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吉思汗在外蒙古歷史評價的變化與沉浮

我想絕大多數了解歷史的人至少都會認為成吉思汗是一個改變人類歷史進程、影響深遠的英雄人物。

而對于蒙古族人來說，那更是他們的民族圖騰，是最崇拜的歷史人物。因為是他統一了當時草原上的各個部落最終形成了蒙古民族，并曾建立過人類歷史上面積最大的帝國。

不過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成吉思汗也曾被“蒙古人民共和國”列為民族敵人和恥辱，被批倒批臭。

1227年成吉思汗在進攻西夏的途中神秘死亡，在他死后被推崇為蒙古王朝的奠基人。當他的孫子忽必烈建立元朝后，確立元朝是大蒙古國的延續與發展，成吉思汗則是這一歷史脈絡的 “起點與核心”；并引入了漢人的祭祀體制和封號，1265 年忽必烈正式為成吉思汗追贈廟號 “太祖”，并追謚謚號 “法天啟運圣武皇帝”；除入太廟的常規中華文化形式的祭祀外，元朝還會每年四季在成吉思汗的陵寢象征“八白室”舉行專門的蒙古式祭祀典禮。

元朝滅亡后的幾個世紀，隨著蒙古人開始皈依藏傳佛教，成吉思汗則融合了佛教、薩滿教和民間傳說被蒙古人所神化，在蒙古宗教傳統中被定義為如阿育王般的轉輪王和金剛手菩薩的化身，民間傳說稱在蒙古民族面臨重大危難之時，他將歸來相助，變成了蒙古民族的保護神。

但在1917年俄國十月革命后，事情開始變化了。

當布爾什維克取得俄國政權后，為了擴大勢力范圍，他們派遣了一些革命者來到外蒙古地區宣傳共產主義。在這些人的鼓動下，出身下層的蘇赫巴托和喬巴山接受了馬列主義，成立了以外蒙獨立為宗旨的外蒙古人民黨。

蘇赫巴托

喬巴山

1921 年，在蘇俄支持下蒙古人民黨發動革命成立“蒙古人民國”，不過剛建國時為了團結大多數，還是遵奉八世哲布尊丹巴活佛為名義上的“國家”元首。不過隨著政權的逐步鞏固，外蒙人民黨開始清洗政權內部的蒙古舊貴族，并對整個政權進行改造。1924年哲布尊丹巴活佛神秘死亡，外蒙古人民黨將國號更改為“蒙古人民共和國”，執政的外蒙古人民黨宣布改名為“蒙古人民革命黨”，并且在境內實行社會主義制度。

按照社會主義制度中的階級成分劃分方法，成吉思汗作為過去封建時代蒙古帝國的統治者，被定義為是典型的剝削階級代言人，無產階級的階級敵人，壓迫蒙古人民的反動封建主。于是所有的祭祀活動都被取消，并且公開場合禁止宣傳成吉思汗。

除了階級劃分的原因，蒙古人民黨背后的力量蘇聯對成吉思汗也是極端的厭惡。

因為歷史上成吉思汗與他的后代進行了數次西征，不但摧毀了斯拉夫人建立的基輔羅斯政權。還在此后的兩百多年的時間里，成吉思汗的后裔建立的金帳汗國一直統治和奴役著俄羅斯民族，而俄羅斯人引以為傲的彼得大帝，其祖上的興起原本是以包稅人的身份當蒙古人的幫兇去協助奴役其它斯拉夫人的，直到蒙古人內部戰亂導致統治衰弱后才借勢在反抗蒙古人統治的基礎上建立了沙皇俄國。正因為如此，俄羅斯族對蒙古人及成吉思汗充滿著厭惡和仇恨，這也是打壓成吉思汗的深層原因。

在蘇聯要求下蒙古編寫的“蒙古人民共和國”的官方歷史書當中，成吉思汗及其后代的西征，就被定義為奴役其他民族的侵略戰爭，而他所建立的蒙古帝國則被定義為“一個遭受蒙古封建主重重束縛、受到侵略者軍事行政機關壓迫的部落和部族的集合”。

除了蒙古，實際上蘇聯當年對所有仆從國的歷史英雄都采取了打壓和污蔑的方式，因為如果放任其它民族宣揚自己的民族英雄和輝煌的過去，勢必會造成民族主義情緒的高漲，從而引發脫離蘇聯控制的舉動。因此打壓蒙古的民族主義與貶低成吉思汗一起成為蘇聯控制蒙古的重要政策。

與此同時，蘇聯向蒙古輸出大量的俄羅斯文化，讓外蒙古逐步俄羅斯化。例如外蒙古就是在蘇聯的要求下放棄了成吉思汗時代制定的回鶻式蒙古文字，改用俄羅斯的西里爾字母拼音文字。

這段時間反而是北洋政府及以后的國民政府為了獲得內蒙古的穩定和民族認同而大力宣揚成吉思汗的功績，甚至日本人在抗日戰爭期間為了爭取蒙古人的支持，在占領區內出資修建一座成吉思汗廟。

1953年斯大林病逝后，隨著蘇聯高壓統治的相對放松，繼任喬巴山的蒙古領導人澤登巴爾開始試圖挑戰蘇聯人對成吉思汗的壓制，借成吉思汗八百年周年誕辰之際開展了相對小規模的官方紀念成吉思汗的活動，并公開評價成吉思汗“在團結蒙古人民方面起到了進步作用”。

但蘇聯馬上意識到了蒙古人這是有反心了，于是以大搞“民族主義復活”的名義譴責外蒙古方面此次的紀念活動。為了平息蘇聯的怒火，澤登巴爾不得不把搞紀念活動這個鍋甩給了當時的黨內二號人物鐵木耳·奧其爾，將其開除出政治局，并對參與此次紀念活動的外蒙官員和學者進行了大規模的批判和處罰。

隨著蘇聯解體東歐劇變，1990年蒙古人民共和國宣布實行多黨制，并實行市場經濟改革，徹底倒向資本主義。1992年“蒙古人民共和國”將國號更改為“蒙古國”，徹底變為資本主義國家。

但市場經濟改革并沒有緩解蒙古經濟的低迷，反而因為蘇聯的解體，“蒙古國”失去了過去一直依賴的援助，整個國家的經濟和民眾生活水平都出現了大幅度的下降。為了提振民族自信心，蒙古國政府開始祭出了民族主義的大旗，通過國家機器重新開始宣揚成吉思汗，并將首都烏蘭巴托的列寧大街更名為成吉思汗大街，國際機場重新命名為成吉思汗機場，以至大量出現的以成吉思汗命名的各式建筑及各地立起了各式各樣的成吉思汗雕像。

學者們重新翻閱故紙堆，找出過去成吉思汗的輝煌事跡大書特書。成吉思汗當年的諸多政策，諸如把當年蒙古貴族使用的忽里勒臺議事模式，視為是獨立司法體系確立法治、保障人權等的制度，是構建全球當代民主議會制的前身和基石，成吉思汗對各地的征討被視為帶來了和平與知識，促進了文化交流而不是戰爭與破壞，使蒙古一度成為了國際文化中心。

有段時間成吉思汗的形象在蒙古出現的過多過濫，甚至連小吃、酒類品牌、甚至衛生紙等物品之上都出現了成吉思汗的名字和頭像，以至蒙古國家議會不得不正式討論過度廣告宣傳而導致成吉思汗的形象和名字被濫用的問題。

不過政府層面還繼續維持對成吉思汗的宣傳和贊揚。2013年時任蒙古總統額勒貝格道爾吉將自己的就職演說地點選在一尊巨大的成吉思汗雕像面前，并且在演說中極力稱贊了成吉思汗的偉大功績。又將蒙古國的最高榮譽勛章稱之為成吉思汗勛章；面值最高的20000圖格里克紙幣頭像也是成吉思汗。

蒙古國宣傳成吉思汗的做法，應該說在一定程度上振奮了民族自信心。

不過要說的是成吉思汗的四個兒子術赤、察合臺、窩闊臺、拖雷的直系后裔，即所謂的黃金家族。在元朝滅亡后，后代主要集中生活在漠南地區，即今天的內蒙古。如內蒙古的察哈爾部是達延汗嫡系后裔，屬于北元汗庭直系繼承者；鄂爾多斯部則是達延汗第三子巴爾斯博羅特后裔，核心區域為伊金霍洛旗，是黃金家族文化符號最完整的地區。而當前蒙古國的居民大多是喀爾喀蒙古人，并不屬于黃金家族。而且在蘇聯時期，外蒙古僅存的黃金家族遠支成員也遭到了系統性清洗直接消亡。

大家都聽過這么一句話，歷史是一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從成吉思汗在蒙古的形象來看確實如此，從至高無上的神到被踩在腳下的階級敵人，再到又被重新捧上神壇，一百年里過山車式的變化，充分顯示了時代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