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販之死引發的“阿拉伯之春”怎么就變成了“阿拉伯寒冬”

說起發生在2010年的阿拉伯之春這場運動，估計很多人都在新聞上了解過。如今15年時間過去了，今天咱們就站在客觀的第三者的高度來聊聊這次浪潮。

首先簡單介紹一下什么是阿拉伯之春，它是指自2010年底在阿拉伯世界中發生的一系列以民主和經濟等為主題的社會運動，其影響之深、范圍之廣成為當時全世界關注的焦點。這場運動從北非國家突尼斯開始，如潮水般席卷整個阿拉伯世界， 波及埃及、利比亞、也門、敘利亞、蘇丹、黎巴嫩等大部分阿拉伯國家， 讓很多穩坐江山幾十年之久的政治強人們如多米諾骨牌般接二連三的倒下，不僅深刻改變了許多阿拉伯國家的政治版圖，也對全球產生了深遠影響。

然而，這場革命的結果卻是悲遠大于喜，除了極端組織伊斯蘭國趁亂崛起控制大片區域外，其他多個國家也紛紛陷入到了長期動亂當中。很多阿拉伯國家的經濟甚至比革命爆發前還要糟糕，引發了后來的歐洲移民危機。至今為止，其帶來的影響和后續效應仍未完全結束。

那就有個問題了，為什么當時阿拉伯世界的很多民眾放著和平的日子不過，反而都上街抗議呢？這個其實可以追溯到多方面的原因，我就從四個角度來為大家總結一下：

首先就是政治問題，咱們都知道在阿拉伯世界許多國家長期都由這個國王那個酋長這些存在于幾個世紀前的產物統治，當然也有把自己包裝成總統的，像是也門的總統薩利赫。在這樣的國家中，由于權力高度集中，民眾就缺乏基本的自由和權利，這是導致阿拉伯之春的第一個原因。

第二個問題就是經濟困境，在2010年之前也就是這場阿拉伯之春爆發前，整個阿拉伯世界除了少數靠石油的國家外，基本上就沒有經濟好的。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更是加劇了阿拉伯世界的經濟困難，高失業率、貧困和經濟不平等在這些阿拉伯國家中普遍存在，尤其是年輕人更加感到前途渺茫。

以阿拉伯之春的始發國突尼斯為例。據世界銀行統計，2011年突尼斯的失業率高達18.9%，差不多每5個人里就有一個失業的，已經非常嚴重了，尤其是年輕人失業率更高。這一現象在埃及和也門等國家也一樣，當時的埃及年輕人失業率接近25%。并且突尼斯的貧困率在2010年時接近24.7%，約有1/4的人口生活在貧困線之下，所以經濟困境也是這場運動的另一個誘因。

第三就是腐敗問題，在當時的阿拉伯國家中政府腐敗現象是很嚴重的，一些公共資源都被少數精英所壟斷，貧富差距很大，普通民眾根本難以獲得公平的經濟機會。

最后一個就是阿拉伯社交媒體的興起，那段時間互聯網和社交媒體迅速在整個阿拉伯世界 特別是年輕人當中 普及，隨之帶來的就是信息傳播更加迅速，民眾也能更加方便地表達不滿情緒，所以人口結構中大量受過一定教育、經常上網且對現狀不滿的年輕人就成為了這次運動的主要角色。

說完了阿拉伯之春的背景和原因，接下來咱們聊聊阿拉伯之春的具體經過。這場阿拉伯之春的運動開始于突尼斯這個國家，導火索就是2010年12月17日突尼斯的一個小販穆罕默德·布瓦吉吉在政府人員沒收其攤位后自焚了。

這件事點燃了突尼斯民眾積蓄已久的怒火，示威游行從這個小城市迅速蔓延到全國。2011年1月14日，在突尼斯執政超過23年的本·阿里被迫下臺，流亡沙特阿拉伯。

本·阿里倒臺后，突尼斯的一個溫和伊斯蘭政黨——復興突尼斯黨在制憲選舉中勝選。但是他們的得票不足半數，所以執政黨被迫和另外兩個世俗政黨組建了一個臨時聯合政府，這就為后面世俗派陣營和宗教陣營的沖突埋下了伏筆。

兩年后，兩起反對派人士遇刺事件引發了政治危機，世俗反對派憤然退出制憲議會。同一時間埃及也發生了軍事政變，所有人都在擔心突尼斯會不會也陷入到埃及那種暴力對抗中。

這時候，突尼斯的全國總工會站出來了。我在上一篇談波蘭轉型中重點說過，在這種動蕩期間，一個全國范圍的民間公民組織對于穩定局面非常重要。

突尼斯全國總工會歷史悠久，它聯合了工商協會、律師協會、人權聯盟等組織于2013年夏天發起了全國四方對話。在其的斡旋下，執政黨開始和反對派對話。最終，執政的復興突尼斯黨同意讓出權力，成立看守內閣并與反對派就新憲法條文達成妥協。

2014年1月，經過各方協商起草，突尼斯制憲議會高票通過了一部修改后的新憲法。新憲法保障了言論結社自由、性別平等等權利，被譽為阿拉伯世界最自由的憲法之一。

同年年底，突尼斯舉行了議會選舉和總統選舉，實現了民主轉型的最后一步。世俗政黨突尼斯呼聲黨在議會選舉中勝出，本·阿里時期的內政部長貝吉·卡伊德·埃塞卜西贏得了總統選舉，他也成為了阿拉伯之春中首個通過民主選舉上臺的總統。他的政治理念是世俗主義、自由主義、親西方的中間偏右政黨，與前面提到的伊斯蘭溫和派復興黨正好針鋒相對。

但是好景不長。2015年3月，伊斯蘭極端武裝分子襲擊了突尼斯首都的巴爾杜博物館，造成包括西方游客在內的22人喪生；2015年6月26日，孤狼恐怖分子在突尼斯旅游勝地蘇塞的海灘上制造了槍擊事件，造成38名外國游客喪生，其中30人是英國人。

事發后，歐洲各國都對突尼斯發布了旅游警告，英國游客銳減90%。接連不斷的恐怖襲擊重創了旅游大國突尼斯的經濟和民生。旅游業的凋敝直接導致了大量飯店停業，青年失業率飆升，這些失業的當地青年開始被圣戰思想吸引。

2016年7月14日，發生在法國尼斯的卡車恐襲案就是由一名31歲的突尼斯裔男子實施的，突尼斯變成了一個歐洲恐怖主義的輸出國。

2019年，埃塞卜西總統因病在任內去世，享年92歲，是當時世界上最老的在任總統。恐怖主義和經濟蕭條打擊下的突尼斯，就像是一個高壓鍋，對外看起來是民主模范生，但是內部的壓力已經達到了臨界點。

老總統埃塞卜西去世后，一個名叫凱斯·賽義德的政治素人異軍突起。他高舉反建制、反腐敗和維護傳統價值觀的大旗，吸引了厭倦選舉、希望國家回到正軌的廣大選民，讓他在總統選舉中以73%的得票率大獲全勝。

2021年7月25日，賽義德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他毫無預警地宣布解除總理職務，并派軍隊包圍了議會大樓強行凍結議會。他的大批民粹支持者興奮地走上街頭歡呼，認為無休無止的議會黨派斗爭終于可以結束，突尼斯將擺脫議會反對黨的制約，國家將從此走上正軌。

7月26日，賽義德進一步宣布全國實施宵禁。軍警48小時內突襲了突尼斯各要害部門，還順手關閉了半島電視臺在突尼斯的辦公室；9月22日，他開始連珠炮一樣發布各種總統令，通過總統令架空了前面提到那部自由憲法。

到了2022年6月，他更以反恐不力、貪腐等罪名一口氣解職了57名法官；7月25日，他舉行了新的憲法公投。反對派對此次投票集體抵制，但是官方的結果依然顯示得票率高達94.6%。

在賽義德整個集權過程中，突尼斯總工會的抗爭其實有些三心二意，錯失了最好的干預時機。工會的目標說到底是為了工人爭取權益，而不是爭取民主。所以在民主派內斗、社會被極端伊斯蘭思想沖擊、經濟凋敝的社會背景下，工會最初支持民主斗爭的決心并不堅定，因為工會本身就有“兩害相權取其輕”的想法。

2023年，經過一通集權改造后，賽義德終于解除了對議會的凍結，并且舉行了下次議會改選，新改選的議會被輿論稱為“象征性的權力機構”。

2024年，賽義德輕松連任總統。總統的個人意志凌駕于一切制度之上，突尼斯的民主化運動正式失敗。十年的民主化努力，一夜回到解放前。這一切都是因為突尼斯民粹主義的抬頭，讓民眾合法地選出了一個新皇帝，新皇帝再帶領突尼斯重新回到了舊體制。

接下來我們再看看阿拉伯之春中的另一個國家——埃及。2011年1月25日，受到突尼斯革命的激勵埃及發生了“憤怒之日”運動，人們把抗議的矛頭指向了執政長達30年的穆巴拉克——開羅解放廣場上聚集了成千上萬的示威者。穆巴拉克則動用了警察和黑社會試圖鎮壓，造成了流血沖突，但是并沒能驅散人群。穆巴拉克隨后不得不調遣軍隊進入首都，但是軍方沒有立刻鎮壓示威者，許多士兵甚至和抗議者友好互動，一些軍官也跳反，公開表示理解民眾訴求。

2月11日，穆巴拉克被迫辭職，將權力移交給軍方。阿拉伯之春革命在埃及僅僅花了18天就勝利了，可勝利的喜悅很快就被無情的現實擊碎。

大家有沒有想過，為什么進入開羅的埃及軍隊會一槍未開，反而站在民眾一邊？是因為軍隊高層同情示威者嗎？

穆巴拉克倒臺后，埃及武裝部隊最高委員會（SCAF）接管政權。軍方承諾將帶領國家走向民主選舉，但是軍方過渡政府又一直在拖延民主選舉，不愿意結束緊急狀態法和軍法審判。

這個時候，為了對抗軍方，有百年歷史的伊斯蘭保守組織——穆斯林兄弟會開始走到臺前。穆兄會支持的候選人是穆罕默德·穆爾西。

2012年6月，穆爾西在總統選舉中以微弱優勢勝出，成為了埃及首位民選總統。穆爾西上任后首先面對的是軍方依然把持著大量的權力，他試圖通過一部伊斯蘭保守色彩濃厚的新憲法來凝聚國家共識，但結果反而引起了世俗自由派更大的猜忌，國家進一步撕裂。

2013年埃及局勢急轉直下，穆爾西執政一年間，經濟毫無起色，汽油短缺、電力中斷等民生問題層出不窮，引發了民眾普遍不滿。反對派指責穆爾西獨斷和無能，號召民眾在6月30日舉行游行要求穆爾西下臺。數百萬埃及人響應號召，在當天走上了街頭，埃及再次陷入到政治混亂之中。

2013年7月3日，埃及國防部部長阿卜杜勒·法塔赫·塞西發動了軍事政變，罷黜了穆爾西。這場軍事政變得到了相當一部分城市中產和世俗勢力的支持——他們寧愿依靠軍隊推翻伊斯蘭政府，也不愿意讓埃及變成伊朗那樣的神權國家。

但是對于穆爾西的支持者，尤其是廣大穆斯兄會成員來說，這就是對民主選舉結果的背叛。7月和8月間，大批穆兄會支持者在開羅的拉巴廣場靜坐抗議，要求恢復穆爾西的總統職務。

2013年8月14日，塞西命令埃及安全部隊痛下殺手：裝甲車上的12.7毫米重機槍吐出火舌，特種部隊清場時甚至還使用了手榴彈。這次造成上千人死亡的慘案，徹底斷送了埃及民主和解的道路。

2014年5月，塞西脫下軍裝自封為埃及總統。他以維護國家穩定、打擊恐怖主義的名義，采取強力手段打壓異議人士、媒體和公民團體。穆兄會被定義為恐怖組織，穆爾西在2015年被判處死刑后改為無期徒刑，但其在2019年的一次庭審時猝死。

現在埃及的人權狀況已經大幅倒退，重新回到了一黨獨大加軍方主導的舊模式。在西方人權組織的評估中，埃及目前的民主狀況甚至比穆巴拉克時期更加糟糕。

但是塞西是不是一個千夫所指的惡人呢？也不一定，他在埃及也有自己的民意基礎。前面提到的在埃及被鎮壓的挺慘的穆兄會在巴勒斯坦有一個分部，這個分部的名字就是大名鼎鼎的“哈馬斯”。

再來說說利比亞。利比亞是一個地廣人稀的北非國家，我想國內大多數人對利比亞的印象就是北非狂人卡扎菲和他的后宮女保鏢團。

2011年，在鄰國革命浪潮的激勵下，長期受到高壓統治的利比亞民眾也走上了街頭。2月15日，東部城市班加西率先爆發了抗議活動，要求結束卡扎菲長達42年的統治。

卡扎菲以殘暴聞名，利比亞國內不存在獨立媒體或者反對黨，初期的抗議者多為自發組織的青年和律師團體。在遭到利比亞安全部隊血腥鎮壓后，激起了更大規模的民變。部分軍隊和部族武裝在鎮壓平民時倒戈，利比亞局勢很快演變為武裝對抗。一方是卡扎菲掌握的政府和雇傭軍，另一方面是東部反對派武裝和倒戈部隊組成的解放軍。

2011年3月中旬，卡扎菲軍隊反攻東部重鎮班加西，威脅要對反對派據點實施清洗。這一狀況引發了國際社會強烈關注。聯合國安理會于3月17日通過集體決議，授權對利比亞采取必要措施保護平民，這相當于是給西方國家干預利比亞做了合法性背書。

3月19日，北約主導的多國部隊對利比亞展開空襲，摧毀了卡扎菲軍隊的重型裝備和空軍力量。北約的空襲支援扭轉了戰場的態勢，反對派利用武裝直升機重新奪回了空中優勢。

2011年8月，反對派攻入首都的黎波里，卡扎菲政權土崩瓦解。10月20日，卡扎菲在他的老家蘇爾特附近被處決。

卡扎菲倒臺后，利比亞發生了什么呢？戰后利比亞出現了短暫的團結，反對派組建了全國過渡委員會，并在2012年7月成功舉行了全國大選，成立了新議會——國民議會（GNC）。這也是利比亞數十年來首次舉行全國民主選舉。選民投票熱情高漲，一度被視為國家邁向民主的起點。

這次選出的臨時政府，由親西方的世俗派和伊斯蘭派聯合執政。但是舊政權倒臺后，地方上的民兵組織拒絕繳械，導致每個城市和部族的武裝都割據一方。在缺乏強有力國家軍隊和警察的情況下，新政府難以建立執政權威。

2014年5月，利比亞政府軍的退役將軍哈利法·貝爾卡西姆·哈夫塔爾帶領軍隊和伊斯蘭武裝開戰，利比亞事實上陷入了新一輪內戰。同年7月，利比亞進行了第二次議會選舉，但是議會的選舉結果又不被伊斯蘭派承認。所以利比亞就出現了兩個互相對立的政府：一個是東部反伊斯蘭的軍政府，另一個是占據首都的黎波里的西部伊斯蘭政府，國家被一分為二。

2015年開始，利比亞陷入了無統一政府、無統一軍隊、無統一國家的混亂狀態。國際社會多次干預無效，國內石油產量斷崖式下滑，經濟陷入崩潰，大量難民逃往歐洲。伊斯蘭國恐怖組織（ISIS）趁機興風作浪。

2020年，在國際社會調停下雙方勉強停火，但是各種零星的武裝沖突依然不斷。目前利比亞形成了土耳其支持的西部伊斯蘭政府，和俄羅斯瓦格納支持的東部軍政府雙方對峙的分裂局面。

卡扎菲在倒臺時曾經預言：“沒有我，利比亞將陷入四分五裂的內戰和基地組織的控制。”幾年后的局勢，不幸印證了他的預言。

再來說說“阿拉伯的心臟”敘利亞。敘利亞是西亞的一個核心國家，它的國土面積不大但是地理位置非常重要。它的領土緊鄰土耳其、伊拉克、約旦、以色列和黎巴嫩。阿拉伯之春前，敘利亞已經由阿薩德家族統治了40年。

2011年3月，變革的風暴傳到了敘利亞。一群青少年在南部城市德拉用涂鴉表達反政府情緒被捕。從3月到5月，抗議浪潮席卷了大馬士革郊區、霍姆斯、哈馬、拉塔基亞等地。

4月，阿薩德政府在壓力下被迫象征性取消了實施數十年的緊急狀態法，但與此同時又調動軍隊對抗議中心城市展開圍困和清剿。4月底，坦克開入德拉。6月和7月，安全部隊占領了沿海城市巴尼亞斯、中部重鎮霍姆斯等地。

2011年7月，部分軍人逃離政府軍，組建了自由敘利亞軍（FSA），宣布武裝保衛示威民眾。2011年末，敘利亞全國已經烽煙四起。一方面是阿薩德掌握的正規軍和情報機構，另一方面是形形色色的反政府武裝組織。

進入到2012年，敘利亞沖突迅速演變成全面內戰：2013年8月，首都郊區東古塔地區發生化學武器襲擊，數百名平民中毒身亡；2014年，源自伊拉克的伊斯蘭國（ISIS），橫掃了敘利亞和伊拉克大片領土后，宣布建立橫跨兩國的哈里發國，但是隨后遭到了多國聯軍的打擊；2016年開始，庫爾德人又開始搶占伊斯蘭國在東北部的地盤；2019年后，伊斯蘭國（ISIS）在多方圍剿下滅國。

后來的劇本大家都熟知了，2024年由于俄羅斯深陷俄烏戰爭泥沼，阿薩德政權得不到足夠的外援，導致阿薩德被迫流亡俄羅斯。目前敘利亞的反對派已經組建了臨時政府，但是整個國家并沒有結束動蕩——今年3月，阿薩德的支持者依然在西部沿海發動大規模武裝叛亂，超過1300人死亡。庫爾德人和中央政府的矛盾，也依然沒能解決。

阿拉伯之春民主化浪潮發生后，敘利亞全國死亡了50萬到65萬人，是本世紀死傷最慘重的武裝沖突。全國26%的人口逃往歐洲，造成了歐洲嚴重的難民危機。跑不掉留在國內的敘利亞人有32%的人房屋被摧毀，變成了無家可歸的流浪漢，整個國家就像是退回到了人類居無定所的石器時代。

再有就是也門，這是阿拉伯半島南端、扼守紅海與亞丁灣航道的一個中型國家，也是整個阿拉伯世界最貧窮的國家之一。

2011年，受到革命的鼓舞也門首都薩納也爆發了學生和反對派集會。群眾要求已經執政33年的老總統阿里·阿卜杜拉·薩利赫下臺。最初薩利赫也是強力鎮壓，但是此時軍方的第二號人物倒戈站在了民眾一邊，這對薩利赫來說是個沉重打擊。

6月，總統府遭遇炸彈襲擊，薩利赫本人受重傷被迫去沙特阿拉伯治療。11月，他在壓力下與反對派達成協議，同意以辭職換取豁免，由副總統就任臨時總統。

也門面臨的難題是：北部有一個什葉派的胡塞武裝割據一方，南部也有傳統的分離派要求自治，中央政府被夾在中間架空了。

2014年下半年，胡塞武裝以反對政府取消燃油補貼、抗議腐敗為由，從北方薩達省向首都推進。沿路上很多原來薩利赫的支持者因為不滿經濟困境，也加入了胡塞武裝的軍隊。同年9月，胡塞武裝攻入薩納，占領了政府機構，迫使臨時政府簽訂了不平等的停火協議。

2015年1月，胡塞武裝在伊朗支持下宣布解散議會，組建革命委員會。原來的臨時政府被迫退守南方，也門的政治過渡正式破產。

2015年3月，胡塞武裝和薩利赫勾結在一起，開始征討南方剩余的反抗勢力。沙特阿拉伯和也門有長達1300公里的國境線，沙特不能允許一個親伊朗的什葉派國家做大，于是沙特正式下場加入戰局，多次對胡塞武裝進行空襲。

目前，也門仍處在分裂狀態。胡塞武裝控制住首都后時不時就發起一些武裝挑釁、刷存在感——他們頻繁攻擊紅海正常行駛的貨船，甚至還主動攻擊美軍的航母。按照聯合國糧食計劃署的評估，現在也門60%的人口處于饑荒之中。

最后，我們再看看阿拉伯之春中最小的一個國家——巴林。巴林是西亞中東交界的一個小型君主國，國土由33個島嶼組成，國土面積比上海還小。這個由遜尼派哈里發王室統治的國家，人口結構70%卻是什葉派，這個開局一聽就不太妙。

2011年2月中旬，受到阿拉伯之春浪潮的感召，巴林的什葉派和部分遜尼派自由派在首都麥納麥發起游行。2月14日開始，民眾聚集在麥納麥的地標珍珠廣場，開始搭建帳篷舉行靜坐，效仿埃及的解放廣場模式。

2月17日凌晨，政府突然下令安全部隊強力清場，造成至少4人死亡、數百人受傷。3月中旬，在巴林國王的請求下，鄰國沙特阿拉伯通過海灣合作委員會（GCC）出兵支援。

3月14日，1500名沙特和阿聯酋武裝部隊以半島盾牌部隊的名義開進巴林，協助王室維持秩序。第二天，巴林政府宣布全國進入戒嚴。巴林在阿拉伯之春運動期間總共有30人喪生，包括抗議者和部分安全部隊武裝人員。

沙特等遜尼君主國對同樣是遜尼派的巴林鼎力相助，幫助巴林王室成功鎮壓了這場革命。西方國家對此反應溫和，這和同期對利比亞、敘利亞的強烈譴責形成了鮮明對比。主要原因是美國在巴林有一個重要的海軍基地，美國不想看到巴林陷入混亂。

阿拉伯之春后，巴林的民主運動空間受到了嚴重打壓，政府關閉了幾乎所有的反對派政治團體。但是另一方面，2016年巴林也宣布禁止任何宗教人士參與政治，這讓整個國家維持了相對穩定。現在，巴林每年的GDP增長在3%左右，CPI通脹只有1%。這個民主化改革從一開始就被扼殺在萌芽的國家，國內普通人的生活反而比民主化模范生突尼斯更加幸福。

如今回看整個阿拉伯之春運動，從布瓦吉吉輕生到現在已經過去了15年。在這場漫長的改革嘗試中，很多無辜的普通人失去了生命。人民付出了巨大成本后，最后國家回到原點，甚至民主倒退。

北非和中東國家在收拾殘局過程中面臨的最大挑戰是：國家內部對于走伊斯蘭路線還是世俗路線有巨大的爭議。因為一個舊秩序垮臺后，經濟必然會受到休克式沖擊。這時候就很容易出現不同族群之間的暴力行為，面對社會亂象國民是否還會對政黨在議會的吵架有足夠的耐心呢？如果失去了耐心，想要大力出奇跡，那就不得不在伊斯蘭神權政府、世俗獨裁、軍政府獨裁中三選一。這毫無疑問是一道送命題，怎么選都是錯的。

這場運動雖然讓我們看到了追求自由的勇氣，但如何在這個過程中實現真正的社會進步， 如何用全民協商的方式去決定國家的未來，是每一個人都應該思考的問題。

美劇《權力的游戲》中有句臺詞——“混亂是通往權力的階梯”。但是對于大多數普通人來說“混亂是通向地獄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