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少林寺》到釋永信：一部中國宗教商業異化史

2025年7月27日，少林寺官網一紙通報炸穿輿論：“住持釋永信涉嫌刑事犯罪，挪用侵占寺院資產，長期與多名女性保持不正當關系并育有私生子。” 這份措辭冷硬的聲明，徹底撕碎了少林寺十年來的“護短”謊言。

2015年釋永信遭弟子釋延魯實名舉報時，少林寺曾宣稱“純屬誣蔑”，要求“依法查處造謠者”，甚至以“不辯解脫”的佛門話術搪塞公眾。2015年8月20日，最高人民檢察院發布消息稱，對于屬于檢察機關管轄的問題，接收了相關材料，已按程序轉河南省檢察院依法處理 。2017年2月4日，釋永信調查結果公布，網傳七大問題均被證實有誤。

諷刺的是，當年舉報的每一項指控——雙重戶籍、私生子女、侵占資產——如今均被官方坐實。更荒誕的是，釋永信以“劉應城”之名登記的非法戶籍，早在2017年就被公安機關注銷，但寺內資金監管漏洞、私德敗壞等核心問題，卻在“整改”幌子下持續發酵，直至今日的刑事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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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底少林，從禪宗祖庭到資本怪獸

釋永信的“創業史”，堪稱一部宗教異化教科書。

據報道，釋永信是國內首個擁有MBA學歷的寺院方丈。佛祖未必認證，但世俗社會認同這個學歷。一出手就是IP壟斷，顯得頗為不凡。少林寺在其治下時間，媒體2022年報道稱《少林寺4.52億買地，已申請餐飲住宿珠寶等706個商標》，將“少林”“南少林”“北少林”全類注冊，甚至通過訴訟奪回他人使用18年的“少林”商標，將佛門符號轉化為商業壁壘。

方丈的資本觸手遍及世俗所有的產業。通過河南少林無形資產管理有限公司（釋永信代持80%股權），少林寺構建橫跨文旅、醫藥、地產的產業鏈：海外50余個武僧培訓中心年收千萬美元；淘寶店“少林歡喜地”售賣萬元秘籍；2022年更以4.52億競拍鄭州商業用地，引發“寺廟進軍房地產”的駭聞。

在流量變現方面，釋永信領導下的少林也是一馬當先。從1982年電影《少林寺》的免費取景，到如今門票年入12億、掃碼燒高香套餐標價10萬，禪修班學費動輒數萬……

不知不覺間，釋永信將信仰明碼標價，禪意淪為消費符號。

在輿論操控方面，釋永信也極有經驗。他一面身穿16萬元金線袈裟出席活動，一面宣稱“商業化是為保護文化”；他電子功德箱取代托缽苦修，防彈奔馳接送“高僧”，武僧團全球巡演碎鋼板，早就與禪悟毫無瓜葛了。

02

特權少林，化外之地成法外之地

少林寺的墮落，暴露出宗教監管體系的bug。天眼查顯示，少林寺是一家持有宗場證字（豫）F010120001注冊手續的宗教場所。登記機關為登封市民族宗教局。這表明少林寺在法律上是一個合法的獨立法人實體。

然而，作為宗教場所，享受了稅收減免卻無需公開賬目。釋永信挪用資金屢屢得手，正因寺院財務長期脫離《宗教活動場所財務管理辦法》約束。該法明確要求收入存入對公賬戶、大額支出集體決策，但少林寺的“功德箱”資金流向十年未受審計。巨量資金無法在監管之中，從而導致寺廟資產流入到私人之手。

寺院不能直接持股，釋永信便以“代少林寺持有”之名控制18家企業。盡管公司章程聲稱“代持者無收益權”，但法人釋永福（釋永信師弟）等核心崗位均由少林僧侶把持，形成閉環利益集團。代持由此成為少林寺的無底黑洞。

問責常常高舉輕放，也是少林寺走到今天的一個重要原因。2015年舉報事件中，調查組僅輕描淡寫指出“財務管理需改進”，對釋永信私德問題避而不談。十年間，寺院管理組織從未按《宗教活動場所管理辦法》啟動撤換程序.該法第29條明文規定，管理成員若“違背公序良俗”“侵占資產”，必須立即撤換。

03

撇清少林，切割或早在進行

2025年1月26日，二股東登封嵩山少林文化旅游集團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嵩山文旅集團)2.55億元拿下少林文旅另外51%股權，全資控股少林文旅。而香港中旅國際投資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港中旅）在經營12年后，正式退出少林景區。

而由少林寺發出的冷峻風格的《情況通報》，意味著人事切割快要完成。由釋永信帶起來的生意經，依然念得順溜，暑期門票迎來大幅漲價，禪修班也換上“無丑聞認證”新講師；釋永信紀念品不好賣就推出印滿反貪標語的“清廉方丈”人偶。

不動聲色的人物切割，緊密銜接的商品替換，顯示了少林寺商業思維的成熟。當然，這也暴露了少林寺的終極邏輯：方丈可棄，生意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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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槃少林，刮骨療毒方能見如來

釋永信倒臺絕非終點。若少林寺僅以“切割手術”應付輿論，而非重構宗教倫理，則今日的“清廉人偶”，不過是明日新“方丈CEO”的墊腳石。

佛門的涅槃，仍需內外兼修，才能得見如來，才能贏得眾生。

需要司法亮劍，而不是重蹈舊轍，最終得出一個傳聞不實的結論。依據《宗教事務條例》對侵占寺院資產者要追究刑事責任；同步啟動財務審計，追索流失資產。

要嚴格落實相關管理制度。強制寺廟落實《宗教活動場所財務管理辦法》，收支全公開；管理組織成員實行信眾選舉制，打破內部人控制。

最為重要的，還是信仰回歸。禪宗本真在“劈柴擔水，無非妙道”，而非碎鋼板、賣門票。參考臺灣慈濟“公益轉化信仰”模式，讓佛門從資本斗獸場回歸心靈道場。有網友發問，周游世界總能發現一些宗教組織修建的醫院、學堂，福澤綿遠，但唯獨沒有看到中國的寺廟修建醫院，辦學堂之類的善舉。網友有此真誠的發問：那些資金用到哪里去了？

釋永信的袈裟，終究裹不住資本野心與人性貪欲。

當少林寺將“少林功夫”注冊為商標時，禪宗祖師達摩面壁九年的孤影早已被碾碎在商業齒輪下。

然而，少林的真正危機，還不在輿論風暴，而在于戒律崩壞后的信仰坍塌。對少林而言，如果刮骨療毒終成表面文章，則今日釋永信的囚服，不過是明日繼承者的新制服。

對于廣大的中國人而言，或會陸續反省這一與中國文化糾纏甚深的佛教思想。這些，或早晚會成為文化傳統中需要革故的內容。

佛曰：“眾生皆苦。” 不過，讓香客擠公交捐功德的苦已然到頭，但屬于少林寺而非佛祖的苦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