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年訪談錄丨莫家詠：打破“高深藝術”與“普羅大眾”之間的壁壘

策劃丨方曉

文丨本刊記者 趙玉國

莫家詠

香港藝術館總館長

到了香港，你的第一站會去哪里？是繁華熱鬧的銅鑼灣商圈，還是風景秀麗的維多利亞港？或許，你可以走進位于尖沙咀海濱的香港藝術館，在斑駁的歷史光影與鮮活的藝術脈動中，觸摸這座城市的文化靈魂。

這里既有明代文人的山水墨韻，也有當代藝術家結合藝術與科技的創新作品；既有藏家傾其一生守護的傳世珍寶，也有讓年輕人流連忘返的沉浸式體驗。近年來，這座老牌公營博物館正以令人驚嘆的創新力，成為無數人心中的“文化圣地”。

位于尖沙咀海濱的香港藝術館，成為無數人心中的“文化圣地”。

為了探尋香港藝術館持續煥發生機的密碼，《中國收藏》近日專訪了總館長莫家詠。透過她的講述，我們得以窺見那些珍貴藏品背后的溫情故事，解碼策展人如何用巧思讓古老藝術走進現代生活，更感受到一座城市博物館在文化傳承與創新中所肩負的使命與擔當。

PART/

01

館藏背后的溫情故事

《中國收藏》：前不久，知名收藏家鐘棋偉向香港藝術館捐贈了46組珍貴文物。據我們所知，鐘先生曾多次向藝術館捐贈。此外，2024年吳冠中兒子吳可雨向藝術館無償捐贈1億港元設立專項基金，引起業內外廣泛關注。您能否介紹一下貴館從創立至今接受民間捐贈的情況？

莫家詠：香港藝術館從1962年開館至今，接受過許多民間捐贈。如在1989年，虛白齋主人、書畫收藏家劉作籌將600余件中國古代書畫收藏無私捐贈，香港藝術館為這批收藏設立永久的“虛白齋藏中國書畫館”。另外，20世紀八九十年代，香港知名實業家、茶具文物收藏家羅桂祥先后兩次捐贈，籌建香港茶具文物館，也是香港藝術館的分館。

2018年，355件至樂樓珍藏中國書畫捐贈香港藝術館，這是已故慈善家和鑒藏家何耀光的私人收藏。2019年，香港藝術館經過翻新重開后，專門設立“至樂樓藏中國書畫”展覽館，長期展示這批藏品。再如2023年，香港藏家冼祖謙收藏的490件鼻煙壺捐贈給香港藝術館。2024年，這批收藏向公眾展出，此展成為香港博物館界歷來規模最大的一次鼻煙壺展。展覽中的一套十件玻璃內畫鼻煙壺，以通景形式描繪出北宋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格外引人注目。可以說，我們建館63年來，這樣的案例不勝枚舉。

《中國收藏》：那么，香港藝術館究竟有何魅力，能讓眾多藏家首選貴館作為藏品的歸宿之地？

莫家詠：究其原因，首先，我們是香港最早的一家公營博物館，可以說是與香港藝術界一起成長起來的。63年來，我們見證了香港藝術界的發展，與很多收藏家成為親密的朋友，他們能看到我們對傳承文化的態度以及誠意，更能看到我們對待這項事業的執著追求，因此獲得了許多藏家的青睞。另外，這些藏家也看到我們多年來不停地尋找新的方法，將他們的收藏更為鮮活地呈現出來，為世人所知，展現出了在研究、策展、推廣方面的能力。

63年來，香港藝術館與很多收藏家成為親密的朋友，他們認可藝術館對傳承文化的態度以及誠意，愿意將這里作為藏品的歸宿之地。

《中國收藏》：的確，很多觀眾反饋在參觀香港藝術館時總能獲得新鮮的體驗，你們是怎樣做到的？

莫家詠：我們在策展理念上進行了根本性革新——作為公營博物館，必須打破傳統壁壘，思考如何讓藝術與公眾生活產生聯結，讓高深的學術研究轉化為觀眾可感知的情感共鳴。這一思路貫穿于我們近年來的展覽策劃中。

以2021年推出的“不是時裝店！”展覽為例，我們刻意模糊藝術與生活的邊界，通過70余件館藏精品（涵蓋中國文物、書畫、外銷藝術、現代及香港藝術），構建了一個以“衣飾鞋履”為主題的沉浸式敘事空間。觀眾步入展廳時，仿佛置身于時裝店的購物場景：展陳設計模擬商品陳列，豹紋鞋履的裝飾紋樣、不同性別與年齡層的時尚想象，都成為藝術家創作的切入點。我們希望通過這種貼近生活的語境，讓觀眾在逛展過程中自然理解藝術構思的邏輯——原來藝術家對材質、風格、符號的探索，與普通人對“穿什么”“如何表達自我”的思考本質相通。這種“潤物細無聲”的敘事風格，讓藝術背后的美學與文化力量真正觸達觀眾。

2023年至2024年的“情書——跨越虛白時空的不朽情懷”展則聚焦明清書畫的生活化解讀。傳統書畫常被視為高冷的經典，但我們發現，這些作品本質上是古人情感的載體。無論是文人之間的贈答，還是對自然的寄寓，都如同“寫給世界的情書”。我們以“情書”為線索，引導觀眾從個人情感經驗出發，理解筆墨背后的溫度，比如明代畫家如何通過山水隱喻對友人的思念，清代書法家如何借字跡傳遞人生哲思。這種策展策略打破了時代隔閡，讓觀眾尤其是年輕群體意識到，古代藝術并非遙不可及，而是與現代人的情感表達一脈相承。

針對年輕觀眾理解古代藝術的挑戰，我們還在展陳中融入互動元素。例如在“不是時裝店！”展設計AR試穿功能，讓年輕人通過技術手段“穿上”文物中的服飾紋樣，直觀感受傳統美學的當代轉化。這些細節設計的初衷，不僅是吸引觀眾“打卡”，更希望喚起他們對藝術的深層感知，繼而讓博物館不再是“看展品”的場所，而是激發生活想象與情感共鳴的文化空間。

PART/

02

人氣攀升的活力密碼

《中國收藏》：正因在策展中運用了如此多的奇思妙想，近年來香港藝術館的人氣也與日俱增，尤其能吸引很多年輕人前來打卡

莫家詠：是的，數據最能說明問題。2024年我們的參觀人次全年超176萬，較2023年大幅增長40%。在全球博物館行業受數字化沖擊、部分機構參觀量下滑的背景下，這樣的增幅尤為顯著。更令人欣喜的是，觀眾結構呈現年輕化趨勢：62%的參觀者在30歲以下，這意味著我們成功打破了“傳統博物館只吸引資深愛好者”的固有印象。

作為香港歷史最悠久的公共博物館，我們始終在“歷史底蘊”與“年輕活力”間尋找平衡。一方面，地理位置優勢（位于尖沙咀海濱核心區，毗鄰香港文化中心、太空館等地標）和全新升級的展陳空間，天然具備親近公眾的便利性；另一方面，年輕化策略貫穿于展覽策劃、教育活動乃至空間體驗中。比如為Z世代設計的沉浸式導覽App、與本地潮牌合作的文創系列，以及展廳內隨處可見的互動打卡點，都在潛移默化中讓年輕觀眾感到“這里不是嚴肅的古董倉庫，而是充滿驚喜的文化客廳”。

這種轉變在收藏界也收獲了積極反饋。許多藏家坦言，他們之所以愿意將珍貴藏品捐贈或借展給我們，不僅因為藝術館擁有專業典藏能力，更看重我們與年輕人對話的能力。畢竟，藝術的價值不僅在于保存，更在于傳承。當年輕人愿意走進博物館，主動感受藝術的溫度，才能讓收藏家對藝術精神“代際傳遞”的期待成為現實。我們始終相信，一個能讓年輕人駐足、思考、共鳴的博物館，才是真正有生命力的文化地標。

《中國收藏》：從剛剛您提供的數據中，我們看到了游客總量的增長以及年輕人的占比，那么是否統計過有多少參觀者是從內地或者其他地區慕名而來的？

莫家詠：參觀者的地域構成確實呈現鮮明的分層特征。根據統計，來自香港本地、內地和海外的參觀者，各占整體人數的三分之一。這樣的比例結構非常健康，既保持了本土文化根基，又體現了作為國際文化樞紐的輻射力。

在這個數據中，值得關注的是本地觀眾的黏性：在參觀者中有三分之一是回頭客，曾經到訪超過一次以上。這反映了我們的核心目標——讓博物館成為市民的“文化日常”，而非僅因“大展”臨時到訪的打卡地。回顧十年前，香港的文化消費習慣更偏向商業娛樂，博物館訪客以外地游客為主；但隨著近年來我們通過生活化策展、社區化互動等持續培育本土興趣，本地觀眾對文化活動的參與度顯著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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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本土文化的當代敘事

《中國收藏》：提到“本土興趣”，在展覽主題的選擇上，貴館是如何融入香港本土特色，讓觀眾感受到濃厚的地域文化魅力的？

莫家詠：香港藝術館的展廳布局本身就是這座城市文化基因的縮影——12個主題展廳涵蓋古今中西，卻并非孤立存在，而是通過“對話式展陳”構建起香港包容開放的精神圖譜。我們的核心策略，是將本土特色自然融入文化拼圖的每一塊，讓觀眾在時空穿梭中感受香港獨有的“文化化學反應”。

香港藝術館63年的歷史，本質上是香港人文化自覺的記錄。其中過半藏品來自本地藏家、藝術家及市民捐贈。這種“本土生長”的收藏結構，決定了我們的展覽必然呈現多元共生的特質。另外，我們拒絕將“本土特色”簡化為符號拼貼，而是通過“古中有今，今中有古”的并置手法，讓地域文化在碰撞中自然顯影。以2021年的“#物色——館藏文物的色彩美學”展為例，青、赤、黃、白、黑每個主題房間里面都放了一件當代藝術去呼應。而同樣在呈現現代藝術的時候，我們也可以放一些傳統藝術去呼應。在做國際化19世紀藝術展覽的時候，我們也把香港當代藝術家的作品放在旁邊，讓觀眾在穿梭的時候就能感受到香港文化基因的存在。這種碰撞本身就是“香港味道”的體現，代表了這座城市開放、務實、勇于融合的精神。

去年舉行的“另眼相看——中國書畫裝裱與保護”展覽中，一幅書畫，為了讓觀眾看到其背面的修復痕跡，香港藝術館專門打造了兩面透視的玻璃柜，體現出藝術館在展陳方面的用心良苦。

《中國收藏》：展望未來，您認為香港藝術館會帶來哪些新突破？在宣揚中國優秀傳統文化方面，香港藝術館未來會擔當怎樣的角色？

莫家詠：香港作為兼具深厚中國文化傳統與國際視野的城市，其獨特性深深融入了香港藝術館的發展基因。這里的藏家群體從收藏之初便秉持純粹的文化情懷，而非投資心態，這種對傳統文化的熱愛與堅守，為藝術館奠定了扎實的根基。同時，香港與國內外博物館界的緊密聯系，讓我們能以更開闊的視野理解不同文化的收藏脈絡，也讓這座城市在文化領域具備了獨特的對話能力。

近年來，我們在策展實踐中逐漸形成了廣受業內認可的獨特風格。這種風格的核心，是始終將觀眾放在首位，致力于打破“高深藝術”與“普羅大眾”之間的壁壘。我們不斷探索如何讓傳統藝術的精神內核以貼近生活的方式被感知，比如通過古今作品并置、生活化敘事、互動體驗等手法，讓觀眾在參觀中自然建立與藝術的情感聯結。這些努力不僅為藝術館贏得了話語權，更讓我們在文化傳播中找到了屬于香港的獨特定位。

未來，我們要思考如何讓承載著文化底蘊的審美表達既保留中國精神的內核，又具備鮮明的現代氣質，讓觀眾在感受傳統之美的同時，不覺得它與時代脫節。這種審美觀的培育，需要通過博物館的展覽設計、教育活動等多維度滲透。

我相信，當一座城市的博物館能夠通過持續的文化實踐，將傳統美學轉化為可觸摸、可共鳴的現代體驗，它所塑造的不僅是觀眾的審美眼光，更是一座城市的文化軟實力。這正是香港藝術館未來的努力方向，在歷史與當下的銜接中，讓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以更具生命力的姿態走向公眾，走向世界。

編輯丨陳曦

校對丨鄭爽

設計丨周倩

本文為原創，版權歸中國收藏雜志所有，歡迎轉發到朋友圈，未經授權不得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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