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閃送員寶哥的困境： "自由騎士"的勞動權益之痛

2024年12月，寶哥在閃送總部門口。

2024年11月21日，62歲的寶哥突然收到閃送的"退休"通知。這位為閃送奔波6年的老騎手，曾兩次前往北京總部討要說法，卻只得到冷冰冰的回復："閃送是私企，想養老去找政府"。

這個在2020年響應"馳援北京"號召的騎手，如今卻面臨無處養老的窘境。更諷刺的是，閃送官方賬號"叫個閃送"曾專門發文稱贊："閃送寶哥記錄的內容全部與閃送有關"——如今這篇文章已被悄然刪除。

2025年6月9日，62歲的前閃送員寶哥與閃送平臺運營方之間的勞動關系確認爭議案在北京市海淀區勞動人事爭議仲裁委員會開庭審理，目前案件正在等待仲裁結果。

一、靈活用工不靈活

閃送對外一直標榜閃送員工作靈活自主，是商業合作，不存在管理行為。

閃送平臺作為北京同城必應科技有限公司旗下的服務平臺，其官網兼有用戶注冊按鈕及閃送員注冊信息。其用戶端包括個人、企業主體，用戶按單計價，一單一付。從閃送員端來看，閃送員需注冊賬號并且提供詳細個人信息，而后前往站點接受同城必應公司提供的專門培訓，購買閃送員專門服裝和存儲配送貨物的專門閃送背包等裝備后方可開始在閃送員專用APP上搶單接單。閃送員需要接受同城必應公司監管，對于表現較好的閃送員，同城必應公司會給予一定獎勵，對于被投訴或是任務完成程度較低的閃送員，同城必應公司有一套懲罰體系。

1.不同意就別想跑單

閃送員想在閃送通過跑單掙錢，就必須得服從閃送的管理，注冊閃送員就是第一步。

像你注冊其他app一樣，你不同意他獲取你的位置或者獲取你的語音權限，你就不能使用它。閃送員也是一樣，你不“閱讀并同意“閃送的《合作協議》就不能注冊。《合作協議》第2條規定“甲乙雙方確認，甲乙雙方之間建立的是商業合作關系，雙方之間不存在用人單位與勞動者之間的勞動關系，不受勞動法律法規調整。雙方確認，由于不存在勞動關系，甲乙之間不存在繳納相關社會保險的義務。”這條規定是閃送公司在閃送員注冊之時就以霸王條款的形式規避勞動關系和企業責任。而在商業實踐中，平等原則要求各方在簽訂合同時應遵循公平、自愿的原則，不得利用優勢地位強迫對方接受不公平的條款。

圖源：閃送app

2.想跑單就聽話

閃送員被迫接受協議之后，如果想通過跑單掙錢，就必須成為榮耀騎士，想成為榮耀騎士，就必須提前加入一個小隊，按照要求完成閃送指定的固定任務。固定任務包括出勤天數≥6天、服務時長≥36小時、成交單數≥60單、訂單距離≥300公里。這一任務顯示閃送員如果想獲得更高的派單權益則需要接受閃送公司嚴苛的管理。

成為榮耀騎士之后，每周需要工作五天，每天至少完成8單或者跑夠90公里，不能有違規行為，違規大于兩次將被淘汰，失去榮耀騎士的身份，派單就會減少，掙不到錢。

閃送公司在2024年新出臺了“服務管控”，規定騎手在跑單過程中出現4次違規或是有6次被交警處理的記錄就會被永久封號。

圖源：“閃送騎士”微信公眾號

圖源：閃送app

閃送為了保證自己的運力，對閃送員進行層級管理。

圖源：ai生成

除了站長之外，閃送員可以通過向閃送公司申請，只要符合公司的要求，經過考核就可以晉升。站長則是通過閃送公司直招進入。

以北京為例，閃送有5個站。站長負責管理轄區的所有閃送員，進行日常的培訓、發放裝備，解決閃送員在跑單過程遇到的問題。合伙人則管理下面的大隊長，大隊長管理下面的小隊長，小隊長管理閃送員。管理內容是督促自己管理的閃送員跑單，讓閃送員對閃送進行推廣以招募更多的人加入閃送，解決閃送員在跑單過程遇到的問題。站長以下的管理人員平時也跑單。

小隊有20—30個閃送員，平時如果跑單數據好，公司會給小隊發放“王冠”，“王冠”可以享有更高的派單權益。隊長比普通閃送員獲得權益要多一些，有一份基礎工資。大隊長和合伙人的基礎工資和獎勵則比小隊長多。

3.不聽話就罰你

根據《勞動合同法》，用人單位對員工進行經濟處罰（如罰款）需基于合法的規章制度，且規章制度需經過民主程序并向員工公示。因此，罰款行為隱含了雙方存在管理與被管理的關系，這是勞動關系的特征之一。

在閃送公司制定的處罰標準里，服務紅線類有28條，違反服務紅線就會被永久封禁；服務禁忌類有51條，違反會被罰款3元到50元不等。

如果按照閃送公司所標榜的與閃送員是商業合作關系，閃送不能對閃送員進行罰款。對平等的人是要求賠償損失，只有對下屬才能處以罰款。一個騎手使另一個騎手受到某種損失，后者可以要求賠償（例如要求賠償弄壞的頭盔），但是不能對那個騎手罰款。同樣，某個廣告公司使閃送受到損失（例如沒有按期提供廣告宣傳服務），后者可以要求賠償，但是不能對廣告公司罰款。因此賠償損失要經過法院審判，罰款則不經法院而是由閃送規定的。

有時，即使閃送未遭受任何損失，也會對閃送員罰款，例如“與工作人員溝通時使用不文明語言”。罰款的目的并非賠償損失，而是建立紀律，迫使閃送員服從公司管理。

二、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

1.超長的在線時間

閃送員想通過跑單掙錢就得耗時間，這個時間包括等單和送單。如果一天想跑個300元左右，就必須在線12小時以上。一個閃送員展示了他4月出勤記錄。總服務時長253小時，總在線時長390小時，日均在線時長13小時，日均服務時長將近8小時30分，累計出勤天數30天。4月份有30天，720小時。

圖源：閃送app

2.付費跑單

只要上線跑單，每天必須交3.6元的服務費。根據閃送客服的回復，服務費內容為：

因運營的成本增加，為了提高運營服務水平，讓師傅們能長期穩定的在閃送進行接單，所以每單會收取服務費。此外閃送還會提供更多的權益保障，給您多增加一些福利，比如會有接單獎勵，贈送權益卡以及贈送三者保險權益。

除了向閃送員收取服務費，閃送還要每單抽成將近30%。

圖源：閃送app

3.不繳社保我有理

2024年10月，閃送登陸納斯達克。閃送之所以能夠順利上市，背后來源于其騎手配送能力。閃送發布的2024年全年財務報告顯示，截至2024年年底，閃送的服務已延伸至中國295個城市，有280萬注冊騎手。閃送《合作協議》單方面規定：甲乙雙方確認，甲乙雙方之間建立的是商業合作關系，雙方之間不存在用人單位與勞動者之間的勞動關系，不受勞動法律法規調整。雙方確認，由于不存在勞動關系，甲乙之間不存在繳納相關社會保險的義務。

圖源：大力財經

閃送的所有收入都來自于向客戶提供按需專用快遞服務的收費，也就是說，賺的是辛苦錢，這些辛苦錢全靠閃送員一單單跑出來的。可閃送員盡管一個月出勤30天，每天在線13個小時，在閃送公司那里也不存在勞動關系。

三、閃送公司的"新衣"被揭穿

從前有一家聰明的閃送公司，CEO穿著筆挺的西裝，宣稱他的閃送員都是"自由合作伙伴"，而不是"員工"。

每當閃送員們穿著印有閃送LOGO的工服，按照APP規劃的路線奔波時，公司的法務們就會推著眼鏡說："看啊，他們是獨立的！他們可以自由選擇接單！這是多么先進的共享經濟模式啊！"

閃送員們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風吹日曬地為公司送貨，每單收入還要被抽走20%。如果有人送貨超時，系統會自動扣錢；如果有人偷偷接其他平臺的單子，賬號就會被封禁。

有一天，一個閃送員在送貨時摔斷了腿，他拄著拐杖來到勞動局："我在工作中受傷，應該算工傷吧？"

勞動仲裁員翻著厚厚的文件："可你們的合同上白紙黑字寫著'合作關系'啊！"他們假裝看不見閃送員手機里強制執行的接單規則，看不見每日必須完成的考核指標，更看不見收入完全依賴平臺派單。

"但是..."閃送員還想解釋。

"別說了！"HR總監打斷他，"你這是在質疑我們創新的商業模式嗎？"

旁聽的其他閃送員小聲嘀咕："可公司明明就是在管理我們啊..."

"那叫'平臺規則'！"立刻有人糾正道，"不叫'用工管理'！"

就這樣，聰明的閃送公司繼續穿著那件名為"靈活用工"的透明新衣，而真正的勞動法保護，正在合同條款的字里行間慢慢消失。

一位法官就像那個說真話的孩子，一針見血地指出："不，你們明明在管理他們！"

2018年6月6日，在由北京市海淀區法院院長張弓為審判長的一起針對李相國與北京同城必應科技有限公司勞動爭議案判決中，支持了閃送員與京同城必應科技有限公司存在勞動關系。

來源：中國裁判文書網 案號：（2017）京0108民初53634號

四、結語

當62歲的寶哥站在勞動仲裁委員會門前，他代表的不僅是自己的權益訴求，更是280萬閃送員的集體困境。這個曾經被平臺高調宣傳的"閃送模范"，如今卻成了企業規避責任的"棄子"。閃送在納斯達克敲鐘的榮光背后，是無數騎手日均13小時、全年無休的汗水澆筑。

2025年4月，寶哥在北京市海淀區勞動人事爭議仲裁院中關村分庭。

司法實踐已經撕開了"靈活用工"的偽裝——2018年海淀法院的判決明確指出，平臺對騎手的實質管理關系不容否認。然而五年過去，企業仍在用格式合同編織"合作關系"的謊言，勞動法保護仍在平臺算法的精密計算中悄然消解。

寶哥的遭遇揭示了一個殘酷的現實：當平臺經濟將勞動者異化為"數據"和"運力"，當企業用技術手段架空法律義務，我們需要的不僅是個案正義，更是對新型勞動關系的系統性重構。畢竟，任何商業模式的創新，都不應以犧牲勞動者尊嚴為代價。這個價值數百億的"閃送帝國"，是時候正視一個基本事實：沒有騎手的車輪，何來平臺的騰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