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來自厙、舍、宅

江西地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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厝是最有福建特色的地名用字，原義是民居，引申為村莊聚落通名。臺灣、廣東和海外的閩語區都有這個字，新加坡有蔡厝港。其實浙江麗水也是厝字地名分布區，這提醒我們：厝字的源頭可能出自吳語，甚至是更北的方言。語言學家認為閩語和吳語關系最近，保留了很多古代吳語的特征。

關于厝字的由來，有很多爭論。有人以為厝的本義是措置，《廣韻》：“厝，置也。”《釋文》：“厝本作措。”《莊子·逍遙游》：“又何厝心于其間哉？”《孝經·喪親》：“卜其兆宅，而安厝之。”《漢書·賈誼傳》：“夫抱火厝之積薪之下。”有人認為從措置引申出房屋之義，我認為不可能，意思差距很大。還有人認為厝的本字是處，《漢書·地理志》五方雜厝，注：“厝，處也。”我認為也不可能，處字的原義與房屋無關，處與措是同源字。

2011年9月23日，我在上海佘山的路邊等公交車，忽然看見路牌上的厙字，悟出這個字就是厝字失散千年的的兄弟。我寫成《東南的厝、江南的厙源自中原的舍》，收在2014年中州古籍出版社的《河洛文化與閩南文化》。

厙字的上頭比庫字少一點，厙現在江南常見的地名用字，是舍的俗字，不過它的字形、讀音都很接近厝。厙以車為聲旁，北部吳語，車讀tsu，厙讀so。臺州吳語，車讀tsuo，江蘇泰州話的車讀tsa，接近閩南語的車tshia。泰州所在的里下河地區常見地名廈就是厙（舍），讀sa，泰州話的底層也是吳語。吳語的厙和江淮話的舍（廈），字形構造相同，讀音極近，意思相同。可能在六朝隋唐被江南人帶到福建，宋元時期俗寫成厝。

吳語的源頭也在江淮，上古時期還是華夏的南疆，那時氣候比現在暖濕很多，大象、犀牛、鱷魚還很常見。《呂氏春秋》卷五《古樂》說：“商人服象，為虐于東夷。”江淮低洼，河網密布，所以也有南方常見的干欄建筑（木樓、竹樓），或建造在人工修筑的高臺上。今天的里下河地區，很多村落還建在水中的土臺上。舍就是這種民居的象形，上面的人字頭是屋頂，下面的十字是木樓的支架，最下面的口是土臺。

樓與干欄是同源字，干欄是漢譯越語，原為復輔音。《韓非子·五蠹》：“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獸眾，人民不勝禽獸蟲蛇，有圣人作，構木為巢以避群害，而民悅之，使王天下，號曰有巢氏。”干欄建筑，即構木為巢。

江蘇鹽城漢墓出土的干蘭建筑模型

浙江省博物館藏漢墓干欄建筑模型

王國維的《說商》推測宋就是商的音轉，商丘是商族興起之地，宋國延續商朝，宋、商讀音接近。宋字的字形類似舍，上面是屋頂的象形，下面是木，原意也是木樓。《說文》卷七下：“宋，居也，從宀，從木。”

舍的讀音也接近宋、商，《說文》卷五下：“舍，市居曰舍。從亼、屮，象屋也。口象筑也。”古文字學家、安慶人徐中舒說：“以舍之義訓，定余所象為屋頂及梁柱形，當無大誤。舍復從口者，《說文》云，象筑也，當謂筑地為基址。余之與舍，有屋頂、梁柱、基址，而無四周的墻壁，是僅能適合于淮水流域。”見徐中舒：《黃河流域穴居遺俗考》，《先秦史十講》，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142頁。

其實舍就是榭的本字，上古音的舍是書母魚部?ya，榭是邪母鐸部zyak，音近。《說文》卷六上：“榭，臺有屋也。”《爾雅·釋宮》：“阇謂之臺，有木者謂之榭。”榭就是木樓，或者高臺屋，所以就是舍。

宋地附近有徐人，淮河以南有舒人，蚌埠有涂山在淮河邊，古代當涂縣在此，現在的當涂縣是在東晉僑置而來。徐、舒、涂三字同源，都是源自舍、余。根據袁義達主編的《中國姓氏·三百大姓》，當今余姓、舒姓都以皖贛鄂豫交界處最密集，余姓與舒姓的分布區接近，《陳書》卷二九記載新吳縣（今江西奉新縣）的洞主余孝頃，證明余姓很早就遷入江西。鄰近的靖安、高安發現了徐王青銅器，因為吳國滅徐，徐人南逃到吳國的敵國楚國，所以余姓、涂姓最有可能出自南遷的徐人、舒人。伴隨江西填湖廣、湖廣填四川，余姓、涂姓又擴散到了湖南、湖北、四川等地。

日語的屋字有一種讀音是や（ya），我認為正是余的上古音，證明余的本義就是房屋。日語的漢語借字讀音有吳音，源自吳地，當時的吳語范圍比現在大，淮河下游也是吳語區。

我以前認為厝的本字就是舍，近年看到馬顯彬的《雷州方言區“厝”字地名的消失與轉移》發表在《嶺南師范學院學報》2017年第5期，提出雷州半島是閩方言區，但是沒有厝字，而有宅字，他認為是厝改寫為宅，閩南和潮汕常見的通用地名厝寮在雷州寫成宅寮。此文給我很大啟發，我想到厝、錯的上古音的是清母鐸部tsak，宅的上古音是定母鐸部deak，非常接近，所以不是厝改寫為宅，而是因為厝的本字就是宅。不過宅和舍也是同源字，讀音也很接近，所以厝的源頭和厙、舍、宅都有關系。

作者：周運中

選稿：江西地名研究小組

編輯：汪鴻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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