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生命在科技報國中閃光，科技老兵錢七虎的四條人生體會

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周年大會上，閱兵儀式的恢弘畫面震撼人心。觀禮后，一位老兵感慨道：“我們的國防科技已經到了并跑轉領跑的拐點。”他就是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獲得者、中國工程院院士錢七虎。

這份在閱兵儀式后的感言，真切體現了錢七虎院士畢生奉獻科學、矢志報效國家的赤子情懷。今日，中國科協之聲特別摘編錢七虎院士2019年11月在全國科學道德和學風建設宣講教育報告會上的報告——《讓生命在科技報國中閃光》，與讀者共同重溫其中蘊含的愛國信念與精神力量。

“如果說核彈是軍事斗爭中銳利的矛

那么防護工程就是一面堅固的盾

矛與盾總能在攻防對抗的過程中碰撞出新的火花

我和我的團隊時刻跟蹤著新型進攻武器的發展

只要矛，即進攻性武器發展一步

就會研究我們的盾如何更堅固一層

經過長達幾十年的研究

我們攻克了一個又一個難關

突破了一系列技術難題

為我國的戰略防護工程裝上了金鐘罩”

錢七虎，防護工程專家，主要從事工程防護理論與技術、地下工程建設理論與技術研究。1937年10月出生，江蘇省昆山市人。1994年當選中國工程院院士。2019年1月，獲得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2022年7月，榮膺“八一勛章”。

讓生命在科技報國中閃光

錢七虎

我出生在戰火紛飛的抗日戰爭初期，親眼見證了國家的滄桑巨變，見證了我國國防和軍隊建設取得的巨大成就，更是親身參與了我國防護工程研究與建設從跟跑到并跑，再到有所領跑的全過程，我感到很幸運，也很幸福。

最近，不少媒體朋友和年輕的戰友和我探討人生的意義，談人生價值和知識分子的追求，問我有什么成功的秘訣？我回顧自己的人生歷程，送給大家四點體會。

一

愛黨、信黨、跟黨走是我一生最正確最堅定的選擇

我14歲入團，18歲入黨。我出生在江蘇昆山，靠近上海，在淞滬抗戰后的1937年10月，也就是國歌中所唱的“中華民族最危險的時候”。母親在逃難途中的小船上生下了我，怕我的啼哭引來日本兵，我父親叫母親使勁摁住我，當時差點被摁死。

我的童年有8年生活在日本的鐵蹄下，4年生活在國民黨統治下駐有美軍的上海。我親眼看到了日本侵略者、殖民者殘害同胞的殘暴行徑。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抗美援朝志愿軍的英勇作戰，迫使強敵退至三八線。這一切使我深深感悟到，沒有強大的祖國和軍隊，人民不可能有幸福安寧的生活。

中學時期，我在上海中學就讀，由于學習刻苦、成績優異，當時，上海慰問志愿軍的代表團把我一學期六門課四門滿分的成績單作為慰問品帶給了前線的志愿軍戰士。1949年，江蘇解放后，依靠人民政府的助學金，我順利完成了中學學業。中學臨畢業時，組織談話要保送我到蘇聯留學。因為在中學我聽過我國訪蘇代表團黃宗英做的報告，所以很向往蘇聯的美好生活。

但是不久要成立中國人民解放軍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院長陳賡大將派人到我們中學招收學員，我作為優秀學生，組織又找我談話，要我到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學習。出國留學還是在本國讀軍校？當時我想，我的一切都是黨培養的，只有獻身黨的事業才能報答祖國人民對我的恩情。所以我像抗美援朝戰爭爆發時我報名參加軍干校一樣，毅然選擇到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學習，放棄去蘇聯留學的機會，成為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組建后的第三期學員。

進入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后，防護工程專業選的人不多，因為大家覺得跟黃土、鐵鍬打交道太土。但我是學員骨干，是班長，便帶頭服從組織分配，選擇了防護工程專業，從此我便與防護工程結緣。1960年大學畢業后，因為學習成績優秀，又是社會主義青年積極分子，我被送到蘇聯古比雪夫軍事工程學院繼續研究生的學習。當時工程兵政治部主任，一位老紅軍講，我們國家現在還有很多人連飯都吃不飽，國家還是花了金條送你們去留學。我深知國家的重托，到了蘇聯，我下定決心不辜負黨和國家的期望，刻苦學習，獲得了副博士學位。留學歸國后，克服困難，潛心做研究，搞教學。

后來組織來考察，選拔我當了工程兵工程學院院長，1994年又當選了首批中國工程院院士。現在回想起來，如果沒有抗日戰爭的勝利，沒有人民解放軍，沒有國家助學金的支持，我將和我的哥哥姐姐一樣失學、失業。沒有組織的保送，我不可能進入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學習；沒有組織的選派，也不可能到蘇聯留學深造；沒有組織的培養，更不可能獲得今天的成就。

獲得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后，我像以前一樣把獲得的獎金全部捐出，資助我國新疆維吾爾自治區、貴州省的困難學生。因為我覺得，我們現在的幸福生活都是由烈士、先輩流血犧牲和不懈奮斗換來的，他們把生命都獻給了黨和國家，我還有什么不能貢獻的？現在，我們國家的發展還不平衡，還有很多貧困地區的學生需要幫助，如果他們能走出大山，成為對國家和社會有用的人才，那是一件非常有意義的事。

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周年時，我有幸被邀登上天安門城樓觀禮，聆聽習近平總書記的講話。看到那么多先進的裝備亮相，還有幸福洋溢的群眾游行，我感覺非常振奮。新舊社會的強烈對比，使我深刻地認識到，沒有中國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也不會有中國人民的幸福生活。我常對老伴和孫輩說，沒有黨的培養，就沒有我的一切。愛黨、信黨、跟黨走是我一生最正確、最堅定的選擇。所以我想告訴廣大的青年，一定要按照黨的要求，樹立正確的世界觀、人生觀和價值觀，堅定正確的政治立場，只有這樣，人生才不會偏航，事業才能成功。

二

只有把個人的理想和國家民族的前途命運緊密聯系在一起，才能有所成就，實現價值

愛因斯坦曾說過：把安逸和享樂當作人生的目標，那不過是豬圈里的理想。我認為，一個人的注意力和關注點在哪里很重要。1950年，“兩彈一星”功勛獎章獲得者朱光亞回國前，在給留美同學的一封公開信中這樣寫道：讓我們回去，把我們的血汗灑在祖國的大地上，灌溉出燦爛的花朵。這是多么高尚的情懷。我們熟知的錢學森一回國就建議國家要搞導彈、原子彈，現在回過頭看，這是多么具有戰略意義的建議。一個人想什么、關注什么，與他的世界觀和人生觀是密切相關的。這就是老一輩科學家愛國奉獻、無私奉獻、科技報國的真實寫照。

20世紀60-70年代，我國面臨著嚴峻的核威脅，但我國始終奉行積極防御戰略，也就是不打第一槍，但要打好第二槍，確保實施二次反擊，這是一項非常重要且艱巨的任務。當時我想，只有筑牢防護工程這面堅固的盾牌，才能確保我國首腦指揮工程和重要戰略武器防護工程的安全，才能確保實施二次反擊，這是國家國防安全的最后一道防線。自那時起，為祖國鑄就堅不可摧的地下鋼鐵長城就成了我畢生的追求。

20世紀70年代初，我受命進行某飛機洞庫門的設計，為了獲得準確的試驗數據，我趕赴核爆試驗現場進行實地調查。現場發現，在核爆后，飛機洞庫門雖然沒有被炸毀，飛機沒有受損，但防護門出現了嚴重的變形，無法開啟，門打不開，飛機出不來，便無法反擊。后來我發現問題出在飛機洞庫門設計時采用的是手算，計算精度差。經過調查，我認為需要引入當時世界上剛剛興起的有限元計算理論，但這要用到大型計算機。當時我并沒有學過有限元計算理論，也沒有學過計算機語言，但是我努力克服困難，翻譯整理了10多萬字的外文資料，利用當時中國最大的晶體管電子計算機進行計算，設計出了當時跨度最大、能抵抗核爆炸沖擊波的抗力量高的機庫大門。并基于所取得的成果出版了專著《有限元原理在工程結構計算中的應用》，且于1997年獲得了全國科學大會重大科技成果獎。

世間萬物，相生相克，有矛必有盾。如果說核彈是軍事斗爭中銳利的矛，那么防護工程就是一面堅固的盾，矛與盾總能在攻防對抗的過程中碰撞出新的火花。我和我的團隊時刻跟蹤著新型進攻武器的發展，只要矛，即進攻性武器發展一步，就會研究我們的盾如何更堅固一層。從核空爆到核出地爆，再到核鉆地爆，從普通爆炸彈到鉆地彈，經過長達幾十年的研究，我們攻克了一個又一個難關，突破了一系列技術難題，為我國的戰略防護工程裝上了金鐘罩。

大國間的競爭不僅體現在軍事實力上，更體現在綜合國力上。作為中國工程院院士，作為一名科技工作者，既要關注增強國防實力，也要關心提高綜合國力，謀求人民的幸福。1992年，珠海經濟特區建設機場要炸平一座山，爆破總量達1085萬立方米，要求一次爆破成功，一半的巖土定向拋入大海，并確保鄰近1000米的兩座村莊的安全。這樣大規模的爆破世界尚無先例，難度很大。我帶領團隊六下珠海，和大家一起研究設計方案和施工方案，分析施工環境，最終成功實施爆破，創造了世界爆破史上的奇跡。

我始終認為，一個有擔當的科學家應當向錢學森等老一輩科學家學習，不僅要研究組織交給你的課題，還要站在國家全局進行前瞻性的思考。20世紀90年代末期，為了預防和治理城市的交通擁堵、城市空氣污染和城市內澇等城市病，我利用自己擁有的大量地下工程學術資料，率先提出了開發城市地下空間，發展城市地下快速路、地下物流等的建議，領授了中國工程院的第一批咨詢課題，先后組織評審了全國20多個重點城市的地下空間規劃。由我制定的中國首部城市人防工程設防標準獲得了國家人防科學技術進步獎一等獎，并被廣泛應用在全國60多個城市的毀傷分析中。

這些年，我還在長江隧道建設、南水北調工程、西氣東輸工程、港珠澳大橋建設、海底隧道建設、能源地下儲備研究和核廢料深地儲存等方面貢獻了自己的知識和才智。我認為這是院士的使命所系，也是作為一名科學家的幸福所在。我常對我的學生說：一定要將個人事業與國家、民族的命運結合起來，哪些事情對國家和人民有利，我們的奮斗和拼搏就要向哪里聚焦，這是一名科學家應有的情懷和擔當。事實上，一個人只有始終不忘初心，心懷家國，自覺把個人理想與黨和國家的需要緊密聯系在一起，才能有所成就，才能更好地實現人生價值，才能收獲成功的事業和幸福的人生。

三

科學是老老實實的學問，容不得一點的馬虎和心浮氣躁

根據我的個人體驗，科技的成就或人生的成功有時候看起來就像一個一個偶然的機遇，但我想說，機遇永遠只垂青那些有準備的人。我們要做好迎接成功的準備，這一準備首先是科學基礎的準備、基本功的準備。中學和大學扎實的知識功底幫了我的大忙。因為基礎打得好，所以自學能力強，能夠很快自學以前沒有學過的空氣動力學、有限元計算理論和計算機程序語言，最終能夠獨立編寫大型計算機程序。而要想打好基礎，就要勤奮學習，我深信馬克西姆·高爾基所說的：天才出自勤奮。我在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就讀期間，哈爾濱被稱作東方的莫斯科，春天松花江的融冰流動很美，但我一次都沒有去看過。求學6年我只回過一次家，每個假期，或是為一些老領導、老紅軍輔助文化學習，或是留校復習、自學，也因此我成為全年級唯一的全優畢業生，每年都被評為優秀學員，并被評為社會主義建設積極分子。留學4年，除了莫斯科我沒有去過其他城市，到過紅場但沒有參觀過列寧墓，因為排隊參觀要很長時間，舍不得，上街基本上是去書店或去科技圖書館。

除了知識準備，還要有意志和品質的準備，只有這樣才能不畏艱難、不怕挫折、不被干擾。馬克思曾說過：在科學上沒有平坦的大道，只有不畏勞苦沿著陡峭山路攀登的人，才有希望達到光輝的頂點。我雖然沒有達到頂點，但也算登上了科技的高地。在我設計飛機庫大門時，沒有學過有限元理論、計算機語言，沒有編過程序。當時國內只有少數幾個單位有大型計算機，我只能在人家不上機的午飯時間和晚上借用他們的計算機計算。這樣不規律的飲食，加上勞累過度，使我患上了十二指腸潰瘍、胃小彎潰瘍和痔瘡。但這些困難我都克服了，堅持了下來。

當然，我也經歷過失敗。在一次核試驗中，我設計的柔性大變形的工事試驗失敗了，攝像機也被打壞了，但是我沒有灰心，認真尋找原因，最終發現不是我的計算設計出了問題，是工事的門沒有焊接好。找到了原因，問題就解決了。

“文化大革命”時期，由于我岳父的原因，我被禁止參加“革命”。但我不灰心、不氣餒，也不當逍遙派，正好利用空余時間鉆研以前沒有弄透的科學難題，這為我在防護工程領域開疆拓土、創新引領打下了基礎。“文化大革命”結束后，在1979年的全國性學術會議上，我一下子提交了8篇研究論文，震驚了與會同人。由于成績突出，1980年恢復職稱評審時，助教、講師都不是的我直接被評為副教授。

遇到挫折不低頭，碰到困難不退縮，始終堅持科學研究，那是我人生積淀與進步的一個重要時期。如何做到不怕困難、不怕挫折、不被干擾？我想，一個人只有懷著堅強的事業心，才能有巨大的動力，才能沉得下心，耐得住寂寞，不被名利干擾，才能不斷拼搏進取。在我的人生中，烈士、英雄、偉人的事跡對我有很大的影響，只有不斷學習他們的光輝事跡，以他們的思想和言行照亮我前進的道路，才能使奧斯特洛夫斯基、黃繼光、董存瑞，一個個英雄人物激勵我不斷前進、不斷成長，才能讓我永葆革命的青春。

四

只有正確擺正個人和組織關系，擺正個人和集體的關系，擺正個人和群眾的關系，才能順利前進

2019年1月8日，習近平總書記在國家科學技術獎勵大會上為我頒發了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我深知，這份榮譽和褒獎不屬于我個人，它歸功于黨和政府對我們科技人員的關心，歸功于社會和國家對科技創新的尊重，歸功于領導同志們對我的支持和幫助。科學技術研究是集體的事業，我能參加核試驗，領受和完成科研任務，離不開組織的支持。我能完成跨度最大、抗力最高的飛機洞庫大門的實際計算，是團隊和原濟南空軍設計研究所共同支持和幫助的結果。我能當上教授、中國工程院首屆院士，是我國老科學家張維，李國豪的推薦和提攜。我所獲得的國家級的科技獎項，都是我的團隊和合作團隊集體奮斗的結晶。我連續三屆擔任中國巖石力學學會理事長，連續四屆擔任中國土木工程學會防護工程分會理事長，是防護工程領域同志信任、支持的結果，乃至我個人能當上中國人民解放軍工程兵工程學院院長，當上全軍愛國奉獻優秀干部典型，也是學院廣大干部大力支持的結果。

總結我的一生，我深深地體會到，一個人沒有大家的支持，就不可能有什么進步和發展，作為科技工作者更是如此。我常說：要得到別人的支持，首先要支持別人，一個領導要得到群眾的支持，就要樹立和實踐鄧小平同志提出的“領導就是服務”的理念，只要大家在吃苦擔當的時候自己能往前沖，排名報獎的時候學會往后靠，就一定能獲得他人的支持。著名數學家華羅庚說過：人家幫我永志不忘，我幫人家莫記心上。我們要把助人為樂作為人生準則。

我的一生有一個最大的課題，那就是培養優秀人才、打造優秀團隊。在我的團隊里，70%的科研項目由年輕人擔綱完成，完成一個課題，培養一批技術骨干，取得一項成果，帶出一批創新能手。數十年來，我們團隊先后建成了國家重點學科、國家重點實驗室和國家軍隊創新研究群體，涌現出多位長江學者、新世紀千百萬人才、全國優秀科技工作者、全軍科技領軍人才、國家自然科學杰出基金獲得者、優秀中青年專家，團隊也成了實力雄厚的科技創新和人才培養基地。

2009年，我作為中國巖石力學與工程學會理事長，主動放棄提名競選國際巖石力學學會主席的機會，并舉薦了學會副理事長，中國年輕學者馮夏庭。我的理由很簡單，世界巖石力學研究的中心在中國，馮夏庭年輕，有能力、有擔當。終于，馮夏庭成了有史以來我國唯一擔任國際巖石力學學會主席和少數國際大型學會主席的中國專家。任何事業都是集體的事業，不是個人單打獨斗就能成功的，青年人成功一定要培養自己良好的團隊精神，處理好個人和集體的關系，團結力量干大事。

我今年已年滿82周歲，2018年年底已經退休，但是現在接受了返聘，擔任軍事科學院的首席科學家，繼續擔任火箭軍的首席工程專家、空軍的工程建設顧問。我覺得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想做、能做，在我有生之年，我將始終做到無需揚鞭自奮蹄，繼續在防護工程領域、地下工程領域潛心研究、帶好學生、培養人才、關心團隊建設，為國家鑄就鋼鐵強盾，為國家的重大工程做出新的更大貢獻。

人最寶貴的是生命，生命對所有人只有一次，我牢記奧斯特洛夫斯基的名言：“人的一生應當這樣度過，當回首往事的時候，他不至于因為虛度年華而悔恨，不至于因為碌碌無為而羞愧；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為生活庸俗而愧疚。這樣在他臨終的時候，他就能夠說，我已把整個生命和全部的精力獻給了世界上最壯麗的事業——為人類的解放而奮斗。”我衷心希望廣大青年科技工作者能夠大力弘揚科學家精神，立鴻鵠志，做奮斗者。在自己的領域有大的建樹和作為，努力成為實現中國夢的棟梁之材。

責　　編：郭瑋瑾

審　　核：張敬一

終　　審：宋玉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