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修復，都注定徒勞無功

用了八年的鍵盤，突然壞了。毛病其實不大，所有鍵位都是好的。在調節音量的時候，滾輪突然塌下去了。

這是一個國產的機械鍵盤，當初買的時候本想買德國櫻桃的，但櫻桃的太樸素了，我想要一個有鍵盤背光的，就先試一下國產。這一用就是八年。八年，如果每天打2000字，就接近600萬字，時間的力量令人感嘆——當然，不全是文章，也有聊天。600萬字，高頻度的鍵位，敲擊應該也接近百萬次了。國產有這個質量，如今已經不會令人意外了，但還是令人感嘆其老當益壯。

我還是比較喜歡修東西的，肯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把鍵盤拆開，隱藏在鍵盤之下的歲月就展露出來，雖然鍵盤密封很好，但8年時間，足夠長了，灰塵有足夠多的機會，從各種縫隙跑進去，沉積其中。

一看滾輪，連接編碼器的軸斷了。反復調整音量的外力，再加上氧化，也到了該斷的時候了。我先用膠水粘，但太細了，不好操作，加上正是受力部位，我也沒耐心等膠水完全牢固，一滾動就斷掉。我又想到另一套方案，調換滾輪的方向。我把滾輪另一邊好的軸削細，用來連接編碼器。再把斷軸削平，以便操作，用燒燙的錐子，在上面扎一個很小的洞，用一顆很細的自攻螺絲旋進去，裹上膠水，一個新的軸就做好了。

最后，清潔鍵盤，復位。但畢竟和原來不一樣了，要粗一些，承接軸承的卡子受力較大，一不小心就斷了，不過不影響使用。繼續裝回去后，滾輪和鍵盤外殼也有摩擦。雖然除了要更用力之外，不影響使用，算是修復了，但這時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話：所有的修復，都注定徒勞無功。

修復鍵盤的時間，其實是不劃算的。而且，處于一個高受力狀態的滾輪，能堅持多久，也是未知數。這就像人，生老病死，人情冷暖，一旦出了問題，修復注定是不可能完全恢復如新的。

聯想到最近很多新聞，中國的大公司也正在逐漸老去。

物是人非，公司的老去，是因為人不一樣了。當年的干將已有了財富，也有了“三高”，有了兒孫滿堂，是不可能再有昔日的拼勁。甚至創始人自己，心態、精力、判斷、要面臨的決策的約束，都不一樣了。當年是單純的、年輕的、無畏的，但如今是年老的、復雜的、躊躇的。

公司當然可以年輕化，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公司門口的樹一直郁郁蔥蔥，進進出出的可以永遠是年輕人。但是，這只是表面的，如今的兵，和當年的兵已經不一樣了。

當年的年輕人，是懷著創業的心態加入的，即便公司高速發展過程中，分紅、股權、上市，這些金燦燦的財富夢想，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如今的年輕人，是懷著進大公司的心態來的，對財富的預期，也小得多。

更何況，組織本身也有獨立于人之外的生命力，這種無形的衰老，是無法避免的。形式主義、官僚主義，這種系統性衰敗，必然存在于大公司之中。

其實，這并不是一個壞事。

馬斯克最近說，人類根本沒有必要追求長壽，死亡對于人類來說非常重要，多數人到死都不會改變自己，因為思想完全固化了，唯有不斷地死亡，完成新陳代謝，這個世界才會生機勃勃

德國物理學家、量子力學重要創始人之一，普朗克也曾經說過類似的話。他說：“一個新的科學真理取得勝利，并不是通過讓它的反對者們信服并看到真理的光明，而是通過這些反對者們最終死去，熟悉它的新一代成長起來。”后來這句話被稱為普朗克科學定律，廣為流傳。

科學史的確可以印證這一點。達爾文的進化論，是隨著時間推移，新一代科學家成長，才逐漸被接受并成為現代生物學的基石。量子力學也經歷了類似的過程。

《美國經濟評論》2016年的一篇文章也證明了這個結論。最初，作者阿佐雷和他的合著者發現，當一個學科的核心人物離開后，合作者們的產出率下降了5%到8%。后來，他們研究了在1975至2003年間相對過早死亡或突然死亡的452位杰出科學家。他們發現，科研明星們去世后，在他們所屬的學科分區（subfield）里，從未與他們合作過的科學家們的文章發表數量提升了8.6%。繼承領導地位的并不是同一分區中的競爭者們，反而是來自其他分區的科學家填補了空缺。他們得到結論：杰出科學家的離世，給了該領域向新的方向發展和在前沿科學更進一步的機會。

但這并不意味著，努力傳播新知是沒有用處的，因為只有努力傳播新知，新一代的人，才有機會接觸到新知識、新理念。不維修舊的東西，因為那是徒勞無功，但要為新事物的到來，做好準備。就像市場經濟的概念，西方歷史沉積出的觀念，我們要接受，遠非一兩代人可以完成的。

智者不會試圖修復，卻會為新事物接生。

阿西莫夫的《基地三部曲》，構筑了一個恢宏的銀河帝國。書中的銀河帝國，已有一萬二千年悠久歷史，一位心理史學家天才謝頓，卻預測帝國即將瓦解，整個銀河將陷入混亂之中，黑暗時期將會持續整整三萬年。謝頓知道無法阻擋混亂，但卻可以加速新生。于是，謝頓精心布了一個局，為將3萬年混亂縮減到一千年。

不過，修復無用，并不等于需要加速衰敗這個過程。一鯨落，并不等于萬物生。我能理解輿論市場的劣化，但我仍然經常內心忍不住感嘆，為什么錯誤的觀念會流傳得如此之廣。

整個生態當然一直在代謝，但意外的死亡，對整個生態的層級、復雜性、規模性，都是一個損失。一只180噸的鯨魚，死掉了，沉入海中。它身上的原生質，要再次轉化為其他生物的原生質，是需要時間的。

更重要的是，同為原生質，鯨魚和細菌、磷蝦、小魚的結構是不一樣的。鯨魚有大腦，細胞的組織，具有更低的熵值，更高的有序度。所以，鯨魚的層級更高，有智慧，能交流，能建立其群落。一只鯨魚的死亡，意味著整個生態中，損失掉了有序度。而生物進化的熱力學箭頭，就是指向更高的有序度的。

行業的發展，大公司的更替，是緩慢的。上世紀90年代末期，瀛海威這些互聯網接入公司，風云一時的時候，電商就已經是一個頻繁被提到的，散發著財富氣息的詞。但待到中國互聯網上，第一次出現BAT這個詞時，要到十多年之后的2010年了。而如今，電商還在不斷發展。

我們往往把很多東西，看作一個理想的無摩擦的不需要耗費時間和過程，于是，一個死掉，一個立馬就會出現。但現實不是這樣的。一家餐廳倒閉了，不會馬上出現第二家。現在的新生代女明星，似乎也沒有誰能達到范冰冰當年的高度。這些東西，都是需要時間的。而且，科學的合作是跨國界的，但經濟效益，GDP的增長，卻有國別之分。

接受衰敗，加速新生，尊重規律，世間的大小道理，都無非如此吧。

劉 遠 舉

央視網、第一財經、光明日報、騰訊大家、南方周末、新京報、南方都市報、FT中文網、澎湃等特約作家，多家智庫研究員。

關注時政、財經、科技話題，以深度、專業、理性的態度，去掘現象背后的事實。

騰訊大家年度作家獎;

新浪最有價值專欄作家獎；

紅辣椒評論年度佳作獎;

第28屆北京新聞獎一等獎；

第34屆中國經濟新聞獎，評論一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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