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8月18日晚,渾身是傷、近乎面目全非的王先國被他人毆打送至道縣人民醫院后因搶救無效死亡。法醫學鑒定結論顯示:死者王先國系生前被鈍器打擊頭部致顱骨粉碎性骨折,顱內出血而死亡。
![]()
王先國工作牌。
歿年37歲、身高一米六六的王先國曾是湖南省永州市道縣白馬渡電信支局長,犧牲時距離他從道縣梅花支局調至白馬渡支局任支局長剛好一年時間。
案件的起因與這位新任支局長向當地人吳勝義、鄧君催收電話費和剪斷吳、鄧兩家私搭在白馬渡電信支局應急電源的電線有關。由于對王先國正當履職的不滿,當年8月17日晚,吳巨忠、吳國忠、吳明忠等數十人先后三次沖入白馬渡電信支局家屬院內,將王先國活活毆打至昏迷,次日,這群兇手還前往醫院了解其傷情,直至不治,兇手們開會商議后作散而逃。
![]()
案發后,白馬渡電信支局門口為王先國犧牲張貼的挽聯。
此后,當地司法機關僅僅追究了吳國忠、吳明忠、吳巨忠三人刑事責任,罪名均為聚眾斗毆,2001年6月6日,道縣人民法院判處吳國忠、吳明忠有期徒刑九年、八年。而吳巨忠在潛逃七年后到案,最終,在道縣公、檢、法三機關相互配合下,判處其有期徒刑三年緩刑三年。
2025年2月,在各方努力下,永州市中院以原審適用法律錯誤等為由決定對上述兩案再審。
血濺白馬渡
1985年,21歲的王先國頂父職進入道縣郵電局上班,先后擔任過炊事員、鄉郵員和支局長等崗位,工作期間,王先國多次受到單位表彰。
![]()
1999年,王先國獲評道縣電信局先進個人。
正當王先國事業蒸蒸日上之時,然而,這一切,在2000年8月17日戛然而止。
吳巨忠、廖林軍、何濤、林鵬、蔣云飛、何勇生、朱輝芳均系高中同學,互稱“老庚”(結拜兄弟之意)。受時年19歲的吳巨忠邀請,2000年8月17日,等來到文利強家吃晌午。午餐期間及當日下午娛樂過程中,吳巨忠及其胞兄吳國忠等向廖林軍、林鵬、何濤等多名參加者表示,提出白馬渡電信局支局長王先國同其父吳勝義因電話費及用電等問題有矛盾,要他們去整治王先國。吃完晚飯后,吳國忠、吳巨忠將同吃晚飯的人帶到白馬渡電信支局門面的“欣欣發廊”,挑起事端,對楊光文、王內民、楊興連、王俊杰、王先國等人進行毆打,然后離開現場,一幫人便到河邊洗澡。
關于案發原因,吳國忠供述稱:以前有一點矛盾,吵了一架。有一次王先國打電話叫我家(筆者注:吳國忠父親吳勝義開飯店勝義酒樓)炒菜,菜炒好以后,他又不要了;還有一次,我們店子里來了客,他把我們家的電停了(我們是接電信局的電的)。以后我們就看他不舒服了。
這是吳國忠等兇手們第一次沖入白馬渡電信局內打人。
楊官文、楊興連、王先國被無故毆打后不服氣,并用電話講情況告知各自家里的親人,叫其來幫忙。不久,楊官文、楊興連所在村的大陽村民來了幾十人,被知情趕來的白馬渡鎮政府干部及派出所干警勸走。
![]()
2024年7月18日,周曉青回到案發現場。
勝義酒樓與白馬渡郵電局直線距離約50米。
吳國忠、吳巨忠等一幫人估計對方會叫人來報復。從河邊返回的吳巨忠、文利祥等一伙、加上另外叫來的六七個年輕社會男子則在吳家勝義酒樓“嚴陣以待”:他們準備了十多根杉木棒、一根警棍,四把菜刀、鋼管等。此時,吳明忠對在場人員提出:“他們來了我們就打,為了不打錯人,我們都脫了衣服,打赤膊。”約十多分鐘后,來自油湘方向的王先國的姐姐王金鳳(47歲)、姐夫周永宏(53歲)、王先國之叔王煥勇(48歲)、聶美秀(36歲、話費收費員王煥來之妻)、堂弟王先才(18歲)、司機王忠有(19歲)、司機母親何文玉(46歲)、同村人向青(男,50歲)、周勝光(70歲、王先國外甥女婿之父)9人一行乘坐中巴車駛入了白馬渡郵電局院內。待中巴車人員下車不久,吳國忠等帶人“殺”出,郵湘來人旋即四散而逃。
歹徒們轉而沖入白馬渡郵電局家屬院內。多人供述稱,有公安人員(包括白馬渡派出所所長劉華山等在內)勸阻并關閉白馬渡郵政局鐵門,但關不住。甚至有目擊者稱,有人翻墻進入郵電局內。
約進入2分鐘,吳國忠跳著腳(右腳被砍傷)被扶出郵電局大門。“姓王的,你敢砍我哥……”隨即吳巨忠帶領3人沖入郵電局大院追打王先國。
勢單力薄的王先國終招架不住窮兇極惡之徒,他被打倒,跪地求饒。血跡濺在了后院水泥地上及周邊的花草葉上。院內廚房窗戶玻璃被打碎,走廊上遺留了破碎的啤酒瓶碎片,還有兇手們落下的小腿粗的杉木棒。
王先國的姐姐王金鳳在第二波沖擊時便被板凳打昏在地。當她清醒點后敲打王先國家屬院內的家門,王先國兒子14歲兒子王忠成給姑姑開的門,她看到王先國坐在桌子邊,頭耷拉在桌子上,頭上出了蠻多血。王金鳳起初以為弟弟沒事,當她把自己和丈夫手受傷的情況告訴王先國時,王先國“喔、喔”幾聲,此時的王金鳳方知“他也蠻吃虧了”。
英雄贊歌
2000年8月18日晚上,王先國在道縣人民醫院不治身亡。
事后鑒定,周永宏左前臂腫脹、捫及骨折畸形,系輕傷(甲級),王金鳳顱內血腫、頭皮血腫,右肩關節脫位,系輕傷(甲級),王先才頭部及背部創形成,創緣齊,創周無表皮剝脫,系輕傷(乙級),周曉青鼻梁部淤血青紫,頸左側表皮剝脫及右上臂表皮剝脫及皮下淤血,系輕微傷(乙級)。
在湖南省政法委機關報《當代法制報》當年以標題《血灑白馬渡——追記道縣電信局支局長王先國》為題,將王先國的事跡刊登在該報“英雄贊歌”欄目。
![]()
湖南省政法委機關報《當代法制報》報道王先國先進事跡。
該報道稱,“今年8月18日,是全縣電信員工和白馬渡鎮人民最悲痛的日子,年僅37歲的鎮電信支局局長王先國不幸被一伙歹徒無辜殺害”。“8月31日,道縣電信局為王先國舉行了隆重的追悼大會,參加會議的有鎮黨委、鎮政府和當地數百名群組。當載有王先國遺體的靈車緩緩駛出鎮電信支局大院時,臂戴黑紗,胸佩白花的數千群眾,神情肅穆地站在靈車通過的道路兩旁,萬分悲痛地燃放者鞭炮,目送這位英雄。”
該報道同時追記了王先國生前的先進事跡。在1999年年終評先時,白馬渡電信支局被評為先進集體,王先國被評為先進個人。
盡管省級媒體將王先國定位為英雄,但后續針對王先國被害案的司法責任追究處理卻極為不公。
首先,道縣公檢法完全無視刑訴法級別管轄原則,將該案留在了縣級法院審判;同時,道縣法院將王先國呼喚親友前來探視幫忙的情形和主犯糾集兇手們的情形一樣,都定性為刑法意義上的聚眾斗毆;最后道縣法院連基本的被害人訴訟權利都沒有保障,當然也就不存在對受害者的賠償問題,哪怕是賠一分錢,盡管王先國妻子周曉青當年委托了律師提交了刑事附帶民事起訴材料。
老局長的愧疚
王先國的去世,最為悲痛憤恨的首先是王父王煥新。這位老父親當年將挽聯貼在了白馬渡郵電局大門口,家屬們將王先國遺體停放在郵電局院內,盡管南方的暑熱尚未消退,他甚至固執地不肯將兒子遺體下葬。
為什么王先國在被害13天后又下葬了呢?
“當時王先國死亡后,王先國遺體停放在白馬渡電信支局院子里,我們作為單位的領導,當時做工作,希望王先國入土為安,王先國的家屬還是非常聽我們的,及時進行了安葬,是非常通情達理的。”今年6月,作為訴訟代理律師,我們找到時任道縣電信局局長、自2002年退養的何如碳,當他回想起王先國被害案時格外抱憾,對于這位老部下后續的遭遇心存愧疚。
當我們問及接下來案件再審的展望時,這位老局長的回答非常干脆利落,他果斷清晰地向我們表達了兩點意見:第一是兇手判太輕了;第二是王先國家屬沒有依法得到賠償。
末了,何局長反復提及自己怎么都想不到王先國被害案會是這樣的結局。他說,當時至少是省、市兩級電信層面領導出面了,怎么說也是一個公職人員遭遇歹徒毒手。
事后,由道縣電信局辦公室草擬的《道縣電信局全體員工強烈要求司法機關嚴懲殺人犯吳國忠、鄧軍等呼吁書》,包括何如碳在內的96名道縣電信局職工署名簽字。這份材料在結尾時提到:縱觀整個事件,這是一起帶黑社會性質的、有組織、有預謀地沖擊電信支局,非法剝奪他人生命的惡性故意殺人案件,是對他人健康權、生命權的嚴重侵害,是對社會主義法律的極端蔑視和人權的野蠻踐踏。
與此同時,王先國家屬也向各級機關提交了申訴控告材料,要求從嚴從快嚴懲殺人兇手。沒想到,直到王煥新去世,兇手們也仍舊逍遙法外,妻子周曉青接力申訴,直至2025年2月。這里需要說明的是,盡管我的當事人周曉青持續信訪申訴控告,從永州到長沙甚至北京,但是其申訴一直沒有進入正常的法律通道,也就是說沒有一次有效的申訴,不論是向法院系統還是檢察系統。
矛盾的司法文書
老局長的遺憾并非毫無事實基礎。從我們后來獲取的兩份起訴書或許就能看到冤案的鑄成路徑。
譬如說,針對吳國忠、吳明忠兩被告人的湘道檢刑訴字(2001)第21號起訴書,該文書在“審查查明”項下未提及案件起因,但后續道縣法院下發的(2001)道刑初字第34號刑事判決書認定案件起因是“白馬渡電信支局支局長王先國同其父吳勝義因電話費及用電問題有矛盾,要他們去整治王先國”。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道檢刑訴(2007)第135號起訴書,該文書在“審查查明”項下載明的案件起因是:“2000年8月前,被告人吳巨忠家與被害人王先國家因繳納電費問題雙方產生矛盾”。
“白馬渡電信局支局長王先國同其父吳勝義因電話費及用電等問題有矛盾”與“被告人吳巨忠家與被害人王先國家因繳納電話費、電費問題雙方產生矛盾”, 二者看似意思相近,實則彼此云泥之別。該份起訴書由過去認定的案件起因由過去的公私矛盾變為了兩個家庭甚至是私人之間的矛盾。在沒有新的事實證據出現,且前案沒有改判、沒有抗訴的情況下,道縣檢察院用這份起訴書直接推翻前手法院認定的事實,可是別有深意。
一個直接的變化是,檢察機關指控后來到案的被告人吳巨忠的罪責變輕了,明顯有意為犯罪分子開脫。后來的結果也馬上應驗了。
道縣法院在(2008)道刑初字第111號案件開庭審理過程中,盡管被告人吳巨忠當庭供述“我只是去看熱鬧”,“我沒有進郵電局打架的”的情況下,但判決書仍然直接認定被告人吳巨忠系主犯,且成立自首,最終認定被告人吳巨忠犯聚眾斗毆罪,判處其有期徒刑三年緩刑三年。
值得注意的是,(2008)道刑初字第111號案件審理過程中,道縣法院“速戰速決”,沒有通知任何一名被害人到庭參訴,甚至沒有比照(2001)道刑初字第34號刑事判決書列明死者王先國之妻周曉青的訴訟地位,徹底剝奪了被害人的訴訟權利,直到2024年7月18日,死者王先國之妻周曉青才從道縣公安局掃黑辦民警口中方知,本案的另一名主犯吳巨忠已于2007年到案并服刑完畢。
道縣法、檢在吳巨忠案件中的這番高度默契配合,令人疑惑。
“每一起冤錯案件,檢察機關都難辭其咎。”2023年3月7日,原最高人民檢察院檢察長張軍向十四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作檢察工作報告時如是表示。同年3月11日《檢察日報》發文《檢察機關是刑事錯案的第一責任人》,要求基層檢察正確認識刑檢工作使命,樹立勇于擔當的責任意識。
王先國被害案在今年2月指令道縣法院再審后,北京市京師律師事務所周喜豐律師、北京匯祥律師事務所羅燦律師先后加入并擔任被害人王金鳳、周永宏的訴訟代理人,我們先后向永州市中院、道縣法院提交了《關于王先國被害案道縣法院不宜再次刑事管轄權的意見書》,請求永州中院改變管轄并提級管轄,并陳述了事實與理由。
2025年6月3日,永州市中院向王先國之妻周曉青下發改變管轄通知書,將被告人吳國忠、吳明忠聚眾斗毆案、吳巨忠聚眾斗毆案二案指定冷水灘區人民法院審理。
我們認為,此決定仍然違反級別管轄原則。2025年8月6日,我們先后向冷水灘法院、永州市中院提交了提級管轄申請,向冷水灘檢察院、永州市檢察院請求提級管轄監督,向冷水灘檢察院提交《關于王先國被害案追加犯罪嫌疑人及其遺漏罪名的申請書》。8月14日,永州市檢察院檢察一部回電稱,他們認真審查了我們的申請,如果冷水灘檢察院審查認為該案可能判處無期死刑,再由冷水灘檢察院方面報告申請提級。
結語
猶記得國內有位比較走紅的脫口秀演員調侃,他說有個叫“正義”的家伙老是遲到,你為什么不學學“邪惡”,他從不遲到,你為什么不在桌上刻個“早”字?
反觀在王先國案,這樣的正義在王先國案上至少遲到了25年,如今,案件在改變地域管轄后我們再次提出了級別管轄問題,冷水灘區檢察院、冷水灘法院、永州市中院對我們的提交的提級、并案申請正在審查中,這個叫正義的會不會繼續遲到下去呢?
公平與正義,是普世的明燈,是全體法律人的執著信念,全社會穩定的基石,所以,我想,如今,這個叫正義的家伙在我們眼前已經露出了些許端倪,請你也無必要再繼續遲到了。
北京市京師律師事務所律師蕭鵬
2025年8月20日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