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沒苦硬吃的人，是如何養成的

晚上回家上樓梯的時候，看到李女士給我連發了4條消息。

但因為馬上到家門口了，我就沒打開回復，所以不知道她發了什么。

一打開門，李女士蹭一下就跳我身上了，然后指著地上語無倫次瑟瑟發抖。

我定睛一看，是一只小壁虎，不知道從哪兒爬進來的。

家里的三只貓，本來都在圍著那只小壁虎，時不時地還伸爪子扒拉一下，我一開門都抬頭看著我。

我看著三只貓，和中間一動不敢動的壁虎，以及嚇得嘖兒哇亂叫的李女士。

emmmmm

眼下這副局面，更害怕的，不應該是那只壁虎嗎？

我安慰了李女士，然后上前很從容地把那只壁虎拈起來，打開窗戶，放在外面的窗臺上，看著它順著墻跑掉，還打了個招呼，再見老伙計。

李女士用非常崇拜的眼神看著我，然后拒絕我用摸過壁虎的手碰她。

可能她比較怕這些蛇蟲鼠蟻之類的東西，但對我來說，不說跟看見了親人一樣吧，那也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我是農村的，家里五間平房一直住到我大學畢業。

平房從左往右，依次是臥室、客廳、爺爺奶奶的廚房和臥室，我們家的廚房，以及一個雜物間。

我們那邊屬于丘陵地帶，有窯洞。

我們家的五間平房，就是在窯洞的基礎上，在外面擴出來的。

外面的平房做了地面水泥硬化，但里面的窯洞沒有。

我媽說我剛出生那會兒就是在窯洞里面生活，冬暖夏涼，可惜我已經沒有什么記憶了。

四舍五入一下，我二十歲之前，就是生活在土里。

家里別的不多，就小動物多。

老鼠首先是常客，畢竟里面好幾個窯洞，純土的，對于老鼠來說，那就算是到家了。

我的記憶里，家里永遠在和老鼠做斗爭，什么老鼠藥，老鼠夾子，老鼠籠子從來沒斷過，后來還養過貓。

這里插一句，農村的貓抓老鼠，那是真的厲害，像我現在養的這三只，感覺能被老鼠嚇死。

就這么說吧，我這輩子跟我在一起待得時間最長的，除了父母，那就是老鼠了。

有時候我在屋子里看電視，一只大黑耗子從墻角不緊不慢地跑過去，我視若無睹。

有些長時間不打開的抽屜或者柜子，一打開，里面甚至會有一窩粉紅色的剛出生的小老鼠等著你。

這個就屬于，抬頭不見低頭見。

有幾年，家里各個角落，常年都有耗子藥，我媽還練就了一項技能，但凡哪兒有死耗子，她就能聞著味兒找到它。

至于其他的什么蝎子蜈蚣壁虎蜘蛛之類的東西，就這么說吧，我爸，小時候給我烤蝎子當零食吃，從小養成了吃鄰居的優良習慣。

哦對了，我甚至在家里見過土鱉，一味中藥材。

17年我們家搬到了村頭的樓房里，老房子就空著，中間好像還租出去過。

一年1000塊錢，租給外地來我們那邊山上干活的人。

我當時聽到這個租金都懵了，1000塊錢，我在鄭州一個月都夠嗆。

我媽說1000塊是咱喊的價，人家最后給還到了800。

emmmmmm

21年鄭州暴雨，老房子后面的土墻也被泡了，大塊大塊地掉土，很危險，那地方就沒人住了。

不知道我的老朋友老鼠們，過得怎么樣，應該已經兒孫滿堂了。

這些年一直住樓房，腦子中偶爾還會閃回那個老房子的畫面。

說實話，小時候一直以為家里是我們那片最窮的，因為我們家的房子是最破的。

村里其他的人，基本上早幾年就起了二層甚至三層小樓，再不濟也是那種方方正正的一層，面積很大，里面很多房間，外面貼上漂亮瓷磚的那種。

只有我們家的房子，外面還是裸露的水泥和紅磚，里面地面是水泥，五間平房像上個世紀的東西。

哦不對，它就是上個世紀的東西，那是我爸91年修的，住到2017年，住了二十六年。

今年有個脫口秀選手叫小四爺，講他家老房子有多破的故事，我們家也差不多。

他講到自己家里的墻上，一層一層糊報紙，我們家也是。

我印象里，年份最多的是95年還有97年的。

報紙上有金巧巧的新聞，有光良和品冠的“無印良品”，小時候那就是我的真·床頭讀物。

報紙會受潮破掉，就一層一層網上刷。

到最后，報紙太重了，直接把墻皮給揭了下來。

然后在新的墻皮上繼續糊報紙。

去年剛搬來浦東，找房子找的急，又想找一個大一點兒的。

最后租了一個老阿姨的房子，面積大概能有個60，租金能比附近這個面積的房子便宜四五百。

看房子的時候大概能感覺到它比較破，后來想著破點兒也沒啥，咱也不是不能吃苦的人。

再破，能有我小時候住的破？

住進來才發現，是真破啊。

最直觀的體驗就是，四處掉墻皮。

后面在軟件上一看，這個房子，建于1998年，就比我小5歲，而且很明顯是從建好后沒有重新翻修過。

因為我之前住北方，我們那邊相對干燥，墻皮掉的話，一般就是破碎，一塊一塊的。

南方不一樣，那是一片一片的。

就一片墻，好好的，你會發現它有個縫，然后那片墻皮慢慢地就翹了起來，然后在某個時間脫落。

要光是掉，我也就忍了。

墻皮掉完，一到秋冬天干燥的時候，墻就開始掉灰，陽光一好，家里到處都是丁達爾效應。

我買過補墻膏，買過膩子，但都差強人意。

最后發現了一個補墻噴霧，水性的，噴上去并不能補墻，但能讓它不再飄灰。

至于丑不丑的，隨它去了。

我是屬于那種其實命不算苦，但總是莫名其妙給自己過出一種命很苦的感覺的那種人。

父母雙全，家庭勉強算幸福，從小沒經歷過什么挫折和失敗，最大的坎是高考只考了個二本，但在河南來說已經算考的不錯的了。

感情上跟李女士從大學到現在，依然很好很穩定。

錢掙得不算多，但一直都有在上班，正常收入，還能有點副業的收入，不買房不買車的前提下，沒怎么因為錢的事情過于捉襟見肘過，也沒跟家里要過錢。

總體上就是個過得還不錯的普通人。

但也可能是從小的成長經歷，讓我下意識就想著苦一苦自己也沒什么。

房子可以破點兒，吃穿可以一般，工作上也能吃苦耐勞，享福會有不自在感。

窮養自己太久了，這種慣性思維，就會像堅固的巖石一樣嵌在腦子里拔不出來。

這個就叫窮且益堅。

仔細復盤了一下，自己為何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大概就是因為，我從小體驗的東西，其實一直都是遠遠低于能力值范圍的，這讓我有一種不配得感。

就是你掙10000，只能活出1000的生活水平。

所以這些年，我會在自己喜歡的領域，窩窩囊囊地揮霍。

比如旅游，隔三差五就得出去玩兩天，還得咬咬牙定個四五百的酒店。

我之前出去，都是100出頭的酒店和民宿。

很多人都是長大后掙錢了，想要富養自己，但發現，你一咬牙一跺腳一閉眼覺得非常奢侈的活法，可能對別人來說只是日常。

就像是用最硬的語氣說著最慫的話。

但現在回過頭去看那些所謂的自己吃過的苦，第一反應不是痛恨，也不是想要跟過去的自己切割。

用之前短視頻里很火的一句話來說：

那是我的

來時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