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五領著林淵,穿行在龐大的石榴園中。
越往西走,景象越發顯得荒涼。與外圍那些雖然管理粗放但至少還有人在勞作的區域不同,這里的石榴樹明顯都被人遺忘了。
終于,兩個人在一片看起來尤其破敗的園子前停下了腳步。
這里的石榴樹大多長得歪歪扭扭,枝葉稀疏,掛果又小又青,許多還帶著明顯的病害和蟲咬痕跡。有些雜草長得比石榴樹還高。茂密的雜草也淹沒了原本的小徑。
見到有人來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農慌忙的拿起一把鋤頭,象征性地刨著地邊的野草。
“劉老頭!”
王五喊了一嗓子。
“高管事吩咐了,給你派個人手過來。”
那被稱為劉老頭的老農慢吞吞地直起腰,瞇著昏花的眼睛看向王五和林淵。
“哎……派個娃子來有啥用...這地方,神仙來了也沒救嘍...”
“喏,就是這兒了。劉老頭是看管這片園子的,你聽他吩咐。活兒干得好壞,他可都看著呢。”
王五似乎也懶得在這里多待,給林淵交代完,他就匆匆轉身走了。
劉老頭看到王五走了,沒有搭理林淵,也直接自顧自的走了。
林淵沒有在意劉老頭的消極。他很快就進入了工作狀態。在他的專業視角下,這里與其說是一片果園,不如說是一個所有教科書上反面案例的集合地。
土壤嚴重貧瘠板結,缺乏有機質。
病蟲害肆虐,蚜蟲、介殼蟲、蛀干害蟲隨處可見,病害葉片比例極高。
樹木長期缺乏修剪,營養生長和生殖生長嚴重失衡。
雜草與果樹瘋狂爭奪著有限的養分和水分。
挑戰!巨大的挑戰!但林淵毫不畏懼,反而有點興奮。這將一個最差的樣本改造成成功的范例,還有什么比這更能證明他價值的方式嗎?
不過,他沒有立刻開始蠻干。而是先走到那片長勢最凄慘的區域,蹲下身,仔細抓起一把土壤,在指尖捻開,觀察色澤和質地,又湊近聞了聞。
然后又撥開雜草,查看根系附近的土壤濕度,仔細觀察葉片正反面的蟲卵和病斑,記住不同植株的長勢差異。
劉老頭一直冷眼旁觀,見到新來的小伙子既不拿工具也不干活,反而在那里“玩泥巴”、“看葉子”。
“唉…沒救嘍...白費力氣嘍...”
對于林淵的這些行為,老頭不由得嗤笑一聲,搖搖頭,繼續有一下沒一下地刨他的草,嘴里哼著不成調的哀嘆……
林淵也沒有心思去和劉老頭說些什么,他覺得這老頭有時像個懶漢,有時像個瘋子。
初來乍到,還是少說話,多做事。
一邊觀察,一邊在腦中飛速構建著改良方案:
首要任務是改良土壤,這片園子的土壤太貧瘠了。然后是緊急的病蟲害防治,這一點林淵早已心中有數。還有就是要進行大的修剪,剪除病枝弱枝,集中養分...
這些天,他一直在專心的研究石榴樹的病情,甚至沒注意到,園子的小徑上,不知何時出現了兩個人影。
這倆人正是之前他在路上遇到的那位“小姐”和她的貼身丫鬟。
這是趙家的嫡女趙茜。
趙茜年方十八,被人們奉為長安四大美女之一。當然,除了美貌之外,更多的是因為她的才學。整個長安城都知道趙家生了一個好女兒,年紀輕輕就已經可以操持趙家大半個家業了。
在古代,女人絕不會僅僅因為美貌而被人們所記住的。
這一次,她來巡視自家的產業。不過,看樣子好像情緒不佳。當她走到這片最荒廢的區域時,腳步停了下來。看著眼前這幅破敗景象,眼中的憂慮更深了。
這里曾經是趙氏園林里最好的一片石榴園,如今已經徹底荒廢了。
很快,她就注意到了那個蹲在樹下的古怪少年。
看穿著,像是這里的短工,看行為,卻不像在干活。
林淵在研究著泥土和樹葉,那神情姿態,與她見過的所有農夫、幫工都截然不同。
丫鬟也看到了,低聲說道:“小姐,你看那人,好生奇怪,像是在...像是在找什么東西?”
趙茜輕輕抬手,止住了丫鬟的話。
她認出林淵了。
這正是昨天在路上那個出言提醒,用干草石頭解決了車輪困境的奇怪少年。
他怎么會在這里?還對著這些快死的石榴樹如此專注?
好奇心驅使她緩步走了過去。
劉老頭見到小姐來了,嚇了一跳,連忙放下鋤頭,恭敬地行禮:“大小姐...”
趙茜微微頷首,目光卻依舊落在林淵身上。林淵此時正對著一片布滿蚜蟲的葉子喃喃自語。
“...繁殖太快了,得用點狠的...可惜沒有農藥...找找看有沒有石灰和硫磺,配點石硫合劑出來...”
石硫合劑是現代常用的一種農業藥劑,主要作用是殺菌,殺蟲,殺螨,補鈣等作用。合成簡單,但是作用非常大。
他的聲音很輕,但“繁殖”、“農藥”、“石硫合劑”這些古怪的詞語,卻清晰地飄入了蘇婉卿的耳中。
她忍不住輕聲開口:“這位小哥,你在做什么?”
林淵正沉浸在思考中,被這突然的聲音驚醒,猛地回過頭。看到是趙茜,他愣了一下,連忙站起身,有些手足無措。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斑駁地灑在兩人身上。
“大...大小姐。”他記得昨天仆從的稱呼。
趙茜看著他沾著泥土的手和那雙與衣著完全不符的、充滿智慧與專注的眼睛,心中的好奇更盛。
“你方才所言...是何意?這些樹,還有救嗎?”
她本是隨口一問,并未指望這個少年能給出什么答案,這片廢園早已被家族放棄多年。
“小姐,您別聽這小子胡說,他來了就光看不動,凈說些俺們聽不懂的怪話...”
“小子,你可知道,這園子里有博望侯當年從西域帶回來的母樹,距今已經有一百五十多年了!你可別為了出風頭,回頭把樹弄死了!”
劉老頭見趙家大小姐來了,趕忙就在一旁告狀。
當年張騫奉漢武帝的命令出使西域,帶回來的石榴樹就種在這里。趙家先祖視之如珍寶,所以很少有人去擅自修剪母樹。正是因為沒人敢碰,那棵樹的狀態也越來越差了。
不過趙茜和林淵都沒有理會劉老頭說的那些。
“回小姐話。小子并非胡言。此園石榴樹并非天生孱弱,乃是后天失于管理,積弊已久。”
“你看這土地,土壤板結貧瘠,缺乏養分,根系難以伸展。”
“還有這些葉片,蚜蟲、介殼蟲肆虐,吸取樹汁,傳播病害。”
“這些枝條雜亂,通風透光都不好。不光浪費養分,還容易滋生病害。”
“若放任不管,不過兩三年,此園盡廢。但若方法得當,循序漸進,也并非無可挽回。”
蘇婉卿聽著他條理清晰、一針見血的分析,美眸中驚訝之色越來越濃。她雖不懂具體農事,但家族經營石榴多年,基本的好壞還是能看出來的。這少年所說,句句切中要害,甚至比家里那些老把式說得更透徹、更...有道理?
“方法得當?”
她捕捉到這個詞,趕緊追問。
“你有何方法?”
林淵知道大小姐已經相信他了,但是他不能一下子拋出太多現代術語,必須要用他們能理解的話語。
“小子祖上曾傳下一些侍弄果木的土法。”
他斟酌著語句。
“這些果樹都需要施肥,否則很難長出好果子。另外,我能用石灰和硫磺配出一種藥劑,可以殺滅樹上的這些病蟲害。再就是修剪病弱雜枝,保留壯枝,使養分集中...”
他說的都是相對原始但在這個時代可以實現的方法。
但是劉老頭在一旁聽得直接大喊大叫。
“施肥?臭小子,你是真敢張口提啊!我們家祖祖輩輩都管理果園,從來沒有聽說過給石榴樹還要施肥?誰家有好肥不是給莊稼用的?這么多果樹,得需要多少肥料啊!”
的確,劉老頭他們家幾代人侍弄這片果園已經上百年了,從來沒聽說過林淵講的這些東西。
并且肥料在古代比較珍貴,沒有幾個人愿意給果樹施肥的。
蘇婉卿沉默了。
她看著林淵那雙自信而明亮的眼睛,相信他說的可能是對的。
可林淵說的這第一條,就很難滿足。
看著這片令人絕望的廢園。家族的石榴產業日漸凋零,父親愁眉不展,競爭對手虎視眈眈...或許...或許真的需要一些不一樣的“折騰”?
萬一這個古怪的少年,真能創造奇跡呢?
她沉吟片刻,做出了一個讓劉老頭目瞪口呆的決定。
“劉伯,從今日起,這片園子就交由...你叫什么名字?”
她看向林淵。
“我叫林林。”
“就交給林林試著打理。你需要什么,可向劉伯說,若需人手或尋常物料,也可讓他報于我知曉。”
她的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林林,我這個機會給你。希望……希望你...莫要讓我失望。”
林淵鄭重地躬身行禮。
“感謝大小姐信任!我一定竭盡全力救活這片園子!”
蘇婉卿點了點頭,最后深深看了林淵一眼。仿佛要將他這個人與這片廢園牢牢記住,這才帶著丫鬟轉身離去。
劉老頭看著小姐遠去的背影,又看看一臉堅毅的林淵,張大了嘴巴,半晌才嘟囔道……
“瘋了...真是瘋了...這世道變了!”
而另一邊林淵彎腰撿起腳下那把破鋤頭,目光掃過這片荒蕪的園地,嘴角勾起一抹挑戰的笑容。
實驗室,雖然簡陋到了極點,但總算搭建起來了。
他的第一場跨越兩千年的農業實驗,正式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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