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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陳拙。
今天的故事,還是來自于你們熟悉的職業,法醫——
在天才,你總能看到真正的法醫從業者們,用解剖刀與尸體對話,找到破解命案的關鍵線索,巨人觀,煮頭骨,尸體黑市,他們都記錄了下來,還要告訴你此時此刻,身邊存在哪些危險。
但今天的法醫故事不太一樣。
一個月前連更4篇,四十多萬個讀者看完都說好。
因為這個系列的作者法醫廖小刀,寫的是自己實習以來的經歷,里邊不只有命案,還有他自己。
那一年,剛畢業的小刀在廣東各大派出所亂竄,只求一個法醫實習的機會。他的忙亂,是因為家里的債主找上門了,和他簽下了一筆二十多萬元,他父親無力償還的債務。
他能做到只有努力實習,不停解剖尸體,用一具尸體90元的補助去還債。
也是在這個過程,他遇到了三起影響他一生的案子,次次新體驗:
第一次去案發地驗尸,他遇到的是熟人;
課堂上老師說很稀少的那種尸體,他一下子遇到兩具;
還有兩個裝著不同尸塊的編織袋,讓他恐懼:“兇手很可能殺了不止一個人,分別取走了不同的部位”。
小刀和我說,這些案件對他的沖擊,僅僅是工作技術方面的,真正影響他的是第四起兇殺案,也就是今天的故事——炎熱的夏天,河邊出現一具奇怪的被捆綁男尸,嘴里還被塞了手套!
但小刀說,案子不可怕,可怕的是法醫在這樣的案件里遭遇了什么——巨大的壓力與歧視。
直到最后一刻到來之前,作為年輕應屆生的他,甚至決定放棄成為法醫。
他最后當然選擇了堅持,不然也不會有今天的故事,但我想說的是,堅持比放棄往往更需要理由。他找到的理由,也是故事里,最打動我的部分。
這次依舊連更,三天三篇故事三起案件,超過4萬多字。
明天后天鎖定21:04,千萬別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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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廣東徹底進入夏天,我的心情同樣躁動難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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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檢順利過關以后,原本只是實習生的我,很快就要走上法醫崗位,接下來得回學校去辦理畢業手續,等待一份通知書。
然而就在那幾天,我問女友木木:“假如有一天我不想干法醫,去別的城市浪蕩,你愿意陪我去嗎?”
木木握住我的手說:“當然。”
或許木木覺得這是我孩子氣般的一句話。
她知道我那年替家里簽下二十多萬元的欠條,知道我沒有這份工作不可能在廣州立足,更知道我想被她家人認可,長久地在一起。
但她不知道,我是真的不想做法醫了。
自從入夏,我第一次見識到了所謂的死亡旺季,廣東河道里頻繁出現的水浮尸,塞滿了殯儀館的冷柜。
殯儀館的人說再不處理完尸體,他們就要給局長打電話,直接把尸體抬進我們的解剖室。
隊里三個有資歷的法醫,分別成立小隊,開始流水化式的解剖。我也是其中一支小隊的一員。
殯儀館有空調,我們解剖衣捂著,難免一身汗,出了汗衣服又會吸味,走到哪里,都會留下淡淡的尸臭。
我去搭電梯,其它民警看到法醫來了,都捂著鼻子,還有人摁開電梯門去樓梯。
最熱的那天,我接到通知說河堤邊又浮上來一具男尸,趕到現場,我看到尸體的手腳都被綁住了。
是兇案。
多年后我總是想,這樁案件里第一次見識到法醫有多不堪的我,選擇放棄這個職業的話,如今人生會不會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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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師父巖哥趕到河邊,看到了很多同事,他們正圍著刑警隊長老秦匯報案情。
老秦板著的面孔,我有點發怵,又不得不湊過去,聽大家用粵語匯報案情,最后連蒙帶猜也算聽懂了基本情況。
報警的是附近村民,他去河邊取水的時候,發現了草叢中的尸體,除了報警人和醫護沒有其他人進過核心現場。
“睇細哋(看仔細點)”老秦叮囑了一句,轉身安排偵查員的工作。
我這才注意到偵查員勝哥跟著他的師父梁峰,也混在人群后面。
眼神對上,我微微揚了揚下巴,算是和對方打過招呼,就拎起箱子追上前面的巖哥。
巖哥轉頭看了我一眼,微微皺起眉頭,讓我心里咯噔一下。這段時間,巖哥升職成為負責人,已經開始頻繁開會,全面負責起日常的工作排班。這對即將入職的我來說,有足夠的份量,讓我下意識揣摩起他的態度和心思。
看到前面不遠處倒伏的雜草,還有躺在那里的尸體,我收起了所有小心思。
尸體位置距離路面只有十米,而距離閃耀著金色波光的河面,也不過五十米左右。兇手把尸體拋在這里,顯然很匆忙,甚至舍不得多花一點時間把死者丟到河里。
尸體是一個被綁著手腳的中年男性,微微蜷縮,側躺在草叢中,嘴巴里還塞著白色的物體。
巖哥圍著尸體轉了一圈,我正想跟過去,他指了指腳下,提醒我注意草葉上的血跡。
我這才發現,尸體身上的深色衣服上,有血跡浸潤的痕跡。
被人捅死的?
我帶著疑問,小心地湊近。果然在死者長褲大腿處、T恤胸口看到破口,而他口中被塞了一條白色線手套。
捆綁,塞嘴?港劇里的劇情瞬間浮現,我下意識嘀咕出來:“綁架撕票?”
巖哥沒有回應我,他盯著捆綁死者的繩子,像是入了迷。那是嶄新的黃色尼龍繩,在死者手腳位置繞了三圈,打了死結。不知道是裁切匆忙,還是繩子比較長,繩子殘端多出來了足足三十厘米長。
我和巖哥一人抬起一側肩膀,讓死者的頭部自然后仰,他的頸部赫然有一道淺褐色的勒痕。
巖哥扯過綁手的尼龍繩一比,死者脖子上那些斜行的細紋和繩索表面完全吻合。
奇怪的是,死者并不是被勒死的,因為他的的眼瞼有輕微淤血,口唇顏色有些發白,這表明他死于刀傷帶來的失血。
已經勒住脖子,還犯得著用刀捅?
沒來得及細看,最后一點夕陽落下,死者呆板的面孔隱入黑暗中。
我們打著手電筒驗尸不方便,巖哥直起身子,讓我搭把手一起把尸體搬出草叢。
在草叢外,地面已經鋪好了席子和白布,隨著柴油發電機的轟鳴聲,支起來的戶外照明燈終于亮了起來。
我和巖哥仿佛站在聚光燈下的演員,上演無聲的勘驗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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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圍影影綽綽的同事即“觀眾”,他們仿佛在隨著夜風輕微晃動,那些閃動的紅點,則是人人口中燃起的香煙。
臺上的我,解剖衣下已經濕透,黏在背心上很不舒服,可看著剛抬了尸體的臟手套,我也沒法扯衣服。而巖哥臉上也滿是汗水,作為“主演”,他只能用胳膊蹭掉額頭上的汗,頂著明亮的戶外燈,更加仔細地檢查尸體。
除了脖子上的勒痕,死者的胸口有五處刀傷,右手和右大腿各有三處傷口。
巖哥問我能否看出刀具類型?
我搖了搖頭,教科書上的傷口形態都很典型,任誰都能一眼判斷。真實案件里尸體上的傷口卻是五花八門。
“單刃,寬2.5厘米,刃長超過十厘米。”巖哥說完停頓了一下,又說出推測:“大概率是折疊刀。”
我猜他的后半句話,永遠不會出現在分析報告里,因為那是推測,即使再準,他也不會冒險告訴其他人。
當然,我不是“其他人”,他對我的教學從來都是毫無保留。
巖哥又讓我抬起死者的右腳,他用手里的止血鉗,指著鞋底的摩擦痕跡,問我能不能看出點什么。
我湊近了過去,鞋跟的地方沒有摩擦痕跡,鞋底上沒有草汁。
“沒有拖擦,他是被人抬過來的?”我沒有把握,但被問到,總得說點什么。
巖哥點了點頭。
我松了一口氣。初步檢驗完畢后,巖哥摘下手套,往堤圍上走去。我快速收拾好工具,跟了過去,隨著距離的拉近,我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疑問:“老秦還在那里?”
按照道理來說,他應該早就回派出所等待消息反饋,可看著人群的站姿,分明是有一個主角還站在那里。
果然前方傳來老秦熟悉的聲音:“點?有咩發現?(怎樣,有什么發現)”
“死者是被人勒住脖子,用刀捅死。”
“兇手至少兩人以上,死者估計是個司機,第一現場應該在車里。”
巖哥的語氣平穩而篤定,讓走在后面的我下意識地愣住了,他不是從來不給刑警隊自己的推測嗎?
我抬眼望去,老秦口中的香煙明顯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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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巖哥跟著老秦的車去了派出所的會議室,推開門時,室內的冷氣讓我打了一個哆嗦。橢圓形的會議桌邊已經坐了十三四個人,房間里香煙繚繞像極了香火鼎盛的廟宇。
老秦比我們先到,看到法醫到來,圍著老秦交談的人快速結束了話題。
坐在主位的老秦抬眼看看了一巖哥,用夾著香煙的手指著正對著他的位置:“坐果度,你先港。(坐那里,你先說)”
我坐在巖哥后面靠墻的位置,看著巖哥坐下后,他又重復了一次在河堤邊的觀點。
與過去不同,他現在毫無保留地告訴偵查員自己的推論——死者是司機,被勒住又被捅死,兇器大概率是折疊刀。
這樣做的后果,就是偵查員們一堆問題涌了上來,有質疑這些判斷的聲音,還有想套出更確定的信息的話語:
“為什么是司機?不會是綁架撕票嗎?”
巖哥停頓了幾秒,給出簡單易懂的理由:“尸體被捆綁,這明顯是個拋尸現場,河堤這么偏,就得有交通工具,也就是說得有車。”
“勒痕繞脖子一圈,后方打結,是個活套。刀傷局限在一側,捅刺深度有限,提示空間可能受限,這也符合是車內作案。”
“死者腳上的鞋子,尤其是右腳,前掌中間有明顯凹陷的磨損,這在司機這個職業上最常見。”
“要滿足這些條件,死者只能是個職業司機,遇害也是在車里。”
巖哥說完理由,房間里像天使經過一樣安靜了幾秒。
老秦吐出一口香煙,點了點頭表示了認可,其他人才開始低聲地交換意見。
我信服地點頭,然后在筆記本上記下巖哥說的論點。
我看見巖哥的警服漸漸被空調吹干,背心上顯出一圈白白的鹽漬,這是辛苦的證據,也是驕傲的勛章。
這是我第一次見法醫“舌戰群儒”的樣子,沒有對人性的揣測,只有對物證的分析,這是一份絕對理性,又不失魅力的工作。
偵查員的追問還沒有停止,他們想知道更多線索和證據,更需要各種理由來支持那些結論。
面對難題,巖哥幾乎不用思考,各種回答脫口而出。只有提問太多,導致場面混亂時,老秦才會敲敲桌子:“吵咩吵,阿巖,繼續港(吵什么吵,繼續講)”
我前傾身子,聽巖哥侃侃而談,我幻想有一天我也能這樣站在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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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局里,換掉濕透的衣服,躺在值班室的床上和木木互發短信,和她講了巖哥“大殺四方”的場景。我先是感嘆了巖哥的精妙分析,接著講出了我的疑惑,我沒想到巖哥也有這么膽大的時候。
“人家覺得很有把握,自然可以膽大點。”木木聽出了我的羨慕之意。
她知道我在人多的時候,往往沉默,除了性格使然,更主要是我的表達能力有限。在大學班級發言時,我都會緊張到忘詞,這種壓力場合,還要如此條理清晰,對我來說就更難了。
放下手機,收起感慨,我在腦海里回憶現場細節,按照巖哥的說法一點一點復盤。
大學的教授講課就說過,法醫學是個社會綜合學科,和人相關的東西都可能涉及。可那時候,我哪能想到就連鞋底的磨損痕跡,都是必須留意的地方。
明明勘驗的是同一個現場,檢驗的是同一具尸體,可巖哥就是能抓住重點,見我所不能見。
第二天,我打開電腦,試圖在分析報告上復現巖哥的說辭。
可落到紙面上我才發現,他說的每一點都可以作為單個論據,但我很難將其串起來連成一條線,證明這些情況加在一起,受害者大概率是一名司機。
巖哥看我憋了半天也沒寫出啥東西,拿過尸檢登記簿,指了幾個編號讓我把檔案借出來。
等我攤開那幾個尸檢檔案后,瞬間明白了巖哥自信的原因——原來短短兩年時間,同樣勒頸加捅刺的損傷,就出現了五次,受害者無一例外,全部都是司機。
我仔細地對比了這些檔案里,死者的刀傷和勒痕,甚至死者鞋底的磨損痕跡都一模一樣。
原來我們不僅要和現場的物證對話,還要摸清過往所有與兇殺案有關的“當地史”。
舊檔案里,還有當初巖哥在他師傅的指點下,寫的分析報告,部分手寫的內容,還有不同筆記的杠改。看著其中熟悉的筆跡,我發現巖哥同樣稚嫩過,這讓我心里踏實了一點,我想自己再努努力總能夠著他尾巴。
我也想從配角變成舞臺上的主角,我也想得到領導,得到“觀眾”的認可。
“平時多看書和卷宗。”
巖哥是個好老師,他指了指垃圾簍的茶梗,那些昨天沒有及時清理的茶梗,已長出輕微的白色霉菌。“比如這個也可以推斷時間,還有蔬菜水果腐敗變化,常見材料的硬度和脆性等等,儲備知識別嫌多,說不定哪天就用得上。”
巖哥做了負責人之后,瑣事變多了,一天上午能接十幾個電話。可就在這樣的忙碌中,他說話辦事越來越有信心。
面對老秦的時候,巖哥雖然拘謹,但不像之前那么小心,結論也變得更大膽。內部討論時,巖哥還會提出和副隊長釗哥不同的意見,對此釗哥也不生氣,反倒覺得這是巖哥成熟的表現。
巖哥花了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就得到隊里上下的認可,就連派出所的民警聯系具體業務,也習慣直接找巖哥。
對這個命案,巖哥覺得就是一宗很常見的搶劫殺人案,剩下的不過找車找人:“找到車子就知道我說的對錯了。”
巖哥顯得信心十足,我倒是聽出了點別的意思——這個案子剩下的基本都是偵查的活,我終于有時間去找木木了。
沒想到第二天偵查員的電話就打了過來,車子沒找到,死者的身份倒是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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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巖哥在派出所的會議室見到了死者家屬,那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帶著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
女人叫做董曉華,一臉憔悴,雙眼通紅,手里捏著紙巾,一看就是剛剛哭過。
她的老公賀勇華,是貴州人,人稱老賀,是個跑運輸的個體司機。
老賀一家人五年前來廣東,最初他在一個家具廠里當送貨司機,全家擠在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就連小孩玩具,都是老賀在家具廠用廢料,手工搓出來的——一條小魚,一個木馬,還有一輛小汽車。
案發前半年,老賀一家人終于攢夠了買二手面包車的錢。
老賀平時都在富村工業區路邊等客,面包車不大,不過載人運貨都可以,生意還算不錯。
在問及型號和車牌的時候,女人搖了搖頭,說是要回家翻購車資料。不過她強調說老賀很愛惜那輛面包車,“經常自己洗車子,收拾得很干凈。”
董曉華的說法,讓我想起父親,他也是非常喜歡洗車,就算天氣預報說第二天下雨,也要拿水管把車洗刷干凈。
96年槍支上交前,車匪路霸橫行,攔路劫車的案子時有發生。父親就在他那輛小奧拓座位下藏了一把火藥槍,說是誰敢動他的車,他就開槍。
車比我更像父親的親兒子,他甚至會為之拼上性命,我想老賀可能也會如此。如今他人死了,車不見了,會不會也是遇到搶匪了?
盡管已經辨認了老賀的尸體照片,但送案還需要通過DNA確定尸體身份。老賀的妻子董曉華面對采血針還有些害怕,在針尖刺破皮膚的時候,她的手指明顯抖了一下。不過摟著兒子時,她卻溫柔地安慰說,一點都不疼。
小男孩縮在母親懷里,恐懼地盯著采血針,幾次縮手后,終于咬緊牙關接受被扎的命運。
“疼不?”我一邊詢問小男孩,一邊輕輕地擠壓他的手指,讓鮮血冒出來。
“不疼。”小男孩搖了搖頭,“媽媽說爸爸開車去了很遠的地方,我要勇敢。我不怕疼。”
擦拭掉小男孩手指上的血跡,看著他好奇地查看針孔,我覺得嘴里有些發苦。這段日子里,我學會了作為法醫的理性,我要習慣尸體,習慣在惡臭和血腥的環境下分析證據。但我感性的部分,仍讓我無法直視受害者家屬的悲痛。
曾幾何時,我也是這樣一個小男孩,看著父親離家,只有放假才能相聚。小時候的我不明白父母的艱辛,不明白為什么其他家長都能抽空去開家長會,而我的座椅在那天永遠是空的。
后來,我覺得他們愛來不來,連到廣東上學,我也是拖著行李箱獨自出發。我覺得自己長大了,除了學費,我不需要依靠父母,他們也休想干涉我。等我找工作,又想著他們能拉我一把,面對壓力,懷念起原本嫌棄的童年。
看著小男孩,我想說點什么,卻說不出口。人生是個圈,他會有自己那一份對命運的感觸和要流的眼淚。
我閉上了嘴,我知道作為法醫,只有像巖哥一樣,發現更多的線索和證據,才能真正幫到這對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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偵查員在問及老賀有沒有仇怨時,董曉華給出了一個線索:半個月前,老賀因為搶生意,和同行打過架。
對方是個開小貨車的廣西人,在這有很多老鄉,董曉華懷疑是對方找人謀害她的丈夫:“他們人多,盡是欺負外地人。”
至于巖哥說到搶劫的推論,她卻不信:“他就一個舊手機,一天最多跑兩三百塊,車子也不值錢,哪個會去搶嘛。”
聽到這個說法,我下意識地轉頭去看巖哥,巖哥一臉平靜,顯然不覺得自己的判斷錯誤。
偵查員卻不能無視董曉華提供的線索,重案隊的梁峰帶著勝哥,當天就去了富村工業區那個路口。按照勝哥后來告訴我的說法,那里平時停著二十多輛車,從面包車到大卡車應有盡有。
富村工業區的司機,大多來自廣西和湖南,身在異鄉,老鄉抱團是很普遍的現象。老賀是這里唯一的貴州人,操著不同的口音,自然融不進這樣的人群里。
老賀的消失也沒有在這里引起任何討論,那幫司機倒是對他打架的事情記憶深刻。
“都見血咯,肯定記得啦。”
“個撈仔唔講規矩,撈過界。(那個貴州人不講規矩,搶生意過頭)”
“撈仔”是廣東人對外地人一種略帶歧視的稱謂。
就像木木和自己家里說了我戀愛的事,她父母還沒說啥,廣西村里那些親戚卻僅僅因為我是四川人,是他們口中的“撈仔”,就看低我。
對這種優越感,我是完全摸不到頭腦,大家都是背井離鄉來打工,就因為能說粵語,他們就和廣東人站在一起看不起外地人?
顯然這里的廣西司機也是同樣的看法,加之老賀是個強硬的性子,生意上寸步不讓,自然產生了矛盾,半個月前因為搶奪客戶,老賀就和一個叫陸永軍的人打了起來。
陸永軍頭上被老賀用扳手敲了一下,見了血,一幫廣西老鄉圍上來,老賀也挨了好幾下,分開后各自放了狠話。
不過說到這,司機們才發現,和老賀打架的那個廣西佬,叫做陸永軍的司機,也有三四天沒有出現了。
而老賀出事那天下午五點多,有兩個年輕人說是要載點裝修材料,上了老賀的面包車。當時在場的司機說,老賀開價低,對方看過車之后選了老賀。
司機還提醒我們,這兩個年輕人雖然說普通話,但是眉弓很突出,像是廣西的。
陸永軍的消失自然讓偵查員遐想連篇。勝哥很好奇,問他也作為本地人的師父梁峰,真會因為這點事鬧出人命?
梁峰笑他沒見識:“咩都唔出奇,果幫撈仔落手好重嘅!”(什么都不奇怪,那幫外地人下手都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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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案隊遇到這種案子,總是喜歡沿著仇怨的方向查找,因為只需要順著關系網查下去就可以了。要是按照巖哥說的搶劫案去辦,他們就只能翻錄像,查前科,找銷贓點和線人,等同于大海撈針。
重案隊理所當然順著線索,去查和老賀有仇的陸永軍了。
巖哥覺得這純粹是白費功夫,有這個時間不如想辦法調監控找到被搶走的車。
我覺得巖哥說的很對,但開碰頭會時,似乎沒有人當回事,偵查員都自顧自地匯報排查情況。老秦的態度不偏不倚,一視同仁地屌了所有人:“毫無重點,不知所謂。”
重案隊最終還是找到了陸永軍,結果格外讓人失望,此人之所以最近幾天沒出現,是因為感冒發燒,躺家里休息。
在看過他的藥方和就診記錄,又調取了他的通信記錄后,重案隊只能暫時放下對他的懷疑,轉頭尋找目擊者口中的那兩個年輕的“廣西人”。
在碰壁之后,重案隊的偵查員又覺得,作案的可能是老手,比如剛出獄的那種人。
“你點睇?(你怎么看)”面對老秦詢問的目光,巖哥猶豫再三,還是說了不同意見。他覺得既然把死者綁住,控制成功了,卻還用刀殺害,這表明兇手要么下手特別狠,要么就是很慌亂。
巖哥傾向于后者,理由是死者的傷口很凌亂,抵抗傷分布廣泛。如果這個推論成立,兇手絕不可能是大家猜測的“老手”。
聽到這個論點,我眼前一亮,這是我根本沒有想到的方向。
在巖哥說出理由之前,我還以為他只是聽說嫌疑人很年輕,就覺得不是慣犯。
有之前的準確判斷墊底,我本以為這次他的判斷,也會得到老秦的夸獎和支持,結果對方面無表情,毫無表示。
巖哥似乎也很平靜,并不覺得自己的判斷有多么了不起。這讓我有些失望。回到辦公室,新哥聽完我的吐槽后,卻說隊里都是這樣,只有沒有辦法了,才揪著法醫想辦法。
他還給了個粗俗到讓我永遠銘記的比喻:“法醫就像是個夜壺,辦案要用的時候非他不可,用完就塞床底,看都懶得看。”
新哥提起自己剛來的時候,局長派紅包都不會來法醫辦公室,法醫們得跑去重案隊那邊領。
我乍一聽沒明白什么意思。
他就問我,“記不記得在大港村看現場,就那個死在屋里三天的?”
我點了點頭,那次的現場,忙完已經是七點多了,大家還聚了餐。
“那次吃飯你沒覺得奇怪嗎?”
我愣了一下,我只記得當時很餓,那個飯店做的燒鵝不錯,根本沒注意到什么奇怪的地方。
新哥直接點了重點,那個包廂明明有兩張桌子,但派出所的警察寧愿在隔壁新開一桌,也不愿意和我們同桌吃飯。
新哥說,這里人很迷信的,我們法醫是不吉利的人,而且“他們忌諱我們剛摸了尸體,一身臭烘烘的。”
新哥臉上無所謂的樣子,但說著說著,語氣無奈了起來,不知道是覺得我太遲鈍,還是他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而我在懷疑自己的耳朵,法醫真就這樣的待遇?我真的要干一輩子法醫,在這個道路上一直走下去嗎?
窗外飄過的烏云,遮擋了盛夏的陽光,屋子昏暗得必須開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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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休息室,大學班長的話忽然就從記憶里冒了出來。
“又不是讀了法醫系就一定要當法醫。”
班長是個北方人,家境寬裕,據說在當地很有些人脈。大一上解剖課時,他看著福爾馬林浸泡的大體老師,第一時間放棄了法醫這個職業。在其他人都認真學習解剖時,他選擇了袖手旁觀,在邊上自顧自玩解剖刀。
他并不是唯一反感法醫職業的人,我們班里二十九個人,大學第一志愿填法醫的只有一個,其他人都是調劑來的。到大五實習前,除了班長,還有三個同學主動放棄成為法醫,其中兩個選擇讀研究生,一個直接面試了醫藥代表。
他們有的是覺得法醫沒有“錢途”,有的純粹是不想干解剖,“誰愿意一輩子當個臭烘烘的法醫。”
同學的話猶在耳邊,而新哥的比喻再一次讓我看到了無情的現實。
而且法醫這個體系晉升渠道單一,很多人在一個崗位上,沒有機會就只能干一輩子。眼前巖哥剛剛升遷,新哥都沒有希望競爭,我很可能等不到巖哥把位置空出來的那天。
想到這,我胸口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才干了半年,我就發現除了刑警,其它戶籍、內勤、網安的崗位,都可以坐在空調房里干活,我們卻必須得出現場被日曬雨淋。但是他們只需要讀四年本科,有些警校大專生只需要讀三年,而我們讀了五年出來,卻要一輩子抬著那些臭氣熏天,滑膩惡心的尸體,
除了每個月有幾百塊的尸檢補助,我們法醫的工資待遇和這些普通警察一模一樣。
這分明是一個既沒有“前途”,也沒有“錢途”的工作。
原本經歷了幾個命案,看著巖哥和新哥輪番上場,發揮了各種各樣的作用。我一度認為,法醫工作非常重要,尤其是在命案中更是如此。不然為什么老秦總是盯著我們要分析材料?為什么每次介紹完基本情況都是法醫發言?
可新哥卻無情地指出來,他們不過是把法醫當一個好用的工具而已,立功受獎,職務晉升,法醫都得往后排。
平時我們一直在被人看輕。
新哥刺耳的話不斷在腦海回蕩,那晚值班室呼嚕聲此起彼伏,蚊帳外蚊子嗡嗡作響,我經歷了人生第一次失眠,第一次對未來的路產生了迷茫。
一個實習法醫的迷茫,并不能影響案件的進程,嫌疑人沒有線索,老賀的面包車卻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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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以為又是一個現場勘察,結果偵查員卻領著我們到了隔壁轄區石頭鎮的交警扣車場。
那是一輛五菱面包車,從防撞杠的銹漬看起來,已經略有些年頭。面包車外表的車漆完整,也沒有撞擊痕跡,但車頭和和前輪上卻有著明顯的水浸和淤泥痕跡。
交警告訴我們,發現車子的時候,前半截都扎進魚塘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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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著交警手指的方向,我看見后排黑色座椅上,還有一小片發紅的干涸血痂。
巖哥戴著手套拉了一下前車門,鎖住的車門紋絲不動,那個交警見狀就伸手,把后排車門往后一滑就開了。我注意到巖哥的眉頭皺了一下,他立刻往前,將對方稍微擠開一點,問道:“還有誰碰過這個車?”
跟我們一起過來的痕跡照相員,一聽就明白巖哥的意思,馬上掏出了指紋卡,給觸碰過車輛的幾個交警捺指紋。
面包車外觀尚可,但我注意到,車內并沒有那么光鮮,前排駕駛位直到車輛中部,都可以看到明顯的泥水痕跡。只有后排座椅,由于水位不深,沒有被泡到,那里的血跡已經干涸。我把血跡提取后放回了物證箱。
照相員也掏出磁粉圍繞著車門和車玻璃搗鼓,而巖哥又去查看車頭的撞擊痕和淤泥。
我繞著車走了兩圈,發現沒有能插手的地方,于是又鉆回車里,看看還有沒有別的痕跡——車內原本第三排的座椅已經被拆掉,車內壁上有很多磕碰痕跡,應該是載貨造成的。就在我轉身要下車的時候,注意力被一個東西吸引了。
那是一個歪斜著擺放的工具包,里面裝著些螺絲刀,千斤頂。就在我要把包丟回原位時,巖哥叫住了我。
看著巖哥伸手接過包,正在我還以為包里有什么重要的物證時,他卻只是把包丟到一旁,整個人蹲了下來。
我順著巖哥視線望過去,這才發現原本放包的地方,冒出來一截黃色的尼龍繩。拍完照,巖哥小心地把繩子取出來,很短,只有三十多厘米,一側是灼燒過的斷端,一側則是分叉的切割端。
我瞬間想起老賀身上的捆綁繩,斷口相同,是同一條繩子。
雖然還沒來得及給血跡做DNA,但其它現場的證據表明,這就是老賀的那輛面包車,他就是在這輛車里遇害。
市局DNA檢驗結果很快就出來了,說車上的血跡,就屬于死者老賀。
在得知結果的那一刻,我突然體會到巖哥之前那種篤定的感覺,那種作為法醫,只依靠物證就提前預判正確的成就感。我又覺得,法醫似乎并沒有新哥說的那么不堪。
就算是又臟又臭的工作,可畢竟也是在做正義的事情啊。
我稍稍好轉的心情,只維持到刑警隊長老秦來看面包車。
他對著面包車和我們發出了咆哮和怒罵,在一聲聲“撲街(混蛋)”、“索嗨(傻子)”中,我頭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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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秦怒罵是因為整輛面包車,我們只提取到三枚指紋。
這顯然幫不上重案隊抓人。
老秦走后,指紋室的零哥來了,和巖哥商量了一陣子,最后掏出了一個普通人根本想不到的東西——502膠水。
502膠水有一種特殊的使用方式,能給在車輛上的指紋都顯影出來,尤其是水浸泡過的車輛更有效。
這種方式叫“整車熏顯”。
我們從局里后勤保障的倉庫里,翻出了一個應急帳篷。這個帆布帳篷接近三米高,四米寬,五米長的規則足夠容納面包車。在保證不損壞的前提下,我們取得了使用權。
我和巖哥一起用帳篷罩住了面包車,隨后按照零哥的指揮,在帳篷里放置502膠水。
這些膠水用加熱器持續加熱,就會揮發并熏顯出指紋。
在等待熏顯結果時,我問零哥,這種方式過去成功的概率應該還挺高吧?
零哥說:“我也是第一次這么干。”
“要是一早有經驗,哪還需要和你們(法醫)討論。”
帳篷拉開,并沒有想象中太刺鼻的氣味,只是讓我鼻子癢癢的,更多還是帳篷在倉庫放久了以后本身的霉味。
車體漸漸在蒸汽中慢慢顯現出來,我眼看著,從車門把手開始,一直到車門邊框和車窗,十七枚指紋顯現,如同十七朵淺白色的小花落在了這車上。
我們成功了。
老秦很滿意,認可了我們的努力。只是還有的偵查員會抱怨,十幾枚指紋,有些還比較殘缺,標記特征和比對都很麻煩。
零哥卻說:“有得比就不錯了,哪個案子不是這樣?”
零哥樂觀的態度讓我眼前一亮,返校的日子只剩不到兩周,我開始期待這個案子能夠在這之前偵破。
另一邊,女友木木還在找房,看了兩個周末的房子,發現并沒有更物美價廉的選擇,只能放棄搬家的想法。和木木逛街時,她愈發關注家居用品,漂亮的碗碟,各種小擺件。
在還有半個月返校的那個周末,她和我逛商場時,看上了一個118元的打折電磁爐,說是可以煮點吃喝。
小時候奶奶住,我基本只有放寒暑假才會和父母一起,他們當年租住的房子擠得可憐,我幾乎沒有私人空間,現在和木木這種燕雀筑巢的感覺,讓我愈發沉迷。
逛超市時,我拿了雞蛋和面粉。我記得她提到過想念學校的雞蛋餅,回到出租屋,兩人一通忙乎,雖然最終成品賣相一般,味道也普通,但也算是我給她做的第一餐飯。
看到木木笑容的那一刻,我想起那句老話: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誰一起吃。
與其擔憂是否得到木木親戚的認可,擺脫外地人身份帶來被看輕的感覺,不如讓木木覺得心安更重要。
“撈仔也有撈仔的日子要過,撈仔也可以過得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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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父親打電話過來,小心地問我,正式入職之后每個月有沒有四千塊錢?
其實這個問題我早就問過前輩,按照他給我講的情況,第一年的見習期,地方津貼減半領取,一個月四千冒頭,加上尸檢費,勉強能摸到五千塊的門檻。
父親對這個收入很滿意,覺得這個錢養家糊口足夠,無須他操心了。自從幫他寫了欠條之后,他開始認可我長大了,家里有什么大事都會和我講。這次打電話給我,是他準備接一個大活:“順利的話,年關就好過了。”
我一下子就聯想起他和人挖礦,結果虧錢的事情,下意識地問道:“風險大不大?”
“都是熟人介紹,沒得問題。”
父親說得很肯定,但我知道他是那種有五分把握,就敢拍胸口保證的性格。前兩個月盤下新廠,雖然他沒有明說,但初期場地建設,機械配套,還有原料準備,都需要耗費不少的金額。
我也不清楚,他是怎么在負債二十多萬的前提下,又搞來這筆啟動資金,但我非常肯定他的負債金額肯定變大了。
如果不是這樣,他那種粗枝大葉的性格,怎么會忽然關心起我的具體薪水。
想到遠方的父母,還有一起在廣州漂泊的木木,我的內心有兩股念頭在爭斗:是沉溺在未來的迷茫和被人看輕的惱怒里,逃離這份工作,還是先穩住,確保自己和所愛之人的生存?
后者的念頭逐漸壓過前者。
返校前,我感覺成為法醫的決心在慢慢歸來。而零哥也在持續不斷地比對指紋中,發現了一個搶劫前科人員——
程代云,二十四歲,廣西人,三年前因為飛車搶奪入獄,如今剛剛出來不到半年。
我在派出所的留置室見到了他,這個留著寸板歪著腦袋的年輕人,正歪坐在鐵椅子上,無聊地撥弄著手銬。
得知要檢查身體和采血,程代云一點都不配合,還是審訊的梁哥扯著他手銬,對方才不情愿地起身。
“有本事就弄死我,搞那么多花樣。”
梁哥在審訊室外面告訴我們,這個程代云有審訊經驗,特別難啃,如果單靠一個車門上的指紋很難定罪。
法制只批準了七天的刑事拘留,梁哥覺得,要讓此人開口很難,就算開了口,后來也必定會翻供。
“仲要多哋料,整死佢(還要多點證據,整死他)”
聽到這個說法,我居然有一瞬間,以為他在暗示巖哥栽贓。畢竟現在指紋有了,血跡也有了,要弄出更多的“證據”并不難。
顯然是我多慮了,巖哥接過對方遞過來的衣物和鞋子,答應回去好好找血跡,原來這才是梁哥口中的期待。
可惜忙乎了大半天,消耗了一整盒的聯苯胺試劑,我們也沒能在衣服和鞋子上找到任何血跡。
按照老秦的說法就是:“冇嗨用(沒卵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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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證沒有突破,重案隊又找了情報,分析程代云的通話記錄。在密切聯系人里面,他們扒拉出幾個嫌疑對象,只是這些人,指紋對不上,詐唬沒效果,家里也沒有發現什么贓物。
對程代云重案隊輪班審訊了兩天,結果毫無進展,老秦氣得拍了桌子。
“你鹵味(你老母)”的罵聲,讓梁哥他們重案隊頭都抬不起來。罵完重案隊,老秦喝了口茶,緩了口氣,轉身問一起開會的法醫:“你哋唔系好叻咩,有咩計?(你們不是很厲害嗎,有什么辦法?)”
檢查完程代云衣服的那天,巖哥就找釗哥合計,想了個主意,只等著這個時候拋出來。
我們在勘察面包車上,發現的那截尼龍繩,非常結實,要切割并不容易,必須用力扯著繩子。尤其是繩子上沒有血跡,就不會被死者的血跡所污染,更有可能留下兇手的上皮細胞。
只是這種脫落上皮細胞的檢驗并不容易。
巖哥問過市局的DNA實驗室,他們根本沒有檢驗經驗:“我們倒是敢做,但搞不好,你們能認嗎?”
就連市局的法醫,都當心被我們質疑,而我們卻必須得到檢察院和法院的認可。釗哥提出了更激進的做法,送到北京公安部的物證鑒定中心,在這樣的頂級機構,“做不做得出來,大家都認可。”
當年的送檢,除了要逐級審批報告,還得考慮經費開支,技術隊這邊沒有經費,還得偵查部門來報賬。
幸好老秦爽快地點了頭。
星期五,新哥開車送巖哥去搭飛機,而我也收拾好行李,跟著蹭車返校。我在值班室還擱了一大包東西,畢竟用不了多久,我就會再次回來。
周末兩天,在各個公安局實習的同學陸續返校,空了半年的宿舍的終于再一次人聲鼎沸。
校園里到處是畢業生游走的身影,在等待畢業典禮前幾天,所有人都趁著最后的時間表白,分手,聚餐,飲酒。
我們這一屆的法醫,全班二十九個畢業生,最終留在廣東當法醫的不足十人。剩下的有的讀研,有的轉行,當然也有少數甘愿成為法醫的“怪胎”,睡在我下鋪的劉八百就是其中之一。
劉八百的老家在北方,和廣州的直線距離都有三千里,此去一別,不知何年可得相聚。
宿舍聚餐的時候,大家說起有緣再見的時候都紅了眼睛。劉八百對廣東很是不舍,似乎返鄉并沒有讓他多開心,望著他一次次舉起的酒杯,我卻是那個眼紅的天涯浪子。
似乎生活真成了圍城,外面的人想進去,里面的人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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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完畢業照,拿到派遣證,喝完離別酒,所有人一散而空。
我打電話給巖哥,問他什么時候報道最好,他告訴我隨時都可以,不過政工那邊的正式報道時間是八月中,我還有一個月的時間。
我把最后一點行李放到了木木的出租屋,買好回家的火車票,計劃在大學最后的時光里回鄉一趟。
臨上火車那天,我站在楊箕村的樓頂,望著不遠處的繁華高樓,撥通了巖哥的電話。我想要問問案子咋樣了。
比起讀到沒有結局的故事,我更討厭沒有結局的案子,我甚至已經做好了案子無疾而終的準備。
不過巖哥卻給了我一個小小的驚喜,他送去物證鑒定中心的那截尼龍繩,成功的檢驗出DNA,證實是程代云所留。就靠著這份鐵證,在審了七天之后,程代云終于扛不住,以供認同伙換取了立功機會。
根據他的口供,重案隊找到了他的同伙,一個調查名單之外的嫌疑人,正好對中后排座椅上的一個指紋。
根據兩人供述,他們在案發那天隨機選擇了老賀,然后指揮著車子開到了偏僻的河堤路。趁著一個轉彎減速的機會,坐在后排的程代云,用提前準備好的尼龍繩勒住了老賀的脖子,前排的同伙持刀威逼。
隨后兩人把老賀拖到后排,在捆綁時,由于老賀的掙扎反抗,同伙失手把老賀捅死。
作案動機很簡單,兩人就是單純的為了謀財,老賀身上總共搜出兩百多塊,他們拿走手機后,有些不甘心,就準備把車開回廣西賣。
只是兩人都沒有駕照,以為開車就和游戲里一樣簡單,就是踩離合,掛擋加油就行。結果在黑燈瞎火的堤圍路開了十幾公里,正覺得沒問題,轉下堤圍就開進了魚塘。
按照程代云的說法,他服刑出來找不到正經工作,也不愿意在工地下苦力,那樣會讓“道上”的兄弟笑話。
于是為了撈錢,為了在“江湖”上混出點名堂,他決定重操舊業,干票大的。
如今鬧出了人命,他覺得動手殺人的不是自己,罪不至死,大不了多做幾年牢,反正他早就適應了牢里的生活。
我心里只有一個感受,不公平。
為了攢這輛車,老賀用了快五年,愛惜到連下雨前都要洗,他知道這是一家生計和未來所在。然而這個混蛋,隨隨便便就殺了老賀,把他的車扎進魚塘里。在另一家人心中無比珍視之人與物,就這樣被對待。
心里恨著,到最后想到程代云,我不知道為什么,很想笑,不僅這個人,連這件事我都覺得可笑。
巖哥問我有什么安排,我低頭看著楊箕村繁忙的日常景象,告訴他:“我想回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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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暑假,也是我最后一次坐特快列車,三十幾個小時的車程,到達成都后,父親搭著叫來的黑車接站。
回家第二天,父親就拉我去他的新廠房參觀,逐件給我介紹那些新置辦的攪拌機、震動器,還有堆積如山的砂石、水泥。在場地邊幫著牽拉鋼筋的母親讓我們走開點,別弄臟衣服,完全沒有注意到她自己衣服上早就滿是塵土。
“娃兒,你看這個廠是不是很規矩。弄得巴不巴適?”父親用驕傲而自豪的語氣,炫耀著他這半年攢下的家底。這些家底不少都是先供貨后付款,也是之前那些債主愿意再信任他的表現。
在家待了一個星期,父親整天在外奔波,母親天一亮就扎在廠子里,我卻整天無所事事。最后我實在是待不下去,就借口說局里案子多,需要回去幫忙。
其實釗哥和巖哥根本沒有催我,沒有正式報道,我去了也沒有工資,只能收尸檢費。
父親沒有挽留,他覺得工作要緊,不過他建議買機票:“坐火車太累了,飛機快點。”
父親還怕我錢不夠,準備替我買票,我告訴他,自己實習攢了五千多塊,完全沒有問題。
他停下掏腰包的手,又一次認真地看著我,感慨了一句:“娃兒真的長大了呀!”
我點了點頭,看著他已經開始花白的頭發沒有吱聲,感受著他手掌上新磨出來的繭子,我愈發體會到這半年家里的不容易。我終于下定決心,不是法醫這份工作需要我犧牲自己,而是我需要它來緩解燃眉之急。
我想起不久前的困惑,想起自己對法醫職業的懷疑和認可,這些在父母的艱辛面前,不過是少年人的矯情。
我得回去,回那個能讓我從實習法醫變成正式法醫的地方,回到那個能讓我領到薪水的地方。
這不就是我現在需要的“錢途”嗎?
至于未來無法被重視,有多不堪,誰知道未來會發生什么呢?
我已經干了幾個月法醫,也經歷了老賀這樁生死無常的案子,我懂了一個道理,未來和死亡,指不定哪個先來呢!要為愛的人做些什么的話,只看現在。
第一次發正式工資那天,我給過年都不舍的買新衣服的木木,買了一件白色的,肩膀開縫款式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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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印有十幾朵淺白小花。我只覺得看到她穿上的那一刻,整個世界變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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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里我最喜歡的一句話是:未來和死亡,指不定哪個先來。要為愛的人做些什么就現在。
這句話不僅是被害司機的遺憾,更是激勵小刀堅持做法醫的關鍵原因——不是因為什么宏大的理想,更沒有什么舍我其誰的英雄使命感,只是想給喜歡的女孩買件裙子,父母能過得好一點。
太樸實的愿望了,樸實到讓人不忍心指責,因為它就是很多年輕人的心聲。
工作壓力很大,領導同事相處起來費勁,尤其是遠大理想和終身抱負這兩樣東西,不是一畢業學校就給發的。我們需要時間去經歷,慢慢找到自己在這個社會上的位置。
這個過程相當辛苦,能一直堅持走下去,就已經是很厲害很厲害的大人了。
當然,我也祝愿每個朋友,在這個過程里有喜愛的人或事物,給到自己繼續往前的動力。就像父母和木木之于小刀,你們和故事之于我一樣。再累再難,想到了身上就有勁兒。
就像那句話所說的——世界上只有一種真正的英雄主義,那就是認清生活的真相后,還依然熱愛生活。
今天的故事就到這里,明天的故事還要繼續。
明天小刀將會講述下一起同樣離奇的案件,那是一個火災現場,對著燒焦的枯尸,他和師兄必須復原證據。因為現場的駭人程度,讓他在這樁案件里發現,自己每破一樁案件,都有一個微小的意義,那就是讓身邊的人不再恐懼。
明天21:04,咱們不見不散。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編輯:小旋風
插畫:超人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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