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的兩篇散文

我媽74年的，她學習很好，字也寫得好。初中畢業(yè)后，因為姥爺重男輕女的緣故，她不能再往上讀了，十幾歲就在工廠流水線上做活，配件廠食品廠搬運工零售業(yè)她都干過。結(jié)婚后和我爸除了種地以外，以販賣瓜果蔬菜為生。我在以往的文章里寫過，我媽她很有智慧，也一直在不斷學習。

我媽在擺攤賣蔬菜之余，有時候會看看書，平凡的世界或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等等，她還看過明朝那些事兒，來買東西的顧客看見她看書，都覺得新奇——一個黝黑顯老的五十多歲農(nóng)村婦女在擺攤的時候看書，這確實是少見。她除了看書，還會寫文章，她寫的文章大多都是有關于我小時候，她和我爸往建筑工地上運菜，碰上的一些工人們的故事。她寫的都是好人好事，有寒冬冷風里送軟和大饅頭給她和我爸的工人，有好人老喬，還有很多堅韌但熱心的許許多多的人......

我媽的散文篇幅不長，只有七八百字，瑣碎日常，但感人生動。其中《這個冬天不太冷》和《好人老喬》我看了很多遍，我能想象到文中描述的故事真實發(fā)生時的場景，覺得親切又溫暖。我媽的散文，往小了說，可以看到二十年前我家里的生活光景，往大了說，能看到許多在世紀初農(nóng)村人進城務工的生動事實，再往大了說，你能看到城市是靠什么人建設起來的、建設城市的人是什么樣的，又是怎么過活的。

以下是我媽寫的兩篇散文，皆是以她的第一視角所記錄的真實故事，括號部分是我添加的備注解釋:

《這個冬天不太冷》

太陽已經(jīng)落下去了。老公又找到了一個建筑工地，在食堂門口，（他）猶豫了一下，敲了敲門。我知道，他在想，這一次要再不把這車白菜推銷出去，我們真的要拉回家了（拉回家意味著白跑一天，耽誤一天，蔬菜的新鮮度也會下降）。

門開了，食堂師傅上下打量了一下，疑惑、詢問、交談，然后說，要請示一下老板。

老公轉(zhuǎn)頭看向我，裂了裂（咧了咧）嘴角，擠出一點微笑，說，那我們等一等。

我看向懷中的兒子，他有點困了，小手緊緊地抓住我的衣服，依偎在我胸前。從門口看到（食堂）里面有幾十位工人在吃晚飯，（兒子）看了我一眼，又看看那些工人，沒有哭鬧。

天漸漸暗了，暮色也沉了下來。我顧不上給兒子說些什么，目不轉(zhuǎn)睛看著食堂師傅的背影，從近到遠，又從遠到近。

熱氣騰騰的饅頭香味和炒白菜的味道慢慢從屋里飄散開來，兒子拉了拉我的衣角，我把他抱的更緊了。

食堂師傅傳來了好消息，老板同意收購了，而且是全部。

我準備用大衣包裹著兒子，然后去卸菜。食堂師傅瞟了我一眼，說，你抱著孩子吧，我們有工人。說著，食堂里正在吃飯的工人呼啦啦站起來五六位，放下手中的碗筷饅頭，圍到菜車前忙活。卸菜、過秤、搬運、抬進廚房擺放整齊，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當我接過結(jié)算的菜錢時，感覺冬天的夜晚也不那么冷了。

開車出了工地大門，車速慢了下來，從黑影處閃過來兩個人，對我們擺了擺手，喊，等一下，賣菜師傅。我心頭一緊，一只手抱緊了孩子，另一只手緊緊握住剛結(jié)的菜款。

兩位工人從懷抱里掏出兩對饅頭，遞到我和老公的手里，不等我們說話，邊轉(zhuǎn)身邊說，出門人難，天也冷，吃點東西暖暖，天黑，路上慢些。

我們根本沒看清兩位師傅的面貌，他們就已經(jīng)消失在夜色中。

兒子抓過饅頭，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說，媽，媽，你吃，你吃，饅頭還是熱的。

是的，饅頭是熱的，冬天的天也是暖的，這個世界也是溫暖的。

老公把手里的饅頭遞給我，用衣袖抹了抹臉龐。我心頭一酸，一行熱淚也順著臉流了下來。

那一年是2005年冬天，兒子剛四歲，平頂山新城區(qū)正在開發(fā)，平安大道旁的路燈剎那間亮了起來，又寬又闊的道路，比白天還要亮。

《好人老喬》

又到中午，今天車上的白菜還沒推銷出去，老公把車開到三岔路口，靠邊停下。前面兩條路，一條是回家的路，一條是通往平頂山新城區(qū)的。別人告訴我們，那邊有許多建筑工地，工人們肯定要吃飯，讓我們?nèi)枂?。一向不善言辭的老公有點無助地蹲在路邊，我抱著兒子站在一旁，茫然看著路上車流來來往往。

回家吧，家里還有兩車多的白菜沒賣出去；不回去吧，吃了太多的閉門餐。去工地吧，正值中午，食堂師傅和工人正在休息，也不忍心去打擾他們。

不知停了多長時間，天又飄起了零星的雪花。老公從車上拿出雨衣，披到我跟兒子身上，又從食品袋中摸出兩個包子遞給兒子。涼肯定涼透了，兒子接過來一口咬掉了小半個。我和老公對視了一下，沒有說話。剛剛五歲的兒子，出奇地懂事，沒有哭也沒有鬧，更沒有吵著要吃東西。

一輛小轎車開過，在外面旁邊停了一下，又快速地開走了，我疑惑地看著遠去。過了不到十分鐘，它又轉(zhuǎn)了回來，在我們車旁停下。一位中年男子打開車窗問道，老鄉(xiāng)，是拉的白菜嗎？我老公急忙應道，是是，是上好的白菜。并把蓋菜的帆布揭開，讓他看了看整齊又干凈的白菜。中年男子對著車內(nèi)的人連連點頭，交談著什么。

“這樣，我姓喬，你們把菜送到外語學校吧，那里有在建的工地，有幾個食堂，差不多能給你們分完，就說是老喬介紹的?！闭f罷，對我指了指方向。

我高興地對兒子說，我們的菜賣出去了。兒子回應說，賣完菜就能買娃哈哈了嗎？老公笑說，買一串娃哈哈（應該是娃哈哈牌子的AD鈣奶）。希望從心底升了起來，笑容也重新回到我們的臉上。

一切都是出奇的順利，一位食堂師傅給我指點引路，找收菜負責人，一車白菜很快分完了，打了張欠條遞給我，說下次來結(jié)賬，行嗎？

我和老公面面相覷。行嗎？擔憂明顯寫在臉上，收菜負責人笑了笑，放心吧，老喬交代了，以后整個工地的菜都你們送，還怕我們放了鴿子不成？走走，食堂還有午飯，老喬說了，天冷留你們吃飯，邊吃邊說。

食堂師傅端出扣在大鍋里面的飯和菜，說，別嫌棄，工地食堂就是大鍋飯，吃點暖和。又從床底下的箱中拿出兩根火腿腸。老喬說了，你們夫妻倆挺實在的，白菜整得干干凈凈，以后需要啥菜，都讓你們送，但保證不能耽誤，行不行？

還行不行？肯定行啊，我們鄉(xiāng)都是種菜大戶，正愁沒銷路呢。

那我們找誰要錢？我老公問了我也想問的關鍵問題。

找老喬呀，這里所有的食堂都找老喬，有老喬，你們還怕啥？食堂師傅說。

對呀，我們遇到了好老板，好人老喬。確實，這個工地干完，沒拖欠一分錢。后來老喬為了幫助半路轉(zhuǎn)行的工地鋼筋工人，跟大老板鬧翻，半夜搬走的時候，還專門留下了菜錢，讓工地負責人轉(zhuǎn)交給我們。

其實老喬不老，也就四五十歲的樣子。但是工地上那么的工人，包括我們，都喜歡喊他一聲，老喬，因為這是尊敬。整整八年，只要老喬搬到哪里，我們的菜就送到哪里，只要趕到飯點，食堂都會特意留出飯菜給我們，不用說，這肯定是老喬交代過的。我們也保質(zhì)保量，及時地保障著工地的蔬菜供給。

老喬大哥，十多年未見，你一切可好？

以上兩篇是我媽覺得應該先發(fā)的，她說像送饅頭工人和老喬這樣的好人的事跡，應該被更多人知道，應該傳揚。還有我媽寫的其他的文章，我會陸續(xù)用這個公眾號幫我媽發(fā)出來。我媽的散文語言很樸實，但感情很是攝入人心，我能看的出來她對送饅頭的兩位工人和老喬的感激之情，她對幫助過她的人記憶猶新。

從我媽十幾歲外出打工算起，到今天，她已經(jīng)勞作了近四十年，這么多的日子里，我曾聽我媽講過不少她作難的日子（作難，河南話，意思是遇到難題艱苦的時候）。有進廠被中介欺騙壓數(shù)月工資不給的經(jīng)歷，有買東西被無良販子坑錢的事兒，也有遇到欠賬老賴不還錢跑路的故事，但她對于這些不好的事看的很淡然，也不愿浪費筆墨寫這些，相反，她對于老喬和送饅頭工人這樣的人充滿感情，不管是跟我提起他們，還是在文章中寫到他們，都充滿感情，她愿意花時間去追憶，也愿意把這些人和事寫下來。她跟我說，他們都是好人，好人應該被人記住，你會寫文章，你也應該寫一寫這樣的好人。

我媽說的是對的，確實應該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