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元高官張昶為何不被朱元璋所容？只是因為他身在朱營心在元嗎？

前言：至正二十二年（公元1362年）十二月，大儒宋濂、劉基（劉伯溫）前去拜見吳國公朱元璋。老朱與二人相談甚歡之際，突然說了一句話：“元朝送一大賢人與我，爾等可與之議論。”

二人不明所以，等到此人現身之后，才認出他是元朝戶部尚書張昶。宋濂和劉基大驚失色，因為就在數日前，朱元璋不是已經下令誅殺了張昶，這難道還能死而復生？

朱元璋劇照

張昶為何能死里逃生，日后為何又難逃一劫？今天我們就來聊一聊他的故事。

死囚換張昶

張昶，宛平人（今屬北京），在元朝一路做官做到了戶部尚書。元代的戶部尚書雖然只是中書省下面的屬官，地位和明清時代不可同日而語，怎么說也是正三品的朝廷大員。

至正二十一年（公元1361年）八月，元朝大將察罕帖木兒一舉攻克濟南，除了益都（今山東青州）以外，山東全境都已被其收復，一時間威震群雄，風頭無兩。察罕帖木兒一面猛攻益都，一面又把目光放到了江南。

元順帝畫像

• 招安使臣

此時的江南有陳友諒、朱元璋、張士誠、方國珍等幾大割據勢力，而朱元璋以應天（今江蘇南京）為大本營，位于四戰之地，形勢最為危急，故而派人往察罕帖木兒處“通好”。察罕帖木兒投桃報李，派戶部尚書張昶、郎中馬合謀、奏差張璉作為使臣，準備封朱元璋為江西行中書省平章政事。

太祖聞李察罕帖木兒下山東，江南震動，遣使通好。時陳友諒據上江，震扼安慶；張士誠據蘇州，故有北方之好。元朝遣戶部尚書張昶、郎中馬合謀、奏差張璉赍龍衣、御酒、八寶頂帽，榮祿大夫、江西行中書省平章政事宣命誥書。—《國初事跡》

張昶一行人由海路前往浙江，最終抵達了慶元，命方國珍派人去應天向朱元璋通報。慶元縣，是今浙江省麗水市的轄縣，元代屬于江浙行省處州路，在方國珍的管轄之下。此時的方國珍，名義上還是元朝江浙行省的平章，每年負責運送數百萬石糧食到大都。

朱元璋劇照

然而就在方國珍派遣的使臣剛剛抵達應天，形勢已然發生了重大的變化。當年六月，察罕帖木兒被降將田豐刺殺。朱元璋聞訊之后，說了這樣一句話：“天下無人矣！”，隨即回絕了元朝的招安。

此時張昶的處境極為尷尬，朱元璋不肯投降，而察罕帖木兒又已去世，他進退維谷，不知所措，竟然在方國珍這邊滯留了一年。到了至正二十二年（公元1362年），應張昶的要求，方國珍再次派人去應天勸降，朱元璋給出的回應是“不答”，也就是不予理睬。

• 械送應天

眼見朱元璋態度堅決，方國珍不敢再將張昶留在身邊，于是安排他去福建投靠陳友定。消息泄露之后，朱元璋命手下江西左丞王溥半路攔截張昶，然后將其交給符璽郎劉紹帶回應天。

應天石頭城

劉紹字宗啟，掌管璽印符牌，也算是個重要崗位，未曾想卻是個粗胚。他在接管了張昶等人之后，先是將他們戴上刑具押送應天，到了城外更是把他們扒光衣服帶到朱元璋面前。如此粗魯，連老朱都看不下去，趕緊賜他們衣冠。

太祖命符璽郎劉宗啟于廣信迎之。昶等果至，宗啟伴至衢州，械昶等到京外，裸其體入城。至省前，太祖賜各人衣冠。—《國初事跡》

身為元朝大臣，卻被如此對待，張昶心里自然憋了一團怒火。史書上稱張昶見到朱元璋以后“俛首無一言”，我看還是寫得太保守了，張尚書一定是破口大罵，而且罵得非常臟，不然老朱怎么會說這么一句話：“元朝不達世變，尚敢遣人扇惑我民！”？

老朱很生氣，后果很嚴重，當即下令將張昶等三人綁起來準備斬首。三人之中，馬合謀、張璉痛罵不已，唯有張昶一言不發。朱元璋畢竟不是普通人，在了解了張昶的能耐之下，決定留他一命。

朱元璋劇照

當天晚上，朱元璋下令讓一名死囚代替張昶，和馬合謀、張璉二人一起斬首，然后傳首福建。至于張昶，就如本文開頭所述，被留在了老朱身邊。元廷在收到張昶死訊之后，不但特賜謚號，還恩蔭其子為官。

身在朱營心在元

時間轉眼到了至正二十三年（公元1363年），這一年對朱元璋來說至關重要。上半年的時候，朱元璋到安豐救駕，保護龍鳳政權皇帝韓林兒逃離張士誠的魔掌，成為了挾天子以令諸侯的第一權臣。而到了下半年，朱元璋又在鄱陽湖擊敗了大漢皇帝陳友諒，并且將其陣斬，其一統江南的勢頭已經不可阻擋。

韓林兒劇照

至正二十四年（公元1364年）正月，韓林兒進封吳國公朱元璋為吳王。吳王自開中書省、大都督府、諸衛親軍指揮使司，權力幾與皇帝無異。此時的張昶被封為中書省左司都事，他的同僚右司都事，則是日后的大明丞相汪廣洋。

中書省左右司都事位卑而權重，朱元璋轄境內的所有事務，都要先由左右司共同商議，再報請左、右相國裁決，可謂是老朱身邊的大秘。至正二十五年（公元1365年）年底，張昶升任從二品的中書省參政，可見他在這段時間內的工作成果，深得朱元璋的首肯。

昶有才辨，智識明敏，熟于前代典故。凡國家建置制度，多出昶手，裁決如流，事無停滯。—《明太祖實錄卷二十四》

然而對于張昶這樣的士大夫而言，老農民出身的朱元璋不過是個泥腿子，大逆不道的反賊而已，他的內心始終認為自己是“元臣失節”。史書上說張昶“外示誠款，內懷陰計”，也就是所謂的“身在曹營心在漢”，或者是“身在朱營心在元”。

玉輅圖畫

當然你指望張昶這樣的文人舉兵造反，顯然不可能，他對朱元璋集團的破壞性，體現在日常潤物細無聲的方式上。比如至正二十六年（公元1366年）四月，老朱在翻看《周禮》之時，認為“玉輅太侈，何若止用木輅？”

一般來說，天子五輅指的是“玉輅、金輅、象輅、革輅、木輅”。玉輅以玉石裝飾車身，級別最高。木輅通體以黑緞裝飾并鑲嵌花梨木圓版，級別最低。國子博士詹同認為木輅“樸素渾堅，質而得中”，可以作為天子之車。

朱元璋對詹同的回答很滿意，當即表示要在祀天的時候使用木輅。此時張昶跳出來反對，認為必須用玉輅。元末兵兇戰亂數十年，正是百廢待興之時，張昶以禮制為借口，讓老朱行奢靡之實，顯然居心不良。

參政張昶對曰：“木輅，戎車也，不可以祀天。”上曰：“孔子，萬世帝王之師。其斟酌四代禮樂，實為萬世之法。乘木輅，何損于祭祀？況祀事在誠敬，不在儀文也。”昶頓首謝。—《明太祖實錄卷二十》

朱元璋劇照

張昶深得文人的傳統技能，從不自己出面，而是在背后指使別人上奏。于是乎不斷有人上書歌頌朱元璋的功德，勸這位窮苦出身的梟雄“及時娛樂”，打算從心志上對其進行腐化。接著又有人上奏，稱元朝之所以天下大亂，就是因為“失之以寬”，所以要實行嚴刑峻法，包括“陳厲民之術”，“破兼并之家”，目的就是讓朱元璋集團人心盡失。

對于這些言論，朱元璋在和太史令劉伯溫閑聊之時，給出了一句極重的評語：“是欲為趙高也。”趙高是什么人？秦朝二世而亡的罪魁禍首。劉伯溫是聰明人，立刻回復：“誠如圣見，必有使之者。”也就是這事背后還有陰謀。

劉伯溫劇照

以朱元璋和劉伯溫的智商，自然早就猜到了幕后主使人。但老朱的反應很平淡，史稱“上不欲窮治，但斥之，焚其書”，也就是將此事高高掛起，然后輕輕放下。這里的原因也很簡單，上面兩個問題，最多算是品德和能力不行，但沒有任何證據證明張昶有二心。

至正二十六年（公元1366年）十一月，朱元璋的外甥李文忠攻下了杭州，俘虜了元朝平章丑的、長壽等人，將其送往應天。老朱沒有處死丑的等人，反而放他們回大都（今北京），隨即派人密切注意張昶的動向。

和朱元璋這樣的一代雄主斗法，張昶顯然還嫩了些。他暗中找到丑的，一面給了一道寫給元順帝的表文，一面又讓他們回去打聽自己兒子的消息。在得知察罕帖木兒的兒子：王保保手下元軍依然兵強馬壯之時，張昶激動萬分，對于元軍成功反撲抱有極大的希望，不經意間流露了自己的心聲：“吾若得歸元，仍不失富貴也”。

王保保劇照

張昶自以為一切天衣無縫，孰料早在朱元璋的掌握之中，情報頭子楊憲直奔張昶府邸，將書面證據給搜了出來。不過張昶也算有骨氣，老朱讓大都督府審案之時，他只回了八個字：“身在江南，心思塞北”。

吳元年（公元1367年）六月，參知政事張昶伏誅。據《國初事跡》記載，為了震懾其他元朝降臣，朱元璋將張昶挫骨揚灰，丟到河里喂魚。

昶心懷舊主，以國事通。獲其書，太祖令馮國勝、楊憲鞫之，處以極刑。太祖謂丞相李善長曰：“被他侮弄我這幾年，碎其骨，投于水。”—《國初事跡》

結語：元朝將理學定為官學，以君臣大義代替華夷之辯。此外又采用粗放型的管理方法，讓地主階級成為地方上實際的土皇帝。故而在元末明初之時，地主階級的代言人：文官、文人，對于剝奪他們特權的朱元璋十分不滿。

文人們心懷大元，即使投降了朱元璋，內心深處也時時渴望著王師南下。又由于龍鳳政權北伐的失敗，文人們對元軍的戰斗力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始終認為朱元璋會是失敗的一方。不要說張昶是其中的代表人物，即使時至今日，這些人還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