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版“漂白”：31年前的命案嫌疑人，變身“智庫專家”

李小力參加活動

警方稱，李小力雖然只有初中文憑，但憑借著能說會道和擅長唱歌，洗白之后常年混跡在各種圈子當中，并用各種方式包裝自己。

新京報記者|喬遲編輯|胡杰校對| 李立軍

2025年1月，大連市公安局甘井子分局刑偵大隊大隊長張林在辦公室拿著兩張照片來回對比，一張是命案嫌疑人李小力年輕時拍的黑白結婚登記照，一張是一個名叫“王輝”的發福中年人的照片。

1994年，因為幫母親與鄰居吵架出頭，李小力持刀造成兩個鄰居一死一重傷后潛逃。

而57歲的“王輝”則是一位高調的民間“智庫專家”，在北京工作生活，經常參加各種活動，接受電視臺采訪。

看上去沒有任何交集的兩個人，在警方高科技的“天眼”下露出端倪，2025年2月17日，民警開展了抓捕行動。到案后的“王輝”供認，他就是逃亡了31年的李小力。

2025年2月17日，民警在北京通州宋莊藝術區將潛逃31年的李小力抓獲 受訪者供圖

31年前的舊案

2024年底，大連市公安局甘井子分局重審命案積案，李小力故意傷害致人死亡案經過偵查有了重大進展。

辦案民警告訴新京報記者，案件發生在31年前，當時李小力家和被害人家都住在甘井子區某村的四戶聯排平房內，李小力家住最東邊，是外來戶，被害人家住最西邊，是老租戶。

兩家都經營著食雜店，存在積怨。“李小力的媽媽是個特別‘炸刺兒’（性格急躁、愛較真）的人，兩家之前就有矛盾，事發當晚，李小力家的錄音機外放聲音很大，被害人一家的岳父和女婿就找過去理論。”民警馬劍平說，1994年8月18日晚上10點多，李小力聽到母親和鄰居的爭執聲音，看見母親與他人發生了推搡，于是提刀出門，爭執中刺中兩人，最終造成一死一傷。

見到自己闖下大禍，李小力當即逃跑。接到報案后，警方第一時間組織抓捕，但礙于當時客觀條件的制約，抓捕未果。

民警景昌鵬說，大連甘井子區是大連的主城區，轄區面積大，環境復雜。事發在甘井子區的一處城鄉接合部，外來人口密集，流動性大。

辦案民警告訴新京報記者，當時李小力的父母、哥哥從錦西市（現改名“葫蘆島市”）來到大連謀生，而李小力留在錦西經營一家理發店，事發時李小力來到大連探親待了一周左右，周圍的鄰居對他都不熟悉。

刑偵大隊大隊長張林說，民警們掌握的信息是李小力已婚，提取到了他一張比較清晰的黑白結婚證照片，還有他的一代身份證信息。刑偵大隊每年都會把積案翻出來重新梳理，葫蘆島也去過多次，但礙于當時技術不發達、偵查條件差，這起案子一直沒有重大推進。

2024年底重啟積案專項工作后，2025年1月，警方組成追逃專班，根據掌握的信息和線索，輾轉北京、遼寧、吉林、河北等多地開展工作。依托新型警務模式與大數據思維，警方判定李小力與一個北京的自媒體人“王輝”相似度很高。

馬劍平發現，“王輝”落戶在河北廊坊三河市，從戶籍上看，他落戶時是單身一人，似乎是個無父無母、沒有任何親屬的人，而生活軌跡包括內蒙古、吉林、北京多地，名字也更改過，“這些都比較符合作案后嫌疑人藏匿的狀態。”

另據民警了解，“王輝”是身份證上的名字，但他對外宣稱自己叫“李輝”，工作中，同事們都叫他李老師，而不是王老師。

互聯網上的“民間智庫專家”

民警發現，“王輝”在互聯網上十分活躍。他在多個平臺開設自媒體賬號，還將自己包裝成了一個民間智庫專家。

新京報記者從天眼查查詢發現，“王輝”任一家名為智商國際傳媒（北京）有限公司的執行董事、經理，持股80%。智商國際傳媒（北京）有限公司成立于2019年11月26日，是一家以從事廣播、電視、電影和錄音制作業為主的企業。

“王輝”也通過自媒體對公司進行了推介。在2024年3月的一篇文章中，他寫道，“智媒發展研究院是智商國際傳媒成立的下屬機構，是智庫＋媒體的新型民間智庫，由國內外各領域專家共同發起成立。”王輝自稱“院長”，而“智媒發展研究院”的主要任務是提供咨詢，為決策者獻計獻策。

民警調取“王輝”在互聯網上的各種信息進行研判發現，他在朋友圈、自媒體發文說自己頻繁出現在各種場合，參加各種會議，還在外講課，看上去經濟、法律、金融政策都懂。

一位和“王輝”認識了7年多的朋友張甲告訴新京報記者，在他看來，“王輝”很喜歡吹噓自己。“經常談某地的營商環境因為他的辦法提升了，他的智庫給某地方政府建言獻策等等。”

張甲說，他曾被“王輝”叫去參加一個飯局，在座的都是看上去社會地位比較高的人，大家稱呼“王輝”為“輝哥”。

“王輝”在飯局上的話并不多，說話不幽默，也算不上能言善辯，有時還顯得唯唯諾諾。

張甲注意到，在有的場合，也有人稱“王輝”為“李總”。“王輝”曾主動跟張甲說，他有兩個身份證，一個叫李輝，另一個叫王輝，原因是“身份有官方背景，有時候出國不能用真實身份”。張甲曾聽王輝女朋友說他們常去東南亞國家旅游、參加會議。

在某新聞網站，“王輝”的賬號共有7408篇內容，最后一次更新是在2025年2月16日，第二天“王輝”即被抓捕 視頻截圖

在某新聞網站，“王輝”則比較活躍，他的賬號共有7408篇內容，超過2080萬的閱讀量，最早可看到的文章發布于2024年1月28日，之后一直穩定更新。

在這個賬號的多篇文章中，“王輝”在文末介紹自己時加了很多頭銜，比如智庫專家學者、優化營商環境專家、資深媒體人、經濟學博士、謀士，多個課題組專家等。

在這7000多篇文章中，內容涉及多個方面，有國內國際經濟政策解讀、玉文化科普、藝術品古玩收藏介紹，甚至還有呼吁關愛留守兒童、解讀哪些行業有發展前景、電影影評、招商宣講會、老年大學書畫班活動等。

在2024年8月11日的文章里，“王輝”說8月10日下午，他受《解密》電影總策劃邀請觀看了《解密》，還寫了影評。

“王輝”還開通了微信視頻號“智媒研究中心”，其中有個系列視頻叫“輝言微語公益大講堂”，在這一系列視頻中，畫面是“王輝”本人的照片，還有比較機械的配音讀文稿，視頻形式單一粗糙。

最后一次更新是在2025年2月16日，發了兩條關于祝賀電影《哪吒2》票房創新高，還有AI醫院導致醫生面臨下崗危機內容的視頻，第二天“王輝”即被抓捕，視頻沒再更新過。

李小力被抓獲后，民警查看他的手機發現，他并沒有什么真才實學，很多關于政策解讀的文章都是他從網絡上搜索別人的言論，又結合AI自動生成的內容改寫的。

拖欠房租，借貸逾期

在多方工作確定了“王輝”就是犯罪嫌疑人李小力后，民警立即開展抓捕行動。2025年2月17日下午，警方在北京通州區宋莊某藝術館內將“王輝”當場抓獲。

在對李小力進行了初審后，民警們發現，其實李小力并沒有他自己包裝得那么“高端”，實際上他現在的生活可以用落魄來形容。

在落網前，李小力租住在一個群租房里，一室一廳租金每月3500元。

“王輝”被抓前住在這個群租房內，他已經拖欠房租一年多 新京報記者 喬遲 攝

新京報記者看到，這戶住宅入戶門上貼了很多催繳水費單，最早是2024年7月的。現在已經住進了新的租戶。

一位快遞員告訴新京報記者，他去年常在下午六七點下班時間在走廊、樓門口見到“王輝”，他跟“王輝”打招呼，“王輝”會跟他點個頭。今年2月，他看到樓門口和“王輝”家門口有很多警察，從那以后他再沒見過“王輝”。

新京報記者聯系到“王輝”租住房子的中介林峰，林峰說，“王輝”自稱是吉林人，女朋友在吉林，有時來北京陪他。

林峰告訴新京報記者，2018年“王輝”住在潘家園附近，開了家古玩店，因為經營不善倒閉，他從林峰手里租了間一室一廳的房子放古玩、字畫。房子的客廳被“王輝”裝修成工作間，用來接待朋友。客廳里擺放類似紅木的大書桌，幾把行政辦公椅，“一進他的辦公室好像進了政府機構，覺得他有官方背景，一般辦公室不這么布置。”

林峰說，2023年9月之后，“王輝”經濟上出現危機，搬到被抓前住的群租房，并開始拖欠林峰的房租，直到被抓前已經拖欠了一年多房租，將近6萬元。2024年上半年，林峰曾帶“王輝”去銀行打印過征信報告，林峰看到，“王輝”的報告單上顯示他的信用卡、多個貸款平臺逾期。

民警也告訴記者，在“王輝”落網后，民警在他的手機上看到，他在多個借貸平臺有借款，共有幾萬元的欠債。

新京報記者了解到，“王輝”落網前在宋莊某藝術館工作，每個月領取3000元左右固定工資。

“王輝”供職的通州區宋莊藝術區某藝術館一層內景 新京報記者 喬遲 攝

記者注意到，藝術館門頭招牌是木質的，建筑有四層高，一層是玻璃外墻，能透過玻璃看到室內擺放已經裱好的書法作品，還有一米多高的兩對彩色瓷器。室內中間有一張寬大的桌子，桌子鋪的白布上有墨水的痕跡，上面擺著毛筆、筆筒。左側有一個玻璃展柜，里面擺滿了小型花瓶狀的瓷器。

辦案民警證實，“王輝”日常在館內負責寫文案、做宣傳運營。

在藝術館外，記者路遇了幾名工作人員，但提起“王輝”，全都諱莫如深地擺手離開。

“我是誰？”

民警從李小力的口中拼湊出他的逃亡軌跡，1994年作案后，李小力潛逃到內蒙古某地，在那里他花錢找中間人，以外甥投靠親戚的名義落戶在一個獨居老人的戶籍上，改名叫“王勇柱”。

從此，他用假身份開始生活，兩三年后，他去了吉林白城。警方推斷他去投靠了白城一個遠房親戚，但這個親戚已經過世，因此無法求證。

李小力在白城找了女朋友，兩人還合伙開了一個演藝公司。他因此結識了不少文化圈的人，有人推薦他去北京發展，說那里的工作機會更多。于是，李小力開始研究重新“漂白”自己的身份。

2013年左右，李小力來到北京，幾年后，借著把戶口落到河北廊坊三河市時，再次改名叫“王輝”。

警方稱，李小力雖然只有初中文憑，但憑借著能說會道和擅長唱歌，洗白之后常年混跡在各種圈子當中，并用各種方式包裝自己。

民警景昌鵬說，李小力是個“混圈”的人，參加些飯局，認識些朋友，跟這一撥兒的朋友混圈混熟了，再去認識這些朋友的朋友。“認識的人可能看起來層次比較高，自己包裝得比較好，但過得也并不如意。”

“王輝”洗白后常年混跡在各種圈子當中，并用各種方式包裝自己。視頻截圖

他的微信好友、電話通訊錄好友中有經商的老板和文藝圈的藝人，“怎么認識的這些人沒法說清，但是他交友范圍確實比較廣。”景昌鵬說。

景昌鵬記得，抓捕當天，“王輝”看到民警表現得很疑惑，情緒激動地問，“你們是誰？抓我干嗎？我怎么了？”到了派出所，民警向他說明來意以及31年前的案情，五六個小時后他才慢慢卸下偽裝，承認自己就是李小力，接受被抓的現實。

起初，李小力供述案發時是對方來理論時拿了刀，他出于正當防衛，搶過刀后才傷了人。但這與其他目擊證人的證詞、現場的勘察、法醫反映的情況都不符合。民警勸他認罪悔罪，如實供述，最終，李小力承認他當天確實是拿刀出門，最后釀成慘劇。

在從北京回大連的路上，李小力和民警馬劍平聊起他的成長經歷，他說自己從小聰明，腦子比較活躍，但是性格好勇斗狠，經常打架。

他說自己跟母親性格很像，在他的敘述中，他的母親是個特較真、愛和別人產生沖突的人，對他的影響比較大。他說從心里埋怨母親，因為當年是母親和別人吵架，才使他持刀行兇，他的人生軌跡也完全被改變，四處躲藏、有家不能回。

張林說，李小力剛開始逃亡時也睡不著覺，但慢慢地變得麻木。躲藏31年，他覺得案子已經淡出民警的視線，于是像正常人一樣生活，做自媒體、出席各類活動、接受采訪。

李小力對民警說，他平時較關注法治新聞，近年來看到過很多逃犯被抓的消息，心里隱隱覺得不安。尤其被抓前一個月，他從朋友圈看到一位朋友分享了大連甘井子分局抓獲一個潛逃30多年的嫌犯，他有預感覺得馬上要輪到自己，沒想到預感成真。

31年的逃亡生涯，多次改名，李小力甚至有點恍惚，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誰。在最后的筆錄材料上簽字時，他問景昌鵬自己應該寫哪個名字。“你覺得你是誰就寫誰。”景昌鵬說。李小力愣神了一下，頓了頓，寫上了“李小力”，他緩緩地說，自己已經幾十年沒再敢寫這個名字。

目前，李小力因涉嫌故意傷害致人死亡罪已被檢察機關提起公訴。

（李小力、王輝、李輝、王勇柱、張甲、林峰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