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談：特朗普關稅戰背后，一個巨大陰謀正浮出水面

編者按：近日，復旦大學國際政治經濟學博士、中開國際事務（NEIA）研究部創始部長王英良在英國《金融時報》中文網發起“中國學者百人百訪”計劃，近期采訪了中國人民大學重陽金融研究院高級研究員馬國書。現將專訪內容發布如下：（全文約3700字，預計閱讀時間10分鐘）

▲本文7月30日刊發在英國《金融時報》中文網

王英良：特朗普政府的關稅戰為什么要劃分出“基礎關稅”和“對等關稅”兩部分？

馬國書：當今時代人類社會的總趨勢是：配合全球自由貿易體制或全球自由市場經濟體制繼續深度擴張的貨幣學原理和國際貨幣體制已經顯著失靈和失效，已經呈現出國際貨幣體制嚴重落后于全球生產力進步和生產供給能力的失衡局面和殘酷現實。

自1776年亞當·斯密發表《國富論》倡導自由貿易以降，人類沿著自由貿易的方向已經在239年的光輝歷程中取得了GATT之后TWO的長足進步。怎奈，在低估了WTO所能釋放出的生產力巨大潛能的同時，美國卻越來越不敢正視自身貨幣體系自英式央行以降所潛藏的惡性擴張困境，以至于今日的美國已經深陷其中，不得不進行全球經濟體系的徹底重構。

2025年4月2日，美國特朗普政府向世界同時發起“關稅戰”的新挑戰。截至今年7月13日，已經過去整整100天。顯然，在這場以海湖莊園協議為背景的美國新戰略布局中，其核心目標就是劍指全球自由貿易體系，意在對其實施徹底的“關稅化”重構。因為，以美元作為全球儲備貨幣的國際經濟體系已經無力承載全球自由貿易體制。再不及時轉型，恐怕再想有所作為就來不及了。

相比之下，依照斯蒂芬·米蘭在《重構全球貿易體制：使用者手冊》中對全球自由貿易體制的戰略審視，他發現，無論2003年艾倫·巴菲特在《財富》雜志上發文所闡述的美國貿易逆差的危害也好，還是羅伯特·特里芬在1960年出版的《黃金與美元危機——自由兌換的未來》中所揭示出的美元充當國際儲備貨幣的困境也罷，都沒能劍指全球自由貿易體制的核心困境——美元失衡的不可逆困境。所以，要想繼續維系美元霸權體系，就必須徹底放棄全球自由貿易體系，而不得不轉向全球關稅貿易新體系。

在全球關稅型貿易新體制下，美元充當國際結算、國際資本和國際投資之國際儲備貨幣機制，不再是免費。相反，美國需要向世界各國收取“巴米稅”（包含“巴菲特稅”和“米蘭稅”均是超主權稅）。

正是在這種新認知和新戰略大背景下，特朗普政府才會借“關稅戰”名義，以聲東擊西手段力爭將“巴米稅”混淆為“基礎關稅”，從實現瞞天過海奇效，其他的對等關稅則是基礎關稅的開胃菜。

王英良：在特朗普政府關稅戰背后，真的是斯蒂芬·米蘭在《重構全球貿易體系：使用者手冊》通俗版稱之為“海湖莊園協議”所指的重構方向和目標及其路徑在發揮主導作用嗎？

馬國書：從全球自由貿易體制向全球關稅貿易體制的“特朗普轉型”，一旦缺失米蘭在“重構全球貿易體系”中的重構主張，不僅寸步難行，而且操控“巴米稅”的落地效果也不是特朗普政府所擅長的。畢竟，在“巴米稅”的深處還潛藏著仍未被米蘭等發現的“儲幣稅原理”在其中。這意味著在關稅戰舞臺的遠處還時刻牽動著糾錯、容錯和運籌帷幄的隱蔽力量。

當然，重構全球貿易體制的目的并非意在放棄或根除自由貿易，而主要是為了確保美元霸權體系如依然生效、可以繼續為依附于美國國家利益項下的所有私營資本利益集團的可持續繁榮效“零和”之力。

怎奈，米蘭的重構并非全球增量重構，相反是去增量化的更“零和”重構。受美元主導地位的嚴重束縛，美國已喪失了引領人類邁向更大繁榮的新可能。

王英良：源于《重構全球貿易體制：使用者手冊》的“海湖莊園協議”是當年廣場協議的翻版嗎？亦或，它到底想破解什么樣的美國困境呢？

馬國書：美國較痛苦地發現，全球自由貿易體系的持續發展必然會導致美元霸權陷入持續增長的困境之中，而一旦失去美元霸權，整個美國都將危機四伏，甚至國不再國。這種擔憂從2003年巴菲特在《財富》雜志上發表文章開始就已經在美國精英界持續發酵和蔓延。到米蘭崛起時，美元霸權和全球自由貿易體制已經成為“二選一”的燙手山芋和奪命難題。權衡利弊，美國兩黨還是選擇了高風險的美元霸權。換言之，寧可舍棄全球自由貿易體制，也要保住美元霸權的壟斷優勢。這是美國精英界的最高共識。

可悲的是，步入晚期的美元霸權體和早期的美元霸權體系之間潛藏著天壤之別和巨大鴻溝，其運行機理已經南轅北轍，完全不同了。同時，建立在貨幣數量論和貨幣中心論基礎上的傳統西方貨幣經濟學，根本無力捍衛好學術力量的可貴天地，導致美國在認知的迷茫中越陷越深，無法自拔。

可惜，英式央行體制所潛藏的困境，經由美聯儲新的探索和發揚光大之后依然未能得到克服，且有過之而無不及，甚至形成了美元發行機制的“貨幣黑洞”。所以，不能創新貨幣原理，美國儼然已經成為了腹背受困傷者，時日難多。

王英良：美國的國債和美聯儲美元真的遇到了不可治理的絕對困境了嗎？

馬國書：1971年8月15日，隨著尼克松政府宣布“布雷頓森林體系”的正式解體，在經歷了一段摸索期之后，從傳統錨定黃金到錨定美債，美元的價值內核發生了翻天覆地的巨變。為了追求美元儲備貨幣的超級優勢，全球美元增量的持續供給就成為了不可逆轉的剛性約束。這導致美債成為了人類歷史上第一個兼“全球公共品”美債和美國國家債務于一身的混合型債務工具。這意味著，維系美元霸權的代價之一便是維系美債不斷增長。所以這給美國帶來了遠比“特里芬困境”更為艱難的“新特里芬困境”。

只要美債價值不再受市場青睞，美債的擴張就失去買方市場。即使臨時抱佛腳，啟動了“穩定幣”來病急亂投醫，但受實際應用場景的局限，遠水解不了近渴，“穩定幣”之舉還是無法有效助力美債擴張。果真，美債錨的擴張便是一種絕對困境。更何況美債還兼顧著支撐“三逆差”困境重任。此外，一旦失去美債錨的支撐原理，美元擴張的“黑洞效應”就會隨之暴露出廬山真面目，故也是絕對困境，也是美聯儲所無法規避的超級軟肋。

王英良：存在著可以更優超越美元儲備貨幣體系的可替代國際貨幣體系嗎？

馬國書：全球自由貿易體系從最根本上講是一種“增長型體制”，然而，只要增長，就必須要求貨幣增量的同步增長。這便是美元充當全球儲備貨幣體制的核心困境所在。如此，美元已經無法適應“全球增長型經濟體制”。

它表明，如果找不到可以有效適應全球增長型經濟體制之可替代已深陷困境中美元的貨幣體制的話，人類追求增長型經濟的可能性就會全面陷入到“全球零和型經濟體制”之中，甚至走向新混亂。

幸好，主權貨幣互換型全球貿易體制已經被證明是一種可以有效改進美元困境且可以滿足全球增長型經濟要求的國際新型貨幣體制。雖然缺陷顯著，但與國際美元錨體制相比已經實現了有效的困境改善。

此外，更加完善的“全球N＋1統一錨貨幣體系”已經從理論上證明了它將是更加有效的替代方案：不僅可以有效破解國際美元錨貨幣體制和國際互換錨貨幣體制的各自困境，而且可以憑低代價實現上述兩大國際貨幣體制的融合統一。

王英良：正在陷入“劣幣驅逐良幣”的現代人類財富和經濟體系，最終可以走向“格雷厄姆法則”的良幣巔峰嗎？

馬國書：迄今為止，人類歷史上的所有貨幣體制都是“劣幣型貨幣體制”，都潛藏著與貨幣起源本真相悖的制度規范，都在努力掙脫劣幣所帶來的顯著負效應。尤其“貨幣數量論”和“貨幣中心論”，包括當下流行的所謂現代貨幣理論都是“劣幣理論”的典型代表。

它們都不關心貨幣的價值到底來源于何處及其增量創造是如何發生的。他們所能關心的僅只局限于“貨幣載體物”的外在表現，從來無法窺視到“貨幣價值”的廬山真面目。當包含貨幣價值理論在內的廣義貨幣學原理問世時，人類掙扎于“劣幣史”進程中的種種努力將可以一覽眾山小。屆時，“格雷厄姆法則”的良幣巔峰將會在熱切的期盼中向人類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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