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登封市少林辦玄天廟村,背靠太室山、面朝少室山的嵩山寶劍傳承基地里,66 歲的曹延朝師傅總會在清晨走進東院的鍛造車間。他戴上厚帆布手套,拿起祖父傳下的小錘,對著燒得通紅的劍坯 “當當” 兩下,徒弟們便心領神會地掄起大錘,開始一天的勞作。“叮叮當當” 的鍛打聲穿透晨霧,與 2300 年前嵩山陽城兵器鑄造廠的聲響遙遙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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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幕,是曹延朝兌現承諾的日常。從 13 歲在祖父的鐵匠鋪拉風箱、和煤的孩童,到廣西戰場上帶傷沖鋒陷陣的老兵;從街頭擺攤賣太陽帽的創業者,到捧回 “河南省非物質文化遺產” 牌匾的代表性傳承人,他用半生時光守住了一句囑托 ——“這門手藝傳了上百年,不能到你這一代斷了”。如今,家族 300 多年的鐵匠手藝,已從 “曹村鐵匠鋪” 的小作坊,成長為代表嵩山文化的 “活遺產”。嵩山寶劍也從登封走向全國、走向世界,成為中原非遺產業化的典型樣本。
家族傳承:三代鐵匠的手藝基因
曹延朝的鍛劍人生,始于登封市石道鄉術村的一間老鐵匠鋪。1959 年 11 月 27 日他出生時,“曹村鐵匠鋪” 的名號已在周邊村落響了近 200 年 —— 從康熙年間曹氏第一代傳人曹廷坯創辦 “曹氏劍鋪” 起,打鐵這門手藝便成了家族的 “根”。
祖父曹萬青是曹氏第九代傳承人,也是曹延朝最早的 “手藝啟蒙老師”。那時的鐵匠鋪是村里的 “熱鬧地”:農忙時,村民們扛著壞了的鋤頭、鐮刀來維修;農閑時,周邊練 “舞獅” 的漢子們會找上門,定制刀槍劍戟等兵器。登封是武術之鄉,石道鄉周邊五六個村都有 “舞獅” 習俗,與南方 “文獅” 不同,當地 “舞獅” 講究 “兵器伴舞”,耍槍、耍刀、耍九節鞭是標配,每到冬天,鐵匠鋪的兵器訂單便多了起來。
13 歲那年,曹延朝第一次走進鐵匠鋪。“冬天冷,鋪子里生著爐,老暖和了。” 他至今記得,祖父坐在爐邊,左手握鐵鉗夾著鐵坯,右手拿小錘,四叔曹文順(第十代傳承人)掄著大錘,“小錘領,大錘跟”,火星濺在青磚地上,很快積起一層 “鐵花灰”。他湊過去想幫忙,祖父笑著把拉風箱的拉手遞給他:“先把火拉旺,這是打鐵的第一步。”
最初的日子,他干的都是雜活:拉風箱、和煤、掃地、給淬過火的兵器澆水降溫。偶爾祖父心情好,會教他拿小錘在廢鐵上敲幾下 “找找感覺”,告訴他 “腳步要穩,錘要準,勁要勻,不然毛鐵就打不成型”。那時的曹延朝還不懂 “傳承”,只覺得 “打鐵好玩”,直到四叔的意外離世,才讓他隱約明白這門手藝的重量 —— 四叔比他大七八歲,是祖父重點培養的繼承人,卻因失戀患上精神病,31 歲便去世了,祖父的病情也從此加重。
真正讓他扛起 “傳承” 擔子的,是 1981 年的春天。彼時 22 歲的曹延朝正在部隊服役,接到家中電報 “祖父病重”,他連夜請假探親。推開鐵匠鋪的門時,往日里硬朗的祖父已躺在病床上,手里還攥著一把磨得發亮的小錘。見他回來,祖父掙扎著坐起身,讓奶奶把鐵匠鋪的爐火燒起來,又拿出一塊燒紅的鐵坯:“我教你鐵匠最關鍵一步,‘淬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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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淬火” 是鍛打的關鍵工序,也是徒弟出師前的最后一道,關乎兵器的硬度與韌性 —— 將鍛好的劍坯放在爐火中煅燒后,用嵩山泉水淬火,火候、時間全憑經驗。祖父拉著他的手,一點點教他判斷火的溫度、聽泉水淬火的 “滋滋” 聲:“這道工藝以前只傳家里的長子,你四叔走了,你哥參加工作了,以后就全靠你了。” 末了,祖父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延朝,咱曹家打鐵這門手藝傳了八代,不能到你這代斷了。”
這句話,成了曹延朝的 “人生契約”。那年冬天,祖父去世;次年秋天,他退伍返鄉,行李里除了軍功章,還裝著祖父留下的小鐵錘 —— 那把錘柄已被磨得光滑,握在手里,像握著家族的過往和未來。
軍旅商海:戰場煉志與資本積累
離開鐵匠鋪后,曹延朝的人生先拐向了戰場。1978 年 12 月,19 歲的他報名參軍,次年 2 月便隨部隊開赴廣西越南戰場,參加對越自衛反擊戰。“當時沒想太多,就覺得軍人該上戰場。” 他記得,戰斗打響那天,炮彈在身邊炸開,一塊彈片擦過他的太陽穴,鮮血順著臉頰流下來,戰友要抬他下火線,他卻把擔架推回去,堅定地說:“輕傷,不耽誤打仗。”
戰場教會他的,不僅是勇敢,還有堅韌不拔的精神。戰后,他本有提干的機會,卻恰逢軍隊提干制度改革 —— 提干需從軍事院校畢業,他只能留在連隊一干就是 4 年。1982 年 10 月退伍時,他沒帶回 “干部身份”,只帶回了 “輕傷不下火線” 的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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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伍后,他被安排到嵩管委工作,先后參與修建登山路、籌建少林寺招待所。在招待所當餐廳經理時,他憑著 “能啃硬骨頭” 的勁,把原本虧損的餐廳變成了盈利單位,后來又升任所長。可就在事業順風順水時,他卻遞交了 “停薪留職申請”——“心里總想著祖父的話,想辦個劍廠,可手里沒資金,咋辦?”
1986 年,曹延朝揣著僅有的 100 多元積蓄,在少林寺附近擺起了地攤。春天賣太陽帽,夏天賣啤酒汽水,秋天一到,他又租了個小門面,開起干菜批發部。“啥賺錢賣啥,不怕累。” 有一年冬天,為了趕在年前囤貨,他騎著自行車去幾十公里外的縣城進貨,回來時雪下得大,車轱轆被凍住,他就推著車走,到店時鞋襪全濕,腳凍得沒了知覺。
兩年多下來,他攢下了好幾萬元 —— 在當時,這是一筆 “巨款”。可他沒用來蓋房,而是把錢存起來,時常去少林寺周邊的市場轉悠,尋找更大的商機。那時的少林寺已因電影《少林寺》火了起來,游客多,賣刀劍的商鋪也逐漸多了起來,但曹延朝一看便搖頭:“賣的都是鐵片子做的訓練劍,一掰就彎,抖勁大了還會斷,算不上真劍。” 整個市場里,只有一家賣龍泉劍的是 “真家伙”,價格卻要幾百元一把,普通游客根本買不起。
“要是咱能打出又好又便宜的刀劍,肯定有市場。” 他心里的 “鍛劍夢” 越來越清晰。1988 年春,得知河南省嵩山少林寺武術館招懂經營的人,他立刻報名 ——“武術館里都是練武術的高手,能接觸到真正懂劍的人,還能積累人脈。”
劍廠創辦:武術館起步到產業化
走進河南省嵩山少林寺武術館的曹延朝,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因有經商經驗,館里讓他創辦 “勞動服務公司”,開了一家旅游商品門市、一家日用品商店和一個拳擊武館,主營武術器材和紀念品。他把門市的重點放在 “刀劍” 上,一邊賣龍泉刀劍,一邊暗中觀察市場需求:武術館周邊的武術學校慢慢多了起來,大的上千人,小的幾百人,學生們需要表演用的刀、槍、劍、戟,可市面上的 “訓練劍” 質量太差,常有人來門市問 “有沒有好點的刀劍”。
“時機到了。”1993 年,登封縣(當時未設市)出臺政策,鼓勵 “事業單位創辦企業”,武術館召開動員會,號召職工參與。曹延朝第一個報了名:“我想辦個劍廠,鍛造‘嵩山寶劍’。”
沒人看好他 —— 辦廠需要場地、設備、工人,更需要懂鍛劍的手藝。可曹延朝有備而來:祖父教的鍛造技藝他沒丟,這幾年攢的人脈能找到懂行的師傅,擺攤賺的錢能買設備。武術館領導被他的執著打動,把館內一臺地東南角的 7 間瓦房租給他,他自己又出錢建了 6 間石棉瓦房,用來鍛劍和磨劍。“先試試,干不好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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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 年冬天,“嵩山少林寺武術館寶劍廠”(嵩山寶劍廠前身)正式籌建。沒有現成的生產線,他就照著祖父鐵匠鋪的樣子,砌爐火、買鐵鉗和鐵砧子;找不到熟練的鍛打工人,他就從鄉下找了幾個會打鐵的老鄉,手把手教他們鍛劍工序;為了保證劍的質量,他每天天不亮就去嵩山腳下挑泉水 —— 祖父說過,“嵩山泉水淬火,劍才夠硬”。
1994 年春天,第一把嵩山寶劍出爐了。那是一把仿漢劍,劍身經鍛、錘、銼、磨等 20 多道工序,用嵩山泉水淬火后,泛著寒光。他拿著劍去武術學校試賣,校長用劍劈了一下木柴,劍身沒彎,木柴卻斷成兩截:“這劍好!多少錢一把?”“100 塊。” 曹延朝報了個比龍泉劍低 1/3 的價格,校長當場訂了 10 把。
第一批劍賣完后,訂單陸續找上門。第二年他擴大生產,把 10 多間房屋分成 “鍛造車間”“研磨車間”“裝配車間”“木工車間”,工人從 6 人增加到 17 人,年產量從幾百把升到幾千把。為了區別于龍泉劍,他先后注冊了 “少武”“嵩山” 商標,又陸續注冊 “中岳嵩山”“嵩山寶劍”—— 當時 “寶劍” 屬于行業名稱,按規定不能注冊,他托人找中介,花了高價才把 “嵩山寶劍” 四個字注冊下來,成了少數能合法使用該名稱的企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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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 年后,嵩山寶劍的名氣越來越大。不僅武術學校、旅游景區來訂貨,連政府部門也把它作為地方特色禮品 ——2010 年前后,嵩山寶劍先后被贈送給俄羅斯總統普京、美國前國務卿基辛格、新加坡總統拿丹等中外政要,成了登封的 “文化名片”。2011 年,“嵩山少林寺武術館寶劍廠乾坤分廠” 正式改制為 “登封市嵩山寶劍廠”,“嵩山寶劍” 從 “武術館下屬企業”,變成了獨立的品牌企業。
三次搬遷:堅守中的拓荒重生
曹延朝常說:“嵩山寶劍的發展,是‘拆’出來的。” 從 1993 年建廠到 2018 年穩定,劍廠歷經三次大規模搬遷,每一次都伴隨著 “投資打水漂” 的損失,可他從沒說過 “放棄”。
第一次搬遷是 2005 年,因少林寺景區第二次拆遷。當時劍廠已在武術館的場地運營了 12 年,他投入十幾萬元改造車間、添置設備,年產量達 8000 多把。可拆遷通知下來時,他沒有拿到一分錢補償(因劍廠是集體企業,不在賠償范圍)。“領導找我談,說景區發展需要,館里的學生沒地住,讓你當‘表率’。” 曹延朝沒爭辯,只是問:“能不能給我找個臨時場地?” 焦館長說:“館里房子太緊張了,你去登封市區發展吧。”
最終,他找到了少林大道東段路南的康卿兩個院,前院用作辦公和銷售,后院用作生產。但后院原是修車廠,房屋又臟又亂,車間也不夠用,曹延朝帶著工人翻新平房,又花十幾萬元蓋了十幾間臨時棚、砌了火爐,再花幾萬塊買新設備,“簽了 10 年合同,想著能長期干下去”。可沒想到,8 年后,少林路要擴寬,劍廠租的兩院又被劃入拆遷范圍。
第二次搬遷比第一次更難。2013 年 6 月,他拿著僅有的積蓄,又借了幾萬塊,在中岳廟村找了一個小型養殖場、3 間門市房和一個獨家院,在養殖場內投資近 20 萬蓋了十幾間簡易車間,還裝修了門市房。剛投產沒多久,就聽說中岳廟可能要拆遷,他開始提前謀劃,將 2010 年在少林辦玄天廟村競拍的一塊集體舊廠房提上設計日程(此前因當地規劃 “旅游小鎮”,一直不讓動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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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搬遷,是他 “賭上全部家當” 的選擇。早在 2010 年,他聽說少林辦玄天廟村有幾間舊廠房和兩個院子要拍賣,立刻趕過去 —— 這里背靠太室山,面朝少室山,距登封市區 7 公里,離少林寺景區只有 5 公里,交通便利,還能借嵩山的 “靈氣”。可舊廠房早已破敗:西院 6 間房子窗戶玻璃全碎、電也不通,東院的房子塌了一多半,地面長滿雜草,還有村民在里面養牛。“就這兒了。” 曹延朝咬了咬牙,拿出所有積蓄拍下了這塊地。
2018 年前后,他又貸款投入 300 萬元進行升級改造。西院被改成 “展示 + 銷售 + 培訓區”,建了展覽館,裝了玻璃展柜陳列不同朝代的寶劍仿品;東院保留 “鍛造 + 研磨 + 體驗區”,復原了祖父時期的鐵匠鋪,還增加 “研學體驗區”,讓游客能親自上手拉風箱、打劍坯。為方便游客參觀,他自掏腰包修了門前道路和停車場,光這兩項就花了近 20 萬。
2018 年夏天,新基地正式投產。那天,他把祖父留下的小錘掛在鍛造車間的墻上,對著錘子鞠了一躬:“爺,咱的鐵匠鋪,終于安穩了。” 如今,這里不僅是嵩山寶劍的生產傳承基地,還是 “登封市中小學生研學旅行基地”,每年有上千名學生來體驗鍛打工藝,曹延朝也常在這里給孩子們講 “曹氏鐵匠鋪” 的故事和嵩山寶劍的鍛造流程。
非遺傳承:從家族手藝到省級瑰寶
2015 年 9 月,河南省人民政府公布第四批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嵩陽寶劍鍛造技藝” 榜上有名,曹延朝也被評為 “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拿到牌匾那天,他特意回了趟術村,在祖父的墳前放了一把新鍛造的嵩山寶劍:“爺,咱的手藝,成‘國寶’了。”
這份 “國寶” 榮譽,來得并不容易。從 2011 年到 2015 年,他用 5 年時間完成了 “三級跳”——2011 年 6 月,嵩山寶劍鍛造技藝入選登封市級非遺;2013 年 6 月,入選鄭州市級非遺;2015 年 9 月,晉級省級非遺。“一般非遺申報需要七八年,咱能這么快,靠的是‘真東西’。” 曹延朝說,申報材料里,既有 “鄭韓故城” 遺址出土的戰國青銅劍照片,也有祖父傳下來的鍛打工具,還有他記錄的 26 道古法制作工序 —— 從 “煅坯” 到 “淬火”,每一步都有詳細的文字和視頻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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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 26 道工序,是他從祖父那里學來,又經幾十年實踐完善的 “寶貝”。“煅、錘、銼、磨、刻、雕、鑲、鑄…… 少一步都不行。” 他舉例說,“折疊鍛打” 是嵩山寶劍的核心技藝,需將鐵坯加熱后反復折疊鍛打,最少 13 次、最多 18 次,“就像農村蒸饅頭揉面,把白面和黑面揉在一起,越揉越勻、越揉越細,劍身上的紋路就是這么來的”;而 “淬火” 必須用嵩山泉水,“泉水的溫度和礦物質含量,都影響劍的硬度和韌性,換了別的水,劍就‘沒靈氣’了”。
為了讓技藝 “看得見、摸得著”,曹延朝在玄天廟基地打造了沉浸式傳承空間。東院鍛造車間里,老風箱、老鐵砧、老式火爐一字排開,墻上的 “26 道工序流程圖” 標注著關鍵要點;“體驗區” 里,游客能在師傅指導下掄錘鍛打,孩子們可嘗試拉風箱、磨劍、打磨劍鞘等工藝。2020 年基地成為 “登封市中小學研學旅行基地” 后,他還設計了 “非遺研學課程”,從刀劍歷史發展講解到實操體驗,讓孩子們讀懂鍛劍文化。
他還打破 “家族傳承” 局限,廣收徒弟。雷朝敏是最早的 “外姓徒弟”,1995 年被鍛打場景吸引,連續半個月來幫忙,曹延朝看出他的誠意,手把手教他 “小錘領、大錘跟” 的訣竅,還傳給他祖父留下的 “鍛打口訣”。如今,雷朝敏已能獨立完成 26 道工序,成為第十二代傳承人的骨干。加上兒子曹培在內,現廠內 6 名傳承人各有分工:曹培負責電商運營,程朝陽負責打坯,郭正權負責磨劍,崔成生負責裝配,大家齊心合力把工藝做得更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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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曹延朝看來,非遺要 “活”,必須走市場化道路。2013 年八項規定后,政府禮品訂單減少,他迅速調整產品結構:一方面研發高端收藏劍,采用折疊花紋鋼,融入嵩山日出、少林武術等文化元素,提升刀劍的藝術與收藏價值,價格從幾千元到上萬元不等,滿足收藏愛好者需求;另一方面開發民用生活類產品,以鍛劍的高標準打造菜刀、茶刀、剔骨刀,讓 “非遺手藝” 走進尋常百姓家 —— 這些菜刀因硬度高、鋒利耐用,很快成了當地農貿市場的 “網紅品”,甚至有餐館一次性訂購幾十把。
他還主動擁抱互聯網浪潮。早在 2013 年,就支持兒子曹培開起淘寶店,把寶劍搬到線上銷售;后來又陸續運營天貓、京東旗艦店,組建專業電商團隊負責客服、物流和售后。如今,嵩山寶劍的線上銷量已占總銷量的二分之一,不少網友通過電商平臺了解到嵩山寶劍后,還會專程趕到玄天廟基地參觀體驗。“以前賣劍靠‘等客上門’,現在靠‘主動觸達’,互聯網讓嵩山寶劍的銷路寬了十倍不止。” 曹延朝感慨道。
未來規劃:守護劍魂的長遠布局
如今的曹延朝,雖已年過花甲,卻仍在為嵩山寶劍的傳承奔走。他心里裝著兩個未完成的心愿,這兩個心愿,是他對祖父囑托的延伸,也是對嵩山鍛劍文化的長遠守護。
第一個心愿,是建一座 “嵩山寶劍博物館”。這些年,他走南闖北收集了不少 “寶貝”:有從 “鄭韓故城” 遺址周邊農戶手里淘來的戰國青銅劍殘片,有明清時期曹氏先輩打造的鐵刀、鐵斧,還有祖父那代人用過的老鐵鉗、老鐵砧 —— 這些物件上的銹跡、磨損,都是嵩山鍛劍史的 “活證據”。他想把這些 “老物件” 集中陳列,再配上登封地區歷代鍛劍文獻、26 道鍛打工序的動態演示屏,讓游客走進博物館,就能順著時間線讀懂 “嵩山寶劍從哪里來”。為了這個心愿,他已經和登封市文旅部門溝通,還專門請了博物館設計團隊實地考察,“爭取三年內把博物館建起來,讓更多人知道,嵩山不只有少林功夫,還有千年鍛劍的底蘊”。
第二個心愿,是編寫一套《嵩山寶劍鍛造技藝叢書》。過去的傳承全靠 “口傳心授”,比如 “煅坯時要看火色,紅中帶黃是火候到了”“折疊鍛打時要聽聲響,‘砰砰’聲脆是鐵坯勻了”,這些經驗性的技巧沒有文字記錄,全靠徒弟自己 “悟”。曹延朝怕時間久了,這些 “老訣竅” 會失傳,于是從 2021 年開始,每天晚上都在燈下整理資料。他戴著老花鏡,把每道工序的步驟、要點、注意事項都寫下來,遇到記不清的細節,就去車間里對著鐵爐比劃,讓徒弟用手機拍下來;遇到專業術語不確定,就去查《中國古代冶金史》《登封文物志》,確保每個表述都準確。“書里不僅要有文字,還要有步驟示意圖,最后再附個二維碼,掃一下就能看鍛打視頻。” 他說,等叢書編完,會免費發給徒弟、研學基地的老師,還要捐贈給登封市圖書館,“讓想學鍛劍的人,都能有本‘工具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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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這兩個心愿,曹延朝還在琢磨 “手藝年輕化” 的事。現在的年輕人大多覺得 “打鐵又苦又累”,愿意靜下心來學的不多,能堅持干 5 年以上的更少。為此,他每年冬季都會在酒店或廠里舉辦 3-5 期嵩山寶劍鍛造技藝培訓班,提供免費吃住,上午講寶劍歷史、鍛打理論,下午帶學員到車間實操,還會穿插講 “寶劍與荊軻刺秦”“李白詠劍詩” 等故事,讓大家先 “感興趣”,再 “想學”。有個叫李松陽的學生,原本對非遺沒什么概念,上完課后主動申請周末來基地幫忙,還跟著雷朝敏學起了 “鏨刻圖案”。曹延朝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年輕人有想法、有活力、記性好,只要他們愿意學,我就把壓箱底的手藝都教給他們。”
他還嘗試用年輕人喜歡的方式傳播鍛劍文化。2023 年春,在兒子曹巍的建議下,他開通了 “嵩山寶劍旗艦店”“嵩山鍛藝” 兩個抖音賬號,每天拍一段鍛打視頻 —— 有時是演示 “折疊鍛打” 時的火星四濺,有時是講解 “泉水淬火” 的原理,有時是和徒弟討論劍的設計。賬號開通才半年,就收獲了上萬粉絲,不少網友留言:“曹師傅,我能來學打鐵嗎?”“嵩山寶劍太酷了,想買一把收藏!” 每當看到這樣的留言,曹延朝都會讓曹培幫忙回復,還會邀請感興趣的網友來基地免費參觀體驗。“以前覺得互聯網離我們很遠,現在才知道,它能讓嵩山寶劍走得更遠。”
一生堅守:鍛劍傳藝的匠人本色
66 歲的曹延朝,手上滿是老繭,那是 40 多年打鐵留下的印記 —— 從 13 歲在術村鐵匠鋪拉風箱,到如今在玄天廟基地教徒弟,這雙手,拉過風箱、握過鋼槍、握過擺攤用的秤桿,最終,還是牢牢握住了祖父傳下的那把小錘。
他常說:“我這一輩子,沒做過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就干了一件事 —— 把曹家的打鐵手藝守住,再傳下去。” 這句話,看似簡單,卻藏著他一生的堅守:祖父病重時,他承諾 “手藝不能斷”,哪怕放棄提干機會,也要退伍返鄉圓 “鍛劍夢”;劍廠三次搬遷,損失幾十萬,他沒喊過一句苦,只為給手藝找個安穩的 “家”;非遺申報成功后,他沒停下腳步,反而四處奔走,就為讓更多人知道嵩山寶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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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嵩山寶劍的年產量穩定在 4000-5000 把,產品銷往全國 30 多個省市,還出口過美國、俄羅斯、英國、新加坡等國家。在傳承基地的展示廳里,最顯眼的位置擺著一把 “中華奮斗劍”—— 劍身經 18 次折疊鍛打,裝具上雕刻著英雄奮斗圖、和平鴿、錦繡中華圖案,劍身上還刻著入黨誓詞。這是 2021 年建黨 100 周年前夕,曹延朝耗時半年專門鍛造的獻禮作品,100 把 “中華奮斗劍” 分別捐給了鄭州博物館、黃河博物館、焦裕祿展覽館等幾十家單位,以及部分戰斗英雄。“這把劍的寓意是‘不忘初心、牢記使命、艱苦奮斗、努力前行’,能讓它承載的精神傳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曹延朝說。
每天傍晚,當最后一縷夕陽灑在玄天廟基地的鐵匠爐上,曹延朝都會坐在院子里,看著徒弟們收拾工具,聽著遠處傳來的嵩山風聲。有時,他會拿起那把祖父傳下的小錘,輕輕摩挲著光滑的錘柄,仿佛能聽到祖父的聲音:“延朝,好樣的,手藝沒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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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術村的 “曹村鐵匠鋪” 到玄天廟的傳承基地,從 13 歲的孩童到 66 歲的省級非遺傳承人,曹延朝的人生,就像一把經過千錘百煉的嵩山寶劍 —— 歷經磨礪,卻始終保持著堅韌的 “劍魂”。這劍魂,是祖父的囑托,是曹氏家族 300 年的手藝傳承,更是一位中國匠人對傳統文化的執著守護。
未來的日子里,曹延朝說:“我還會繼續待在基地里,教徒弟鍛造、整理傳承資料、接待研學的孩子。只要我還能拿起錘,就會一直打下去,直到把這門手藝完完整整地交給下一代,我才安心。”
夕陽下,鍛造車間的門緩緩關上,可那 “叮叮當當” 的鍛打聲,仿佛還在玄天廟村的上空回蕩,與嵩山的風聲、少陽河的水聲交織在一起,成為最動人的非遺傳承樂章。(閻洧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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