包荷花牌香煙,見著晚輩就笑瞇瞇遞煙。這形象要擱在《紅巖》里,怕是連特務窩的門都進不去。
這種反差可不是憑空來的。新中國成立后,沈醉在功德林接受了十年改造。用他自己的話說:"從前是睜眼瞎,現在才真正看明白這天下大勢。"改造期間,他啃完了《資本論》,把《實踐論》翻得起了毛邊,硬是從個殺伐決斷的特務頭子,變成了能引經據典的"讀書人"。
最讓人想不到的是,這位曾經的"活閻王",骨子里竟是個孩子王。1945年抗戰還沒結束那會兒,他在昆明偶遇杜聿明的幾個孩子。幾個小家伙聽說沈叔叔打過日本鬼子,非纏著他講故事。沈醉也不擺架子,盤腿往臺階上一坐,從淞滬會戰講到滇西反攻,說到激動處還比劃著教孩子們打軍體拳。
他講故事的聲音像說書先生般抑揚頓挫,把幾個孩子聽得目瞪口呆——要不是親眼看見他穿軍裝的樣子,誰能想到這位講故事的老先生,當年竟是讓地下黨聞風喪膽的軍統大特務?
![]()
說回1981年,當老友那標志性的洪亮笑聲已穿透門簾傳了進來,沈醉笑著迎出門去,卻見老友身后探出個怯生生的小腦袋。
"這就是你常念叨的小孫女?"沈醉彎腰打量著這個比窗臺高不了多少的娃娃,卻見那孩子像受驚的雀兒般"倏"地縮回祖父身后,只露出半張煞白的小臉。老友爽朗大笑,粗糙的大手把孫女往前輕輕一推:"都是小說讀傻了。"話音未落,小姑娘突然"哇"地哭出聲,轉身就要往院門外跑。老友慌忙拽住她后襟,連聲安慰:"這是沈爺爺,他不是妖怪。”沈醉聞言愣了愣,隨即撫掌大笑。
書房里飄著淡淡的墨香,紫砂壺嘴裊裊升騰著熱氣。三個大人圍坐在酸枝木茶幾旁,任憑小姑娘攥著祖父的衣角,偷覷這位"傳說中的人物"。沈醉舉手投足間盡是讀書人的儒雅,與小說里描寫的兇神惡煞全然不同。
約莫過了兩盞茶的工夫,小姑娘終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她對沈醉的了解,全部都來自《紅巖》這部小說。此時真人就在她眼前,烏溜溜的眼珠在沈醉臉上轉了三圈,終于鼓起勇氣問道:"沈爺爺,江姐真的是真人嗎?你們為什么要用竹簽子扎她手指?"
正啜茶的沈醉手一抖,沉默了一會。老友夫婦交換了個擔憂的眼神,卻見沈醉放下茶盞,嚴肅地問小姑娘:“你真的要聽嗎?”老友夫婦正要打圓場,小姑娘卻攥緊小拳頭點了點頭:“要聽,要聽。”
那么當時到底發生了什么呢?
在國民黨特務系統的權力漩渦中,他的頂頭上司戴笠還在世時,這個軍統王牌特工曾數次接到秘密指令——對時任保密局局長的毛人鳳實施監視甚至清除行動。那時的沈醉或許從未想過,當1946年戴笠乘坐的專機在南京附近撞山爆炸后,自己竟會成為毛人鳳眼中必須拔除的"眼中釘"。
新任保密局長毛人鳳上臺后,第一道手令就將沈醉發配到了云南。表面上是委以"云南站站長"的重任,實則是將這個昔日政敵的心腹遠遠支開。在春城昆明,沈醉接到的任務是全天候監視云南省主席盧漢的動向。
![]()
命運的轉折發生在1948年深秋。當沈醉因公干途經重慶時,偶然撞見了保密局西南特區區長徐遠舉對江竹筠的審訊現場。這位被地下黨同志尊稱為"江姐"的革命者,此時已因叛徒出賣落入敵手。
據沈醉晚年回憶,當他踏進審訊室時,映入眼簾的場景令他終生難忘:江姐被反剪雙手綁在鐵椅上,鬢角散落的發絲垂在蒼白的面頰旁,卻掩不住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徐遠舉正在審訊桌前踱步,接連拋出十幾個問題,從"共黨地下組織名單"到"重慶聯絡站地址",每個問題都像淬毒的暗器。但江姐始終保持著令人心悸的沉默。
"給臉不要臉!"徐遠舉突然暴起,抓起燒紅的烙鐵就要往江姐胸前按去。千鈞一發之際,沈醉鬼使神差地跨前一步,右手穩穩扣住了徐遠舉的手腕。這個下意識的舉動不僅阻止了一場暴行,更在沈醉心中鑿開了第一道裂縫。是憐憫還是敬意?讓他一時也沒分清。只是從那天開始,他開始對我黨的感官逐漸改變。
![]()
當三大戰役的炮聲震碎國民黨政權的最后幻想時,盧漢在昆明城頭的起義大旗已然呼之欲出。此時的沈醉接到毛人鳳密令,要求他立即處決楊杰、陳復光兩位民主人士——這兩位素有清譽的愛國將領,恰恰是蔣介石最忌憚的"反蔣勢力"。
在昆明翠湖邊的小樓里,沈醉握著勃朗寧手槍的掌心沁出冷汗。他比誰都清楚,這把槍里裝的不是子彈,而是自己后半生的命運。當特務隊員破門而入的瞬間,他做出了改變一生的選擇:故意拖延行動時間,暗中通知目標轉移。
可對毛人鳳實施"反殺事,他又被這個老狐貍上演的一出"苦肉計",而心生不忍。毛人鳳聲淚俱下地訴說"兄弟情誼",甚至搬出戴笠的舊情,沈醉握槍的手終于垂了下來。他終究沒能扣動扳機,放走了這個日后在臺灣繼續作惡的"笑面虎"。
![]()
1949年12月9日,盧漢通電起義的電波劃破長空。沈醉在起義通電上簽字時,私自放走張群的決定,也意外打亂了我黨用張群交換張學良的布局。為此,盧漢為求自保隱瞞了沈醉的起義將領身份。
在功德林戰犯管理所的歲月里,沈醉完成了最深刻的蛻變。當其他戰犯還在糾結"勝敗榮辱"時,他已開始系統整理自己的檔案。這種轉變如此徹底,以至于1960年特赦時,周恩來總理親自點將,讓他擔任全國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專員。
直到在七十年代末,沈醉的起義將領身份才得以恢復,這也讓他成為新中國唯一以"戰犯"身份,完成改造的起義將領。
說回這回香港之行。沈醉來香港婉拒了組織提供的經費支持,選擇以撰稿維生。他租住在一家普通酒店,每日房費200港幣——這個價格在當時的香港僅夠入住中檔客房。房間陳設簡樸,除必備家具外別無長物,與他昔日特務頭目的身份形成鮮明對比。
讓香港讀者頗感新奇的是,沈醉的專欄文章竟以"與末代皇帝溥儀同窗勞改"為題材。在戰犯管理所的特殊課堂里,這位前清遜帝與前特務頭子成了同窗:清晨五點半準時響起的起床號,溥儀笨手笨腳學補衣服的滑稽場面,因爭搶饅頭鬧出的笑話……這些充滿煙火氣的細節,經沈醉生動筆觸的描摹,竟在殖民地香港引發追更熱潮。讀者們驚訝地發現,那些曾叱咤風云的歷史人物,在改造生活中也有著與常人無異的喜怒哀樂。
然而,這種看似雙贏的寫作策略,在沈醉的親友圈中卻激起軒然大波。在部分親友看來,沈醉握著的不是筆,而是改變命運的籌碼。他們暗中策劃,慫恿沈醉效仿同期赴港的段克文通過撰寫抨擊新中國的文章,在香港過著紙醉金迷的生活。
![]()
這種勸說在沈醉女兒時達到頂峰。這位在解放戰爭時期被父親送往海外的女兒,如今已是美國商界新貴。長期浸淫在西方輿論場中的她,對新中國抱持著根深蒂固的偏見。
面對女兒的勸說,沈醉的回應擲地有聲:"國民黨能收買段克文,卻收買不了從舊社會就看不起段克文的我。"
啟程前夜,老友杜聿明特意登門相送,握著他的手鄭重囑托:"此去香港,務必守住晚節!決不能對不起總理對我們的囑托啊!"沈醉含淚答應,一定會嚴詞拒絕寫“帶料的”文章。
在香港呆了27天后,沈醉用實際行動兌現了這份承諾。畢竟,沈醉赴港時持有的護照有效期長達一年,而根據香港當時規定,只需居住滿180天即可申請永久居民身份。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