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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并沒有義務向他人的評價體系交出一個“好結局”的作業,更重要的是在自己的坐標系里探索答案。」
Bad Ending:爛尾博士——你讀博讀到一半才意識到自己根本不適合科研,但沉沒成本讓你無法回頭。你拖延、逃避、換課題,導師換了兩輪,答辯一拖再拖,最后徹底消失在系統里,成了眾人口中的“幽靈博士”。(@Peeref科研)
Happy Ending:不重逢——多年之后你們偶然重逢,談起往事,喝完最后一杯咖啡,終于能夠微笑著起身告別,從此心無旁騖地走向各自的人生。此后終于,不必再重逢。(@靈芝精)
Open Ending:同殼的寄居蟹——你們曾親密到像共用一個殼,彼此依靠,也彼此擠壓。后來你們都遠行,但都沒忘記那年潮水最溫柔的時候。(@舊日錄)
沒有具體事件,沒有明確主體,“xx的x種結局”悄然流行起來。從親情友情愛情到學習工作科研追星,人們對結局的想象,有幾分調侃,也不乏真切的記錄。
成績單、畢業證書、工作offer、診斷說明……人們無比擅長把復雜的過程濃縮成一個“ending”,用簡潔的標簽為故事收尾。在“結果導向”的邏輯里,人們渴望一個明確的答案,渴望在有限的時間里確認意義和方向。這種對確定性的執念,本質上是對不安與未知的抵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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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類創作)
結局讓我們得以回望、整理,仿佛在虛擬世界里按下了“存檔”。
可生活并不會真的給出一個一勞永逸的按鈕,結局只會變成一種參照,讓我們在不斷延展的可能里,繼續去走、去感受、去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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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的三種分類:以敘事模板建立心理秩序
在網絡文化和現代敘事中,“結局”常被整理成一套套固定模板,就像游戲中的分支結局一樣。
第一類:好壞,包含情感的審判。
Bad Ending通常對應失落與失敗,有意難平的戀情、爭吵后結束的友誼等等,Normal Ending則偏向平淡無奇,沒有戲劇化高潮,卻透出安穩的日常感,Happy Ending代表圓滿的甚至理想化的結尾。
在好壞這個層面上,標簽讓我們快速總結經驗、判定去留,并以此作為情感的發展導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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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的“壞結局”包含確定的悲觀)
第二類:真假,包含認知與意義的追求。
人們希望一個故事能說得通,能落地,能作為現實生活的某種有效預言或答案。True Ending的力量,在于它提供了一種“能被解釋”的全貌,讓人相信故事并非懸而未決。
比如《婚姻故事》里的結局:主角在令人筋疲力盡的對峙和爭吵后,在一封信里重溫“我曾看見并熱愛全部的你”的過往,并非圓滿,卻讓觀眾理解了關系的邏輯和余溫。相對地,False Ending往往仍舊充滿謊言和未知。
第三類:驚喜,包含意外與探索。
Special Ending與Hidden Ending類似彩蛋或者番外,滿足人們對意外與稀有體驗的期待;Open Ending則讓故事延展到觀眾心中,留給人無限想象空間。
“不確定”讓未完待續甚至絕處逢生變得合理,結局因此不再是終點,而是一種引導、一種邀請,讓故事在現實和虛擬之間繼續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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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八嘎快讀書,第三類結局常使用獨特的思考角度)
在這些分類中,網絡創作者常附上一個“達成的成就”。與單純的故事敘述不同,儲存并命名節點的意義在于,它賦予故事以“可被保存和展示的價值”,讓人相信:哪怕經歷的是失落或爛尾,也能被收錄進一套有序的、有意義的敘事里。
也正因此,模糊與開放反而觸動了人心最深處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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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論與留白:延展可能性才能增加確定性
我們對結局的執著,常常比過程本身更強烈。電視劇里,主角終于走到一起,觀眾在彈幕里邊許愿邊刷屏慶祝;網絡熱帖里,普通人戲劇化的糗事或者人際糾紛往往會收獲千萬“蹲結局”的評論。
文化和媒介不斷強化了這種執念。商業影視的敘事節奏被精準設計,短視頻平臺的“直通大結局”營銷,讓“看到結尾”成為觀眾的終極欲望。文學和同人作品被HE(Happy Ending)、BE(Bad Ending)、OE(Open Ending)分類。一個故事如果以BE收尾,意味著徹底的失敗與否定,可能讓人無法接受;而OE代表未定與懸置,留白過多,也會引發焦慮,因此讀者甚至會要求被明確告知故事結局的走向,模糊不清的可能會被“避雷”。
我們仿佛被一種看不見的繩索牽著,總想確認故事是否收束,是否圓滿。我們期待HE,往往并不是因為現實如此,而是因為它能在心理上暫時提供一種安頓、一種免于迷失的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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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be、oe的反感)
心理學提供了一個解釋,“峰終定律”認為,人們記住的往往是體驗中的情緒高峰和最終時刻。換句話說,結局往往決定了整個經歷的色彩。但這條規律在現實中又顯得單薄,因為真實的人生并不會像電影那樣干凈收尾。
無論是電影散場時的短暫空白、電視劇大結局后的“空虛期”“劇荒期”,還是畢業典禮、婚禮等人生節點后的一絲失落,我們常常在短暫的失重中停頓。那一刻的空虛,其實源于生活沒有標準答案,只有無盡的連載,結局之后仍有新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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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終定律常被用來扭轉或者操縱人們對于事物的整體評價)
20世紀50年代末至60年代的法國“新浪潮運動”曾經對此做過呈現,戈達爾、特呂弗等導演拒絕好萊塢式的“奔向終點”的敘事,轉而關注非線性、漫無目的、冗長又瑣碎的人生片段。
在《四百擊》中,主角安托萬在沒有目的地的奔跑中,突然定格在海邊,影片就此落幕。觀眾被迫去感受、去想象主角的內心。沒有結局的故事,反而更貼近生命本身的自由與純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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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擊》以四分鐘奔向海邊的長鏡頭結尾)
這樣的觀看體驗,恰如對待人生的隱喻。如果我們總是以“向結局狂奔”的姿態理解一切,就會把人生看作一條直線,只盯著婚姻、成功、死亡這些“終點”。但真正構成生命的,往往是常規敘事會省略的片段:一次未被記錄的對話,一段迂回無果的嘗試,一次徘徊的瞬間。
波伏娃在自傳當中寫道:“我從不消極等待,而是主動去生活。我的探索時常把我引入死胡同,但也讓我收獲良多,得到滋養。這種人生態度增加了我走向那場決定性相遇的概率。”
換句話說,只有延展可能性,才能增加確定性。當我們不再急于尋找單一的答案,而是允許生活不斷展開與重寫,確定性才會從多樣的探索中逐漸沉淀。如此,過去的情緒與經歷可以被重讀、再解讀、賦予新的意義,我們才能真正逃離框架,到達無邊的海浪翻涌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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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之外:虛假的框架,真實的自主書寫
過程賦予生活意義,而所謂的“終點”,往往只是文化和社交語境附加的標簽。
不同的“結局文學”中,“城市選擇”的例子說明了這種相對性:同樣是“離開大城市”,在“上海讀研的九個結局”中可能被視作奮斗失敗的Bad Ending,而在“縣城文學”的敘事里,卻是“倦鳥歸林”的好結局。
對于一個動作或選擇的價值判斷和情感傾向,并非固定不變,而是由時間、環境、文化語境、個人期待等交織形成的。
這一點在現代社交語境里尤其明顯:無論是藝術創作、粉絲文化,還是朋友圈分享,個人的情感和選擇也是他人的觀察對象。
在《How Did It End?》中,泰勒·斯威夫特用“come one/come all”描繪社會目光的壓力:每一次情感的挫折和分手都被放大、解讀,形成一種社會層面上對于她的“判詞”。同樣的凝視與對“結局”的審判也出現在她訂婚消息之后。支持者稱這段關系走向婚姻是“圓滿結局”,是個人夢想的實現;而持反對意見甚至感到失望或背叛的人,將這件事當作一種“bad ending”。
(同樣的事件,被總結為不同類的“結局”)
“結局”中個體對情節的解讀與賦義,首先體現的是人生經驗的多樣性與主觀性,同一件事,在不同人眼里會有截然不同的評判。
在公開化的社交環境中,“結局”確實承擔著社會互動的功能:它是一個方便被旁觀的節點,用來獲得理解、同情或認可。這也解釋了為何我們會在面對影視或文學作品的終集時,產生強烈的共情或不適——我們在與社會期待、規范和評價機制發生無意識的互動——但這不等于需要把外界的“判詞”容納進自我敘事。
我們并沒有義務向他人的評價體系交出一個“好結局”的作業,更重要的是在自己的坐標系里探索答案。
因此,所謂“模板”和“框架”,最多只是寫作時的參考而非束縛,他人的HE/BE也無法替你完成意義的縫合。“xxx的幾種結局”的“多結局寫法”之所以動人,恰恰因為它允許同一素材被反復切片與重組,充滿能動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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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無法在別人的“結局”中找到自己的故事)
“結局”,其實就是一次整理的契機,讓我們在短暫的停頓中觀察并重置自我。
每一段情緒、每一次嘗試、每一次停頓,都讓我們在不斷流動的體驗中保持敏感與主動,在無數值得紀念的節點中,積淀出更加豐富而立體的自我。
“結局總是好的,如果不好,說明還不是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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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煤meimei:“都不白來嗷!都會是好結局”)
(圖片素材來自于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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