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我的姥姥

在我生命的根系里，扎著一位名叫景改蘭的老人。她是爺爺?shù)哪赣H，卻讓我從小喚她姥姥 —— 這個重疊著血脈與溫情的稱呼，像窯洞里的炭火，焐熱了我整個童年。長輩們總說，姥姥生于 1893 年，與毛主席同齡，那雙裹著的小腳，丈量過清朝的土路、民國的硝煙，最終踩進了新中國的晨曦里。1968 年我降生時，這位歷經(jīng)三朝的老人，已在歲月里浸成了一枚溫潤的老玉，年近八十，卻仍透著硬朗的光。

兒時的記憶總與那孔窯洞糾纏在一起。土坯墻被煙火熏成溫暖的赭色，炕上鋪著磨得發(fā)亮的粗布褥子，每晚我都像歸巢的雛鳥，一頭扎進姥姥的被窩。她的體溫混著皂角的清香，是比任何搖籃曲都安穩(wěn)的催眠符。姥姥生得瘦高，黑布衣洗得發(fā)灰，卻永遠漿洗得干凈整潔，領口袖口的補丁都縫得方方正正。最惹眼的是那雙小腳，像兩只蜷曲的菱角，支撐著她的身子時，總帶著些微的搖晃。走路時，她必拄一根紅纓槍改的拐杖，暗紅色的木頭被磨得油光锃亮，弧形杖頭泛著琥珀般的光澤。先聞 “篤篤” 的點地聲由遠及近，再看見黑布衣的身影在拐角處浮現(xiàn)，成了我童年最熟悉的剪影。我總趁她不備，攥著那根拐杖模仿她彎腰挪步，木杖觸地的聲響里，藏著多少我當時讀不懂的滄桑。
天剛蒙蒙亮，姥姥的身影就會出現(xiàn)在灶臺邊。她先用枯瘦的手指撥開火塘里的余燼，添進新煤，再拎起陶罐往鍋里添水，動作慢卻篤定。掃帚在她手里像有了靈性，從炕角到門口，連磚縫里的塵絮都不肯放過，掃地聲 “沙沙” 地揉碎晨霧。接著是抹布擦過煤火臺的 “噌噌” 聲，擦過桌面的 “簌簌” 聲，等這些聲響漸漸歇了，鍋里的水便 “咕嘟咕嘟” 唱起來，玉米糝下鍋的剎那，金黃的顆粒在沸水里翻涌，香氣順著窯洞的縫隙漫出去，勾得全院人肚子咕咕叫。
吃過早飯的姥姥從不停歇。爺爺家的院子里，她的身影總在玉米堆旁晃動。秋陽把玉米穗曬得金燦燦的，她蹲在那里撕玉米皮，指關節(jié)腫得像老樹根，卻比誰都麻利，撕下的玉米皮在身后堆成小山。冬天屋里堆滿玉米穗，她就搬個小馬扎坐在旁邊，借著窗欞透進的微光掰玉米粒，指縫里嵌滿金黃的粉末，連指甲蓋都染成了琥珀色。二叔家添了堂弟后，她又多了份牽掛，常常拄著拐杖穿過窄巷去看孩子，黑布衣的衣角掃過土墻，留下淡淡的灰痕。我見她八十多歲還這般操勞，總拉著她的衣角勸：“姥姥歇著吧。” 她從不答話，只是用手背拍拍我的頭，掌心的老繭蹭得我額角發(fā)癢，轉(zhuǎn)身又去忙手里的活計。
夏日傍晚最是愜意。椿樹的濃蔭鋪在地上，我鋪開涼席躺下，姥姥坐在旁邊搖蒲扇。蒲扇是用麥稈編的，邊緣磨得毛茸茸的，扇風時帶著 “呼嗒呼嗒” 的節(jié)奏，不僅送來涼意，還把嗡嗡的蚊子趕得遠遠的。我睡不著時，她就用蒲扇輕輕拍著我的胳膊，講些神神怪怪的故事。“從前有個書生走夜路，撞見個穿白衣的姑娘……” 她的聲音像浸了水的棉花，軟軟糯糯的，講到驚險處突然停住，蒲扇也懸在半空，我嚇得往她懷里縮，鼻尖蹭到她衣襟上的補丁，粗布的紋理里藏著陽光的味道。
姥姥一輩子不愛多話，卻把 “訥于言而敏于行” 刻進了骨子里。鄰里間有家長里短，她從不多嘴，只是在誰家缺了米面時，悄悄端一碗過去；誰家孩子哭鬧，就摘把自家院里的酸棗哄逗。我從未見她與誰紅過臉，連說話都總是細聲細氣的。可教育起我來，卻自有分量。“站要有站相，坐要有坐樣”，這話總在我歪歪扭扭坐板凳時響起；“長輩不動筷，小輩不能先吃”，每次開飯她都要瞟我一眼，直到我乖乖坐直了才放心。有回我闖了禍，母親抄起掃帚要打，姥姥一把將我護在身后，黑布衣像張開的翅膀，她沒說一句話，只是望著母親，那雙渾濁卻清亮的眼睛里，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母親的掃帚終究沒能落下來。
后來才從長輩口中，拼湊出姥姥坎坷的一生。閻家是從新密遷來的獨戶，太爺?shù)苄炙膫€，只有太爺成了家，可沒過幾年就撒手人寰，只留下姥姥和一個襁褓中的女兒。為了閻家不斷香火，姥姥咬著牙做了兩個決定：把親生女兒送到大冶松華吳家做童養(yǎng)媳，又將吳家老三抱回來當兒子，這便是我的爺爺閻殿臣。那些年，她靠喂羊擠奶、勾面糊糊口，羊奶的腥甜混著面糊的麥香，把爺爺拉扯成人。即便日子這般艱難，她仍堅持送爺爺去私塾，為了湊學費，她半夜起來蒸饅頭，天不亮就拄著拐杖去集市叫賣，蒸籠里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白發(fā)，也蒸軟了歲月的棱角。
爺爺沒辜負她的苦心，不僅讀書識字，還學著她與人為善，解放后被村民推選為鄉(xiāng)干部，吃上了商品糧。更讓人敬佩的是，爺爺十幾歲時，姥姥就為他操辦了婚事，可命運弄人，頭位奶奶生下父親后便病逝了。姥姥強忍著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的悲痛，又為爺爺續(xù)娶了現(xiàn)在的奶奶。如今父親姊妹八個，后代子孫幾十人，1988 年哥哥的兒子閻晶出生時，姥姥作為太奶奶，顫巍巍地接受著五世同堂的祝福，眼角的皺紋里盛著滿滿的笑意，像盛著一汪歲月的清泉。

可這樣的時光沒能太久。姥姥生命的最后兩年，只能躺在床上，身上長了褥瘡，曾經(jīng)靈活的雙手變得僵硬。我去看她時，她渾濁的眼睛望著我，卻認不出人了。那雙曾為我搖蒲扇、為全家做飯的手，如今安靜地放在被子上，指節(jié)間的老繭依舊清晰。我握著她的手，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她的手背上，她卻再也不會用手背蹭我的額頭了。
1990 年，98 歲的姥姥走了。出殯那天，爺爺扶著棺材哭得撕心裂肺，像個迷路的孩子。我知道，他哭的不僅是母親，更是那個用小腳撐起一個家、用一生續(xù)寫閻家香火的女人。
如今姥姥離開多年，可每當我想起紅纓槍形狀的拐杖，聞到玉米糝的香氣，或是夏夜聽到蒲扇搖響，總會想起她。想起她黑布衣上的補丁，想起她小腳踩過的土路，想起她把我護在身后的模樣。她沒留下驚天動地的故事，卻用一生的勤勞、堅韌與善良，為閻家種下了最深的根。這根，早已順著血脈，長成了我們心中的參天大樹。(閻洧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