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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記者發來的稿件中,很少會附帶著自己的爆料郵箱,但趙敏是個例外。也正是用電子郵件這種方式,趙敏完成了這篇。一百多封往來郵件,不曾謀面的采訪對象。無論從哪個層面,這都是一次不太尋常的采訪經歷。稿件發出的當天,她又收到一封郵件:“你是記者嗎?我目前還困在緬東地區……”
——《記者說》編者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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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敏
趙敏,新京報調查新聞部記者。
歡迎聯系:18260068930@163.com
我和緬北電詐早有“淵源”
我們部門從很早之前就開始關注緬甸電詐,從緬北電詐的猖獗和覆滅,再到國家對緬東妙瓦底的打擊,都有相關報道。
2023年,我注意到有一些逃離妙瓦底的人。可以說,當時私人“解救”電詐人員這件事已經形成了一個產業鏈,出現了“撈人”的生意。所以我在得到一條中科院博士從緬甸獲救的消息后,進行了獨家對話。
這個對話雖然領先于其他媒體,但相比同行后來的報道略顯倉促,提供的信息量不夠充足,我對這位被騙博士心境的認識也不夠深入,這件事一直擱在心中。
在后續選題的操作中,我逐漸對緬甸電詐形勢有了更多認識,心理上也更靠近此類事件。
微博上“撿”到選題
寫這篇手記前,我又重新看了一遍阿勛發給我的一百多封郵件,緊張、焦慮、絕望感再次襲來,如同剛被打了二十棍的阿勛就站在我面前求助。
這個溺水的人把我當作救命的浮板,我被壓得喘不上氣,但實際上那已經是4個多月前的事了。
聯系上阿勛的過程比較曲折。今年3月份,我在微博上刷到了一則求救信息,微博名字是“我在緬甸**等待解救”,博文中有一些對園區內環境和暴力的描述,并提到了他所在的電詐公司已經轉移,這是一個新的信息點,便讓一位實習生私信了博主。
當時,王星事件剛過去不久,我們關注了那一撥被騙過去的“尾部演員”們(詳見)。之后發生了多名船員被騙到緬甸的事情,再之后就是中緬泰三國聯合打擊電詐,對妙瓦底實行“三斷”等措施。很多園區在打擊之下進行了轉移。這篇微博也提到了這點,所以我想跟他了解最新的情況。
互不信任,我們差點聊崩
微博私信發出沒過多久,這位博主回復了實習生,我們也加上了微信。到這我才知道,被困緬甸電詐園區的是阿勛,發微博的是他的朋友。
他的朋友把我的郵箱發給阿勛,由此,我和阿勛建立了聯系。阿勛在郵件中表明,他想揭露園區的罪惡和黑暗,通過報道引起關注后獲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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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阿勛的郵件記錄。
我明白,他想借鑒王星的獲救路徑。
但風險太大,我無法預估報道后的熱度,另外,他還身處園區,且已經被二次轉移,一旦曝光,生命安全沒有保障。這也讓我和阿勛都不敢冒這個風險。
對于報道來說,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真實性。隔著網絡,我們互相無法真正確認對方的身份,他怕我是園區“釣魚”的,說了名字就會暴露自己,危及生命,所以阿勛遲遲不肯告訴我他的真實姓名。
而我又必須核實阿勛的身份。通過他的朋友,我聯系到阿勛的堂哥,拿到了阿勛的立案告知書,也和當地公安局確認了消息。通過這些,我已經獲知了阿勛的真實姓名。
但邏輯尚未閉環,這只能證明有一個叫“阿勛”的人被騙到緬甸,無法證明在電詐園區和我進行郵件往來的人就是“阿勛”。
我和編輯老師楊海想了多種方式,設置了多個問題向阿勛求證他的名字,但都被阿勛拒絕。還有無法實現的部分,就是拍照,他們所用手機的攝像頭都被關閉,“這件事目前的可能性為0”。
更關鍵的是,我們之間對于采訪的理解有很大的不同,導致溝通過程中出現分歧,差點聊崩。
我給阿勛發過去采訪問題后,他進行了回復,之后我著重就園區對人、人性的影響部分,進行補充提問。但阿勛認為沒有必要,他只要說出園區的黑暗就好,不想談自己在里面心境、想法上的變化,他覺得談這些像“留遺言”,非常抗拒。
聽他這么說,我很難過,為他,也為我們之間脆弱的信任。
最終還是無計可施
很快,阿勛的處境發生了變化。因為沒有開單,且暴露了要回國的想法,阿勛被打二十棍,連著被打了幾天之后,他承受不住,再次向我發來求助。
他希望我幫忙聯系此前他的一個詐騙對象,和他假裝聊天,這樣他可以免于被打。他說自己曾暗示過這個人自己是騙子,不要匯款,兩個人約定了某個暗號,一旦說出這個暗號,就意味著阿勛處境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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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勛發給詐騙對象的求救信。
但幾番波折,無論是電話聯系還是社交軟件的溝通,都被對方拉黑。阿勛的自救方法,并未奏效。
在往來通信的這段時間,我和我的同事一直在通過各種關系試圖幫助阿勛脫困。
除了聯系當地公安,我還聯系了中國駐緬甸大使館,我們部門的兩位副主編甚至向相關部門詢問情況,得到的反饋是“需要等待時機”。后來我還聯系了專做“撈人”生意的人,但他們也沒有辦法解救被轉移出妙瓦底的人。
與此同時,阿勛的朋友也在努力,和其他在園區人員的家屬也建立了聯系,大家一起想辦法。
但我們最終還是無計可施。
前期郵件聯系頻繁時,每封郵件中,阿勛都講述自己被打的慘狀和恐懼,我無能為力,只能跟他說“保重自己,保持信心”。
迫切想要獲得解救的阿勛,后來還是把自己的真實名字告訴了我。
5月下旬,在我的一系列努力都未見成效之后,阿勛和我斷了聯系,而那時,他已經再次被轉移。
阿勛要在轉移過程中逃跑的想法沒有實現。
詐騙話術,比想象中更“逼真”
在郵件溝通中,阿勛曾給我發來幾份他在園區的培訓文件,是教電詐分子如何騙人的話術。
2023年,我也曾拿到過這樣的文件,來自曾對逃出妙瓦底的人施以援手的博主胡七刀。它們雖然來自不同的園區,但套路大致相似。
在這份文件中,每一個被虛構出來的人都有一個完整的人物甚至家族小傳,這份“履歷”細致到這個人的喜惡、高考分數、大學社團、喜歡的指甲油的顏色、什么時間去了哪里旅游、他遠房表親的孩子、具體住址、前夫、孩子……所有你能想到的一個人的信息,“他”都會具備。
電詐公司要求他們在社交平臺的包裝上,“朋友圈要絕對清晰,工作照要絕對的高端,生活照要絕對豐富”。
他們會在各個社交平臺尋找目標,加上好友后,建立感情。
開場白的方式、高情商回復模版、聊天框架等,都有語錄式的范文。每個問答都帶著挖掘信息的目的,比如通過房車、職業、孩子的學校等信息,來判斷你的收入水平。在“殺豬盤”的話術中,他們鼓勵女人賺錢,倡導女性獨立,說這些話的目的是為了迎合女性。
與正常戀愛不同,詐騙的最終指向都是錢,讓人投資或購買他們的“產品”,他們要求電詐分子用專業知識包裝自己,有針對性地學習一些專業知識,“形成自己的套路”,這樣才有臨場觀察和發揮的空間。
一份“如何提升自身檔次及建立信賴感”的PPT文檔中提到,信賴感的建立以7個工作日為基準,不允許聊不足7日切入產品。還給出了長期招攬客戶的方式——立人設和養號:人設框架起來后,根據這個人設日常發一些相關的動態或者言論,偶爾夾雜一些關于加密數字貨幣、礦池挖礦之類的小投資新聞“持之以恒,1-3個月內能出大效果”。
還有關鍵一步,引導刪除反詐App,他們會利用一些虛構的新聞信息,編造反詐App泄露隱私,讓客戶刪除反詐App。
看到這些話術,我想,隔著互聯網,在無法分辨真假的情況下,我可能也會踏入陷阱。
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今年7月,看到多名未成年人被騙至緬甸的新聞,我想起了阿勛。
我給他的朋友發去消息,詢問情況得知,阿勛已于6月底回國,我立即打過去電話了解詳情,電話里,我們都很激動。
阿勛能回來,得益于今年以來,中緬泰有關部門通力合作,聯手對妙瓦底地區電詐犯罪發起的猛烈攻勢,5400余名中國籍涉詐人員被抓獲并集中遣返。
對我來說,他所述的內容終于可見天日。但遺憾的是,為了保護他,我們無法呈現全部的信息。
稿件發出后,有朋友說,念念不忘,必有回響,我想,還好我們都沒有放棄。
決定發布這篇稿件時,部門內部討論說,我們只有一個想法,希望看到這篇稿件的讀者,尤其是未成年的孩子,不要被誘惑,不要去到那個罪惡之地,也希望大家可以對網上的感情和投資保持警惕。
這是我們堅持發出稿件的原因,也是阿勛聯系我們的初衷之一。
校對 | 陳荻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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