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柬兩國交火的真相

注：這是之前寫的關于泰國和柬埔寨爆發戰火一事的評述。7月28日，兩國已經在中美的調和下握手言和了。不過我看最新的消息，泰國陸軍于7月30日指控柬埔寨軍隊在29日晚至30日凌晨“三度違反停火協議”、使用輕武器和手榴彈發動襲擊，柬埔寨外交部則堅決否認，稱“未采取任何違規行動”。

這場戰火到底怎么回事？網上很多亂七八糟的信息，比如什么“6000億美元重稀土礦”之類，其實是謠言，不可信。早前我分別梳理過泰國和柬埔寨的歷史，有興趣的朋友可以移步去看看： 。其實柬泰兩國，歷史上本就有很深的矛盾，而且兩國邊境上的戰火也經常爆發，不稀奇，這次沖突，其實還是因為“柏威夏寺”這個老問題，這里頭也有很深的現實政治糾纏。

01

泰柬關系惡化到新高度

7月24日，柬埔寨和泰國在兩國邊境爆發激烈軍事沖突。泰國軍方出動了6架F-16戰機，空襲了柬埔寨境內的第8和第9輕步兵師指揮部。這在過去十多年來從沒出現過，可見兩國關系惡化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根據泰方的說法，之所以如此大動干戈，是為了“自衛”，7月24日一早，泰國就受到柬埔寨軍方“入侵”，柬方發射了兩枚BM-21火箭彈，落在了泰國四色菊府的一座加油站，造成多名學生和平民受傷。

遭泰國戰機襲擊后，有傳言說，柬埔寨首相洪瑪奈，嚇得已經逃離柬埔寨了，但柬方否認了該消息，同時稱“泰軍摧毀柬指揮部”的消息也是假的。不過確切的消息是，洪瑪奈曾致函聯合國安理會輪值主席，要求安理會緊急干預，盡早結束這場沖突。

泰柬兩國最近這輪沖突，其實已經持續快兩個月了。

最早是2025年5月28日，泰柬兩國士兵在柏威夏寺爆發短暫交火，柬埔寨一名士兵喪生，兩國關系急速惡化。6月7日，泰國軍方單方面接管多個邊境口岸、調整運行機制，一副如臨大敵的架勢，而柬埔寨也威脅，將全面禁止泰國農產品進口，同時扣押泰軍無人機、單方面提交爭議領土至國際法院、切斷泰國寬帶及天然氣輸入。

6月15日，泰國總理佩通坦為了緩和兩國關系，主動給柬埔寨參議院議長洪森，也就是現任柬埔寨首相洪瑪奈的父親，打了一個電話。

在電話中，佩通坦企圖以私人關系緩和兩國緊張局勢，她以“侄女”身份，稱洪森為“叔叔”，三度懇請洪森“體諒”，坦承泰國政府也管不了軍方，還假裝生氣似地稱陸軍第二軍區司令本辛是“瘋子”、“政府的敵人”，并請求洪森不要受輿論影響，不要讓兩國局勢升級。

可沒想到，洪森表現得非常憤怒，好像正在氣頭上，不僅當場拒絕佩通坦“共同宣布解決方案”的提議，還堅持要求泰國必須單方面先恢復口岸通行，柬埔寨才會解除禁令。

更沒想到的，是洪森不講武德，把兩人偏私人性質的通話內容公之于眾。這下，佩通坦尷尬了，她不僅遭遇軍方的嚴厲批評，還因此丟掉了總理職位。

要怪就怪1986年出生的佩通坦，跟洪森這種1970年代參軍、1990年代初就坐上柬埔寨一把手的老油條相比，政治經驗上還是太嫩了點。

說起來，佩通坦尊稱洪森一句“叔叔”也不過分，兩家過去的關系并不差，甚至堪稱親密。

佩通坦的父親他信，跟洪森早在九十年代初就相識了，那時候他信還沒有從政，是泰國電信巨頭。2006年，泰國爆發軍事政變，已經做了5年總理的他信被推翻，被迫流亡海外，而洪森第一時間為其提供政治庇護，還聘請他擔任私人顧問。

2014年，他信的妹妹英拉，又因為政變下臺，洪森再次伸出援手，為其提供庇護，甚至親自為其規劃逃亡路線。2023年，洪森71歲大壽，他信和妹妹英拉親自當場祝賀，洪森親口稱他信為“結拜兄弟”。

所以估計到現在，佩通坦也是蒙圈的，好好的一個叔叔，怎么說翻臉就翻臉呢？

電話事件后，兩國關系進一步惡化，邊境戰火不斷，7月11日，兩國無人機相斗、輕型武器交火，7月16日，3名泰國士兵在邊境被炸傷，泰方指責柬方違反《渥太華禁雷公約》。

——該公約，是鑒于地雷容易傷及無辜平民尤其是兒童，而在1997年于渥太華訂立的，締約國約定不得使用、發展、生產、獲取、保留或轉讓殺傷人員地雷。泰、柬兩國都深受戰爭時代遺留下來的地雷之苦，所以都在1999年后簽了該公約。

如今，柬埔寨為了對付泰國，不惜違反遵守了20多年的公約，由此可見雙方仇恨是有多深，一時半會估計解不了，如果沒有外力干預，弄不好會爆發更大規模的戰爭。

兩個東南亞鄰國，為何會突然爆發如此嚴重的沖突呢？

02

持續百年的國仇家恨

泰柬爆發沖突，主要還是因為一個老問題，即著名的“柏威夏寺之爭”。

這個柏威夏寺，位處柬埔寨西北部柏威夏省與泰國接壤的邊境地區，坐落在扁擔山脈海拔約550米的懸崖之上。

柏威夏寺，是一座供奉濕婆神的印度教古寺，建于公元10世紀中葉至12世紀初，其歷史，跟柬埔寨另外一處著名的古老遺址吳哥窟一樣久遠，據傳都是由高棉帝國君主蘇利耶二世下令建造的。2008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評為世界文化遺產。

歷史上，柬埔寨是東南亞這片地區文明程度最高、軍事實力最強的國家。

過去，東南亞沒有紙張、書簡，文字都記錄在一種特殊的樹葉上，所以這兒的歷史早期記錄，都要在中國的典籍里找。而最早出現在中國典籍里的東南亞國家叫扶南，存續時間大約在1世紀至6世紀期間，相當于中國的漢朝到隋朝時期。而扶南，正是柬埔寨的古國。

扶南滅亡后，就是真臘，真臘過后，就是柬埔寨最輝煌的一個朝代，即高棉帝國，也叫吳哥王朝，存續時間，為公元802年至公元1434年，歷經34代王，628年。如今的泰國、緬甸和老撾，過去都是吳哥王朝的一部分。

吳哥王朝最大的特點，就是好大興個土木，一共建造了600余座都城和大小寺廟，散見于帝國的各個角落，其中保存下來最為完整和宏偉的廟宇類建筑，就是大名鼎鼎的吳哥窟——柏威夏寺的名氣也不小，但沒有吳哥窟保存那么完整。

吳哥這個詞，源自梵語，意思是“都市”。據說，當時的吳哥，是世界上最繁榮、規模最大的都市。也是這個王朝，奠定了今天柬埔寨占比80%的主體民族——高棉族，包括“柬埔寨”這個詞也是源自該王朝。

可以想象，今天的柬埔寨人對吳哥王朝輝煌的歷史是非常驕傲的，有點類似中國人經常提及的“大唐盛世”。而柏威夏寺作為那個輝煌時代的象征性建筑之一，柬埔寨人當然很寶貝，自然不容許任何人將它奪走。

吳哥王朝末期，其統治者高棉族，被北邊的泰族打得沒處躲，連吳哥這座大都市也丟了，連滾帶爬，將都城遷移到了今天柬埔寨的金邊，這就是一直延續至今的金邊王朝。

——該王朝歷經西方殖民、內部分裂、中斷，其中中國人最熟悉的一個國王，莫過于西哈努克，現在西哈努克的兒子西哈莫尼為柬埔寨現任國王。

所以從歷史脈絡看，泰族也就是今天的泰國，跟現在的柬埔寨，其實共享了一段歷史，即吳哥王朝。

不過，泰國一直視自己為吳哥王朝的反叛者，吳哥王朝滅亡之際，才是它的新生之時。柬埔寨則以吳哥王朝的正統自居，以繼承吳哥王朝的衣缽為榮。

因此，在柬埔寨人看來，柬埔寨的輝煌就是泰國這個“叛徒”給終結的，兩國因此有根深蒂固的世仇。

進入近代后，泰國因為獨特的地理位置，幸運地躲開了被西方國家殖民的命運，成為東南亞唯一沒有被殖民過的國家，而柬埔寨則落到了法國人手里。不過，雖然泰國沒有被殖民，可它也沒少遭受西方殖民者的欺凌，經常不得不靠割讓土地維持面上的主權獨立。

1904年，當時控制柬埔寨的法國殖民當局與暹羅當局即泰國政府，簽訂了一個新的邊界條約，原則上同意以扁擔山脈這一天然屏障劃定兩國邊界。

按照這個條約，柏威夏寺被劃在了泰國境內，但當時負責勘界的法國軍官在地圖上作弊，涂改了國界線，讓柏威夏寺被劃在法屬高棉即柬埔寨一方。

而泰方這邊，為了主權獨立而急于簽約，加上地圖知識匱乏，沒有及時發現紕漏。簽字畫押后，直到1935年，泰方才發現地圖存在問題，不過懾于法國的強大，也只好忍氣吞聲。

一直到二戰，法國人在歐洲被德國小胡子打敗，它在東南亞的殖民地也沒保住，落到了日本人的手里。當時的泰國政府抓住時機，與日本人勾結，出兵占領了柏威夏寺。

不過泰國人也沒高興太久，1945年日本戰敗后，它也就不得不交出靠日本暫時占據的柬埔寨領土。

進入冷戰時代后，柬埔寨的局勢一直不太穩，相對偏紅，期間還經歷了慘烈的紅色高棉時代，一直到上世紀90年代初才穩定下來。

這期間，泰國一直跟美西方走得比較近，在亞洲來說，得到的美國軍事和經濟援助，僅次于日本，它的經濟因此也發展很快，越戰時期，它還給美國提供過方便，美國在泰國也建立過軍事基地，專門打擊柬埔寨境內所謂的越共據點。

如此一來，泰柬兩國的仇怨就更深了。

1962年，兩國為了爭奪柏威夏寺，鬧上了海牙國際法庭，海牙國際法庭裁定，柏威夏寺歸屬柬埔寨，但未明確周邊4.6平方公里土地的主權，導致兩國繼續在該片區域沒完沒了。

2008年，柬埔寨將柏威夏寺成功申報為世界文化遺產，泰國認為申遺范圍“侵占爭議土地”，此后十余年間，雙方又多次大打出手，2011年爆發的武裝沖突，持續數月，動用了大炮等重型武器，造成20人死亡、3.6萬人受傷，他信的妹妹英拉就是那時候下臺的。

2013年，海牙國際法院重申柏威夏寺屬于柬埔寨，但要求雙方撤軍未果。2021年后，雙方零星的沖突上升，對峙常態化了，2024年2月沖突導致10人死亡，2025年3月沖突致5人死亡。

總的來看，柬泰兩國圍繞柏威夏寺起的沖突，原因不單是領土的問題，深層驅動是兩國內政外交博弈和歷史糾葛的綜合結果。

不過有個問題，泰國這方與柬埔寨爭搶柏威夏寺的，主要還是民族主義傾向明顯的泰國軍方，而他信家族及其領導的為泰黨，一直是與軍方有矛盾的，那洪森為何要得罪他信家族呢？

03

他信的豪賭撞上了洪森的算盤

洪森與他信家族交惡，可以從兩個方面去理解。

一方面，是洪森家族自己的統治出了問題，另一方面，是他信家族那邊跟軍方的關系也有了點微妙的變化。

先說洪森家族的問題。我們都知道，洪森也是從冷戰時代成長起來的領導人，他早些年也是偏紅的，曾加入過紅色高棉，打過美軍，后來叛變，逃去了越南。

在越南，他做了越共的代理人。再后來，紅色高棉與越共爆發沖突，越共把紅色高棉給擊潰了，所以洪森27歲時，就做了越南在柬埔寨的傀儡政府的外交部長，領導著一個政黨，叫柬埔寨人民革命黨——后來洪森為了弱化左派色彩，把革命二字祛除了。

1993年，經過多方博弈，越南勢力退出了柬埔寨，柬埔寨建立了君主立憲制政體，設有國王，國王下面是一個三權分立政府，下設首相、國會和最高法院。憲法規定，“國王擁有主權，但不管理國家事務”。

代表王室的西哈努克，在國外流亡多年，也再次返回柬埔寨主持大局，而洪森領導的人民黨，也成了新政府的主導力量之一。

從法理上說，以西哈努克家族為代表的王室，是不參與實際政務的。不過新政府成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內，西哈努克家族都還挺喜歡干預實際政務，成立了一個代表王室的政黨，叫奉辛比克黨。1993年的第一次選舉，王室憑借極高的威望，還贏得了大選，奪取了首相位置，而洪森屈居“第二首相”。

但從1998年的第二屆政府開始，洪森領導的人民黨就一直占據上風，洪森本人也因此做了足足30年首相，2023年新一屆政府，他還把首相的位置讓給了兒子洪瑪奈。

與此同時，柬埔寨王室領導的奉辛比克黨的影響力則不斷式微，西哈努克家族也慢慢成了只有象征意義而無實權的王室。

不過也正是自洪瑪奈上任之后，柬埔寨國內的情況就愈發不妙起來。

首先經濟方面，雖然依然維持6%的增長，但增速相對疫情前，已經有所放緩，而且，高度依賴服裝加工、旅游業和農業，工業基礎薄弱，因此易受國際市場需求波動影響，而恰在這個時候，由于特朗普搞貿易、關稅大戰，全球經濟被搞得天翻地覆，柬埔寨勢必受到巨大影響。

世界銀行對柬埔寨2025年經濟增長預期降至4%，理由是，該國面臨“政策執行不力”和“基礎設施瓶頸”。

其次外交層面，洪瑪奈畢業于美國西點軍校，政策思維偏務實，在中美之間，跟他爹差不多，玩得是平衡，保持所謂“永久中立”的姿態。

不過，在柬埔寨外資90%、出口70%依賴中國的情況下，2024年他允許美軍艦停靠金邊，采購美制裝備，引入美日資本和技術，對沖所謂“過度依賴中國”，尤其是在德崇扶南運河一事上，企圖利用美日力量迫使中方讓步，著實容易令人感覺“太油了點”，至少西哈努克時代中柬之間的那份親密關系，有所折損。

還有賭博、電詐等問題，很明顯閃現著柬埔寨官方、軍方的身影。2025年7月，洪瑪奈發起全國性“電詐清剿行動”，逮捕超2000名涉案人員，嚴懲不作為官員，甚至直接停職處理地方檢察官。此舉短期內可提振民眾對政府的信任，也讓中方看見了其實際行動，但是否是真的下定了決心與賭博、電詐“斷舍離”，各方還是不太信任的。

正是內政外交一系列的動蕩，而柬埔寨民眾本也對洪森家族的權力世襲有所不滿，加之2025年柬埔寨大選臨近，洪森也就有了充足的理由搞點外部沖突，轉移國內矛盾，同時向軍方示好，展現“捍衛主權”的領袖形象，為兒子洪瑪奈的執政合法性背書。

我們再說他信家族這邊的問題。他信家族與泰國民族主義傾向明顯的軍方，一直是有很深的矛盾的，與泰國另外一方重要勢力即王室，三方始終處于權力博弈的動態平衡之中。

2001年，原本是電信巨頭的他信，通過推動“30泰銖治百病”等惠民政策籠絡底層、玩民粹主義而上臺。

當時他信的威望達到了極點，甚至威脅到了王室的威望，他因此也一度想要推動改革，企圖削弱軍方的勢力，將精銳部隊調離曼谷，引發軍方不滿。結果2006年，軍方聯合保皇派發起“黃衫軍”運動，最終推翻了他信政府，他信本人被迫流亡異國。

他信家族的民粹主義，比如補貼農村、打擊毒品，一直就被軍方視為“收買底層選民”，損害的是王室、官僚和軍官等傳統精英的利益。所以雙方，在意識形態的根子上，就是對立的。

只要他信家族與民族主義傾向嚴重的泰國軍方有矛盾，洪森就有動力支持他信家族。不過問題就出在，大概自2011年他信妹妹英拉上臺后，他信家族和泰國軍方之間的矛盾就有所緩和了，達成了“互不干涉利益”的默契。

2023年，他信結束長達17年的流亡生涯回到了泰國。據說，這正是他信家族與軍方達成新的協議，雙方妥協、合作的結果：

軍方承諾他信回國后可免于監禁，而他信則承諾維護王室特權、不推動修憲限制軍方權力，甚至放棄了部分經濟利益，比如將電信資產低價轉讓給軍方關聯企業，并默許軍方繼續控制內政部、國防部等關鍵部門。

這樣一來，洪森不高興了，于是也就有了通話錄音泄露事件。洪森通過曝光相關通話錄音，其目的就是要挑唆他信家族與泰國軍方的關系。他曝光了佩通坦侮辱軍方領導人的內容，以及他信家族領導的為泰黨試圖解除親軍方派系領導人職務的事。

不得不說，洪森這招有夠狠，弄得他信家族“豬八戒照鏡子”——里外不是人。但換個角度看，洪森似乎也有點太不擇手段，利用他人的信任，背刺傳統的“拜把子兄弟”，也是有夠陰險的。

未來，他信家族的命運會怎樣？泰柬兩國的關系又會如何發展呢？

其實，從雙方的軍事、經濟實力來看，柬埔寨自然是沒法與泰國抗衡的。所以洪森恣意加劇這樣一場沖突，于柬埔寨的長遠利益也不利。如果泰國軍方不依不饒，無視國際社會干預，洪森玩得這手“離間計”，弄不好，傷到的是他自己的利益。他為什么著急找聯合國安理會介入？說白了，還是打不過嘛。

至于他信家族，短期內可能有點尷尬，但家族雄厚的經濟實力，加上為泰黨深厚的民意基礎，長期看不太可能因為一通電話錄音而有什么大的損傷。

相信經此一事，年輕的佩通坦大概會明白：政治哪有什么“叔叔”“兄弟”？不過是他爹的豪賭撞碎在了洪森的算盤上。多撞幾次，也就習慣了。

作者：左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