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加拉瓜三城記：火山、湖泊與塵埃

尼加拉瓜在地理上屬于北美洲，在心理上屬于拉丁美洲；歷史上曾經被美國占領，現如今又和古巴、俄羅斯交好。它似乎一直處于被撕扯的邊緣。大西洋與太平洋、火山與湖泊、獨裁與革命，各種力量在這里割裂、糾纏、融合，一次次地重塑著這個國家的肌理和命紋。透過三座風格迥異的城市，我們可以一窺尼加拉瓜的宿命與抗爭。

扛著滑沙板，我站在海拔726米的塞羅內格羅火山口邊緣，喘吸著被微風卷起的硫磺味煙塵。腳下黑色火成巖礫順著火山的錐形坡一直蔓延到四周濃翠的樹林，像是一塊遲遲不能愈合的疤痕。向西望去，在波浪般起伏的樹冠盡頭，隱約可見一片耀眼的光斑，或許是太平洋蒸騰的水汽在反射著中美洲熾烈的陽光。但我更情愿認為，那是萊昂城圣母升天大教堂雪白的穹頂和塔樓，像燈塔一樣指引著古往今來的旅者。

雖然人口不過20萬出頭，萊昂卻是尼加拉瓜第二大城市和曾經的首都。火山賦予它生命、毀滅與重生。萊昂原本位于莫莫通博火山腳下、毗鄰馬那瓜湖北岸。1610年的一場火山爆發幾乎將它完全摧毀，迫使人們放棄舊城，在向西30公里的地方重建家園。因此，新建的萊昂有著經典的十七世紀殖民地建筑風格。大教堂、市政廳、大廣場和中央市場構成了城市的地理和權力中心。筆直寬敞的石板路像棋盤上的經緯線，串聯起散落在四周的更多教堂和小廣場，讓這座古城散發著一種老卡斯蒂利亞的力量和秩序感。

城市雖小，卻擁有兩處世界遺產。其一是被廢棄的老萊昂城遺址，另一處則是圣母升天大教堂。后者是這座城市的驕傲與心跳，也是拉丁美洲最漂亮的教堂之一。順著塔樓可以登上教堂的屋頂，這是鳥瞰古城和遠眺火山的好地方。特利卡、塞羅內格羅、圣克里斯托瓦爾與莫莫通博等幾座青黛色的火山陣列于東方地平線上，其中，莫莫通博的頂上還升騰著煙柱，與教堂頂端猬集的白色拱頂相映，仿佛是大自然的荒蠻對峙著人工的精巧。

“火與石的父親，那天我曾向你祈求你火焰的秘密、和諧的奧義、和你給予的啟蒙。”這是尼加拉瓜詩人魯文·達利奧獻給莫莫通博火山的詩句。火山贈予萊昂人詩意。魯文·達里奧的人生和創作也像火山噴發一樣不可預知和勢不可擋。他被稱為“卡斯蒂利亞語的王子”，為西班牙語詩歌引入了現代主義，也為拉丁美洲文學和思想史開啟了獨自的靈魂。魯文·達利奧在萊昂度過了童年和青少年，寫下了他的第一行詩，最后又在此離世。他的墓就在圣母升天大教堂內主祭臺的南側。碑銘非常簡潔，只是詩人的手寫簽名。其下臥著一頭悲傷的獅子雕像，一只爪子搭在一束月桂上，另一只按在豎琴和兩面盾徽上。一面刻著魯文·達里奧的名字，另一面則是他去世時尼加拉瓜的國徽。獅子象征著萊昂，因為萊昂（León）在西班牙語中的意思就是獅子。

魯文·達里奧出生的那一年，塞羅內格羅火山正好發生了一次大爆發。它是中美洲最年輕的火山，自1850年以來，已經經歷了23次爆發，而最近的一次是在1999年，火山灰如黑色的雪一樣飄落到25公里外的萊昂。這場災難卻陰差陽錯地給這座城市的旅游業帶來一場福緣。被微粒狀火山灰所覆蓋的塞羅內格羅火山錐坡，變成了世界頂級的滑沙圣地。世界各地的游客像朝圣者一樣涌到萊昂，只為了享受從火山口飛速滑降的刺激。

我穿上連體防護服，戴上風鏡和面罩，以防在滑行中火山灰濺入眼睛和口鼻。滑沙板就是一塊長方形木板，前端裹上膠皮來減少摩擦力，再引出一根帶握柄的繩索用來保持平衡。坐著下滑是最安全穩妥的；躺著滑速度極快，但是容易側翻打滾；聽說也有高手采用站姿，踩著單板滑雪板就滑下山了。從滑板沖出火山口的那一刻起，抵消重力加速度的唯一方法就是用腳蹭地。這種剎車方式不但費鞋，還極容易側翻。我還是不減速了，直接沖下去吧。

被猛推了一把，滑板開始在下滑中不斷加速。有那么一刻，外界的聲音忽然靜止了，只能聽到自己狂放的心跳。我盡量將身體貼緊滑板，繃直得像標槍，把自己幻想成一顆從火山口迸射出的熔巖彈。滑行的速度越來越快，視野中充滿了被激起的火山灰，隱約可見山梁與地平線在瘋狂傾斜、顫抖，口鼻間似乎聞到了膠皮、木板與火山灰摩擦出的焦糊味道。終于，滑板前端撞到了平地上，側翻和一連串的翻滾之后，我灰頭土臉地爬了起來，一邊大叫、一邊傻笑。這時候，我仿佛與面前這座刻畫上自己印跡的火山同頻共振，隱隱感受到它深處難以抑制的躁動。

萊昂人有著火山一樣的激情和沖動。在尼加拉瓜歷史的每一幕中，他們都當仁不讓地站在了C位。在殖民時期，他們是最虔誠的天主教徒，滿城都是漂亮的教堂；在共和國時期，他們是最狂熱和徹底的自由主義者，以至于主動邀請美國雇傭兵介入內戰，差點兒玩脫了讓尼加拉瓜喪失獨立；在革命時期，他們又成為了反美反獨裁的先驅和最堅定的戰士，以至于萊昂有著“革命之都”的稱號。

與大教堂隔廣場相望的是革命歷史博物館。尼加拉瓜革命的源頭是趕走美國占領軍的桑地諾。他承諾在美國軍隊離開之后就放下武器建立民主政府，卻于1934年在一場“鴻門宴”上被美國人支持的索摩查將軍殺害。尼加拉瓜從此陷入了美國控制下的索摩查家族長達45年的獨裁統治。1961年，革命者們組成了桑地諾民族解放陣線開展武裝斗爭。

我遇到的博物館講解員是位參加過解放陣線城市游擊隊的老戰士，他沿用著當年的化名豪爾赫。他最初的任務是制造“莫洛托夫雞尾酒”，也就是燃燒瓶。幾年之后，他才終于在一次襲擊警局的行動中搶到一把手槍和幾顆子彈。繳獲軍警的武器是游擊隊員獲取槍支的主要方式。1979年，游擊隊奪取了萊昂，而后進軍首都馬那瓜，最終贏得了勝利。我習慣性地切換到了自己熟悉的革命邏輯，問道：“然后搞土地改革了嗎？” 豪爾赫愣了一下，答道：“我們只是革命者，不是社會主義者啊。” 嗯，各有國情。

天色將晚，革命廣場上正在舉辦一場紀念活動。青年學生們戴著象征桑地諾民族解放陣線的黑紅兩色領巾，用詩歌朗誦、歌唱和民族舞蹈來緬懷革命先烈。官方活動結束之后，人們立刻放下了滿懷的肅穆，開始隨著現場歌手的樂聲熱辣起舞。在萊昂，無論是革命的激情與世俗的歡樂，都像火山爆發般暢快。

Tips

1. 中央市場是個寶藏地，不光能買水果、吃飯，甚至可以參加攤主們一時興起的小舞會。這里的小食攤網羅了各種美食，比如，尼加拉瓜三餐必備的主食gallo pinto，雖然名字的意思是“什錦雞”，其實就是紅豆、大米和洋蔥碎做成的菜豆飯，我從來沒見到有雞肉出現。玉米粽子tamal也是尼加拉瓜人的最愛，其中一種叫El Nacatamal的肉粽子非常棒，一般只有周末供應一天，平時不一定能買到。本地的木薯豬肉也不錯。但我最喜歡的是一道叫El baho的菜，用香蕉葉子裹上牛胸肉、卷心菜、木薯、菜用香蕉和西紅柿用蒸汽燙熟，菜肉軟爛、香氣撲鼻。

2. 火山滑沙基本上是由幾家旅行社壟斷的，隨便挑一家就好，直營店的價格都差不多。他們也有不少火山徒步的行程，其中有一個線路是一天內爬四座火山，很過癮！萊昂離太平洋不遠，這里的海灘也是沖浪的好地方。

格拉納達是一座向湖水敞開心扉的城市。從市中心大教堂的陰影下出發，沿著最寬闊的那條石板路筆直向前，在這座城市里顏色最絢爛和最古老的街區盡頭，浩瀚的尼加拉瓜湖就會在你面前陡然展開、鋪向天際。風和日麗的時候，會有些小汽船云集在碼頭，帶游客去拜訪散落在湖中的島嶼。當地人常說附近一共有365座小島，每天去一個，正好在格拉納達待上一整年。

最早被湖水吸引定居此地的是西班牙征服者厄爾南德斯·德·科爾多瓦。1524年4月，他在這個巨大湖泊的北岸建立了未來尼加拉瓜的第一座城市，并用自己的家鄉格拉納達為它命名。早期的西班牙人把這個大湖叫做“淡水海”。因為他們驚奇地發現，這里不僅像大海一樣有潮汐，竟然還有鯊魚。加勒比海的鯊魚會沿著圣胡安河游進尼加拉瓜湖，這使它成為全世界唯一有鯊魚的淡水湖，同時也變成了聯通大西洋與太平洋的捷徑。

格拉納達的繁榮與優雅得益于從身邊的湖水延伸到遠方的貿易路線。然而，巴拿馬運河的修建讓帆影與蒸汽機的轟鳴漸漸從這方水面上消散。如今，格拉納達碼頭少有渡輪光顧，鯊魚也多年不見蹤影，只有翼展修長的軍艦鳥還在水天之間靜風滑翔。長長的棧橋伸入湖水，像是長情的戀人在打撈往日的甜美。

不知道是某種玄學還是城市的建造者確實參考了那座遙遠的西班牙南部城市，格拉納達的建筑精巧輕盈、頗具安達盧西亞式的摩爾風格。在古城中穿行的載客馬車也和尼加拉瓜各地常見的小馬拉板車不同，轎廂里仿佛坐著殖民地時期的名媛貴婦，正匆匆地趕赴教堂的彌撒。和安達盧西亞人相比，格拉納達人的性格雖然同樣歡快、松弛、感性，卻多了幾分湖水賦予的柔韌和沉穩。我正好趕上了他們的學生節慶祝活動。

為了躲避暴烈的陽光，中美洲普遍喜歡把群體活動安排在傍晚前。中央公園和大教堂旁邊的廣場上已經聚滿了大人孩子。頭頂零食籃的小販和賣冰激凌的小三輪車費勁地在人群中穿行。慶祝活動非常有極致感。大教堂的穹頂下搭起了一座拳擊臺。孩子們按年齡分組輪番上場搏擊。最小的拳手不過剛上小學，雖然出拳煞有介事，可體力不支，沒打幾下就累得動作緩慢變形。

偏偏他們還斗志極高，奶兇得惹人發笑。中學組就相當有看頭了，對抗性很強。拳擊是尼加拉瓜的第二國民運動，僅次于棒球。臺下的觀眾也不乏行家，起哄、笑罵、加油都在點兒上，氣氛既緊張又歡快。遇到打得不精彩的，觀眾們還能用腳投票，轉身去看廣場另一側的以女生為主的民族服飾和舞蹈表演。這似乎在潛移默化中傳遞著格拉納達人對孩子的期許：在對抗中，要懂得如何運用自己的力量去爭勝和面對失敗；在交往中，要知道如何展示自己的美與自信。

Tips

1. 在尼加拉瓜基本用不了電子支付，信用卡使用也受限，很多商家為了避稅只收現金。在銀行換匯很麻煩，匯率也比較虧。因此，黑市換匯非常普遍，價格更合算。我看到尼加拉瓜各地都有中國人開的超市，他們掙到的現金也需要換匯寄回中國，就按官方買入價和賣出價的中間點和超市老板直接換，他給我現金，我把相應金額的人民幣轉賬給他，各得其所。

2. 除了湖中島嶼，格拉納達附近也有很好的火山景觀。比如馬薩亞火山，是地球上最容易接近的在噴發火山，停車后步行半個小時就可以看到噴涌巖漿的火山口。不過，它時不時被自己的噴發物堵住，這就讓它變成一顆不定時的炸彈，時常關閉。還有Apoyo，是個漂亮的火山口湖，非常適合玩皮劃艇。

魯文·達里奧曾經將尼加拉瓜描述為“火山與湖泊中間的國家”。如果說萊昂代表了火山，格拉納達代表了湖泊，那么首都馬那瓜就只剩下“中間”了。尼加拉瓜從建制以來，就陷于北方的自由派萊昂與南方保守派格拉納達爭當首都的大內斗中，最后只好在兩個城市的地理中間點新建了馬那瓜作為首都，以平息兩個城市之間的敵對。

大多數旅行者都選擇跳過這座匯聚了全國四分之一人口的巨大城市。當我在擁擠得像罐頭一樣的小巴和找不到路的出租車之間瘋狂切換的時候，我終于意識到了問題所在：馬那瓜幾乎沒有門牌號。

在這里問路，沒人會答復具體的街道名字和號碼，而是一連串他認為你應該知道的地標地點，比如某個教堂、超市、餐廳甚至水果攤。讓人感覺依然身處一百多年前那個縱橫不過幾條街的草創城鎮，而不是現在這座擁有一千六百多萬居民的大都市。從第斯卡帕觀景臺俯瞰下去，這種錯位感就更重了。這座歷史并不悠久的現代城市卻承襲著殖民時期的天際線，放眼望去，幾乎看不到高大建筑。樹冠遮蔽了屋頂，如果不是正值午飯時間，居民們紛紛在露天燒烤升起來縷縷煙氣，真讓人懷疑這里是一片森林。

還有馬那瓜湖邊老城中心的大教堂，被地震損毀之后干脆不修了，骨架嶙峋，反而透著滄桑感，和旁邊的國家歷史博物館與革命紀念碑非常相襯。似乎馬那瓜人在歷史與現實之間選擇了折中、在傳統和現代之間選擇了湊合，透著一股別出心裁的混沌感。

這種含混的態度也被用來彌合內戰的撕裂與創痛。在馬那瓜湖防波堤附近的廣場上，正在舉辦尼加拉瓜建軍節的民眾開放活動。從武裝直升機到榴彈炮、從RPG火箭筒到AK47，所有輕重武器都拆了引信，不僅可隨便摸隨便碰，還有士官手把手地教你如何使用。

我甚至找到了一支隸屬騎兵的牲口部隊，展出了他們飼養的馬牛驢騾豬羊雞。“你看這頭戰驢，肩上那條黑色斑紋叫‘劍紋’。它的品種非常古老，在西班牙征服時代就在軍中使用了。

我們現在巡邊的時候也用得上它。”一位上士向我炫耀著他的“老兵”。一通攀談之下，我才了解到，現在的尼加拉瓜國防軍竟然是當年的桑蒂諾民族解放陣線的游擊隊和獨裁政府的國民軍打散融合而成。沒有勝利者對失敗者的無情清算，這兩支血戰多年的隊伍就此握手言和，不分彼此地重鑄為國之干城。

而在我所接觸的尼加拉瓜人身上，也絕少經歷多年內戰之后積累的戾氣，反而更多些對生命的珍視和對生活的熱愛。

站在坦克和戰驢之間，看著近切的湖水和遙遠的火山，我忽然意識到，自己恰好身處北美洲與南美洲、霸權與抗爭、富庶與尊嚴、繁榮與動蕩、冷漠與激情的中間點；不禁有些感慨：對于尼加拉瓜來說，折中挺好，難得湊合。

Tips

1. 尼加拉瓜的交通很多樣，有些地方還在使用獸力車。一般本地人坐不起外國游客的空調包車，只能在長途站等大巴。大巴里小販上上下下、川流不息地叫賣，車也是忽停忽走，慢是肯定的，但好在便宜。也有小巴，速度快，但如果沒有座位就要擠一路，非常鍛煉臂力和腰勁。即便在首都馬那瓜也很少有網約車。上出租車之前要確認司機是不是真的認路，要先談好價錢，決不能打表。

2. 和中美洲其他國家相比，尼加拉瓜的治安已經算是非常好了。至少在萊昂和格拉納達，夜間出行也不用太擔心。

策劃 / 悅游編輯部

編輯 / 王學碩

作者 / 田野

圖片 / 田野、@Kohi、@Paul Hoekman、

@Usiel Rio、視覺中國（頭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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