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和凋亡不應是兒童文學的“禁區”

《上鹽湖》內文圖。

作為兒童文學作品，鮑爾吉·原野的《上鹽湖》選擇以“死亡”為路徑，去講述“如何生長”。八十歲的白音倉爺爺帶領孫輩走向鹽湖的最后一程，既是一場生命的告別，也是一次成長的啟蒙。作者以祖孫三人的旅途為線索，將生死哲學、自然認知與民族智慧編織在故事中，舉重若輕，溫柔且堅定。

撰文 |李浩

《上鹽湖》

作者：鮑爾吉·原野

版本：貴州人民出版社｜蒲公英童書館

2025年8月

我愿意把鮑爾吉·原野的《上鹽湖》看作是一部具有啟示性和獨特價值的“成長小說”，盡管八十歲的白音倉爺爺才是這部兒童小說的“主角”——上鹽湖的路是爺爺的選擇，一路上所有的講述、看見和指認幾乎都是由爺爺發起的，直到白音倉爺爺最后進入到死亡……而說它是成長小說，是因為通往鹽湖的這條路始終由白音倉爺爺的孫子楊金和外孫賀希格一直陪伴，他們也占有“主角”的聚光。關鍵是，八十歲的爺爺之所以在臨終之前走上這條上鹽湖的路，其目的就是在自己人生的最后階段“幫助”兩個孩子完成精神、知識和心靈的成長。

成長，是這部兒童小說的核心要義，鮑爾吉·原野“把藥裹進糖里”，精心地以極具魅力的故事方式，以親身體驗的方式獲得對生活、生存和自我的理解，同時讓自己的某些“品格”獲得萌芽與滋養。

啟示性就在這個“上鹽湖”的路程之中——它是這部小說的重點，請允許我在后面的文字中重點分析。在這里，我更傾向于談及它的獨特價值，是它與其他常見的兒童文學之間的不同之處：《上鹽湖》，它向孩子們言說的主旨竟然是生死，甚至主要是死亡、凋亡。在一部寫給兒童的書中如此重點、核心和動用一切力量來談論死亡、凋亡，不能說是唯一性的，但也絕不多見。

習慣上，我們的兒童文學對于死亡的議題多是回避的，我們有種種理由以為在寫給兒童的文字中議論死亡有些“不宜”，它可能會給幼小的心靈帶來……我承認這些顧慮的有效性，但心里也有暗含的“微詞”。在閱讀過鮑爾吉·原野的《上鹽湖》之后，我覺得我們可能找到了向孩子們告知死亡、凋亡的解決之道，《上鹽湖》在這點上具有可貴的示范性：它能夠讓孩子們直面生命、生活里的種種發生，理解自然和凋亡，從而部分地告別恐懼。它能讓孩子們理解——“一個孩子未來的生命很長，但分秒之間仍有舊生命從他身上離開，而后完成生長。如果真是這樣，我們頓悟——當下的光陰何等珍貴，說的就是這一刻。下一秒鐘，又有一寸生命將會離開我們。好好活著，好好愛”。鮑爾吉·原野在文后的這段話說得真誠、懇切，我們也可從他的話里窺見他在這本書里真正想說的話。

《上鹽湖》內頁圖。

或者我們可以說，死亡和凋亡不應是兒童文學的“禁區”，核心問題是我們可以怎樣說，需要怎樣說才能符合并尊重孩子們的心理和理解，需要怎樣說才能有效地幫助少年兒童完成健康成長的過程，需要怎樣說才能既吸引孩子們讀下去并從中汲取必要的滋養……讓孩子們從小就了解和理解自然規律和生命過程，從而生出珍惜，在有限中生出責任和勇敢，這不正是我們兒童文學所需要的嗎？

在這點上，鮑爾吉·原野的《上鹽湖》向難度挑戰，向之前未有的言說挑戰，這部具有獨特價值的書足以贏得我的尊重。

作家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曾在他的《文學講稿》中反復強調，我們應當這樣看待一個作家，他是講故事的人、教育家和魔法師，一個大作家必須集這三者于一身……

對于兒童文學的寫作來說，集這三者于一身更是一種必要，而較之所謂的成人文學，“教育家”的成分在兒童文學里則是更值得強調的，因為他們面對的是具有更多成長可能的孩子們，孩子們的諸多未來的養成都與他所經歷的生活和讀到的書有巨大關系。當然，文學中的教育性需要與故事性緊密結合，它需要融解于故事、訴說和對話中，以一種具有魅力的“啟示”方式滲出來，點到，意會，成為滋味。

《上鹽湖》的啟示性就在這個“上鹽湖”的路程之中——爺爺上鹽湖的提議和新衣的要求，點到的是他已做好準備，這是他的一場生命告別。這里有預先的“張揚”，兩個孩子的陪伴也因此有了另樣的凝重意味，盡管它是以輕快的、柔和的方式說出的。在“燒過的石頭會疼嗎？”一節，作者試圖告知讀者的是“土、石頭和所有的動物都有生命”，試圖喚起的是孩子們對于萬物的悲憫?！鞍屠鶄}的笑話”，一方面讓我們了解蒙古族的古老智慧和民間傳說，一方面則滲透性地點及死亡和對死亡的理解，以破除孩子們的死亡恐懼?！坝析篮鸵巴谜l更有智謀？”一節，既言說動物們在捕獵和反被捕獵之間的生存智慧，又從另一個側面間接揭示生與死之間的自然法則，點出死亡的另一側影。至于“羊肉干丟了”一節，動物們蓬勃的“好奇心”是生動的一課，而“草原看上去空曠，有好多動物有條有理地過著自己的生活”則更有啟示性，它豐富著我們對自然和草原的理解?！傲餮蹨I，你身上的水分更少了”——它在提示我們要堅毅，要頑強，要能承受某些辛苦，要……總之，鮑爾吉·原野有意在每一小節都埋伏下一個（或多個）具有啟示性和教益性的點，它們對孩子們的精神成長有益，知識的增長有益，愛和悲憫的培育有益。

《上鹽湖》內文圖。

步步樓臺，步步為營，鮑爾吉·原野的《上鹽湖》之路既是成長之路、培育之路，也是知識之路，它圍繞著白音倉爺爺最后階段的人生旅程，豐富著孩子們（和陪伴在他們身側、與他們一起閱讀的家長們）的生命認知，并將“好好活著，好好愛”的想法也埋入他們的心里。

對于文學而言，無論你要言說的內容多么深刻、豐富，有教育和啟示意義，能與說出的內容相匹配的藝術之美是絕不可或缺的，而對于兒童文學的寫作來說則更是如此，更需如此。

《上鹽湖》充分地展現了鮑爾吉·原野的故事能力，他以白音倉爺爺的一路旅程為故事主線，在這條線上不斷地加出故事，而孫子楊金和外孫賀希格則攜帶著不同的性格因素和不同的“戲碼”交織參與，構成豐富和張力的故事。步步樓臺，步步為營，它言說的也可以是《上鹽湖》的故事性，它以一個又一個的連綿故事一步步將情感和情緒推高，將成長所需要的“教育意義”以故事的方式巧妙地說出來。同時，鮑爾吉·原野的文字準確、簡潔，他以孩子們能聽懂的話娓娓道來地將故事講出來，閱讀感平和而不乏美妙。

《上鹽湖》內文圖。

作為蒙古族作家，鮑爾吉·原野《上鹽湖》講述的故事是以民族生活為背景的，它為故事增添了新穎和陌生，然而，我們可以從這個民族背景的故事中讀到我們共有的精神，在閱讀時我也悄然把自己轉換成楊金或賀希格中的一個，我在其中，他也是我的。

本文為獨家原創內容。撰文：李浩；編輯：王田；校對：柳寶慶。未經新京報書面授權不得轉載，歡迎轉發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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