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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母娘粉”和“嬤粉”兩個群體都在通過塑造一個男性的公眾形象,對現(xiàn)實生活中的不可承受之重完成自我“消化”。」
“董宇輝你不要再送我東西了!”“完全被董宇輝拿捏住啦!”“董宇輝你的浪漫也太直白了,一套接一套地來!”
最近,董宇輝的直播間成為了無數(shù)中年女性和寶媽們的聚集地,她們把自己定位為“丈母娘粉”,在社交媒體上略顯笨拙地用買東西、發(fā)視頻等直白的方式支持著董宇輝的帶貨事業(yè)。
有意思的是,“丈母娘粉”們所使用的話術高度重合,都是在略帶嬌嗔地“抱怨”著“董宇輝你不要再送我東西了!”,但這些物品實際上大多都是她們自己花錢購買、主動為董宇輝“打廣告”的。
通過把自掏腰包買的東西說成“送”,一推一拉之間,“丈母娘粉”們與這個直播間里的男性隱秘地建立起了一份關懷與被關懷、惦記與被惦記的情感聯(lián)系。
相似地,另一邊年輕的網友們則掀起了一場名為“嬤”的狂歡。“嬤粉”們大多數(shù)以年輕女性為主體,她們以戲謔、冒犯甚至帶有些許侵略性的語言,將吳京、張譯、張頌文等一些一貫以正派形象示人的男明星“女性化”,顛覆著傳統(tǒng)的性別角色和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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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上的男明星“嬤嬤”們)
董宇輝的“丈母娘粉”和男明星的“嬤粉”看似是兩個彼此無關甚至相反的關系模式,可它們在本質上卻殊途同歸。二者的存在共同揭示著不同世代的女性在面對結構性壓力時,如何利用現(xiàn)有的文化符號,開辟出情感的出口,對現(xiàn)實生活中的不可承受之重完成自我“消化”。
01 )
“丈母娘粉”:被看見的精神出口
之前,在類似的秀才和“假靳東”事件中,中老年女性粉絲試圖在這兩個人物身上建立一種私密的、帶有情欲投射的虛擬親密關系,但與此不同的是,董宇輝的“丈母娘粉”們并非在董宇輝身上尋找戀人身份的投射,而是在尋找一個能夠正視和回應她們正當精神需求的傾聽者。
這背后是中年女性精神身份被忽視的隱痛。在傳統(tǒng)家庭結構中,中年女性常常被期待扮演無私奉獻的角色,照顧家人、支持丈夫、教育子女,女性們的價值是功能性的、被勞動衡量的、實用主義的,而自己的情感需求卻往往被忽視,沒有人關心她們“靈魂的出口”。
就像電影《讓娜·迪爾曼》中記述的故事一樣,女主角讓娜·迪爾曼每天維持著相同的家務勞動秩序,洗碗,采購,喝咖啡,煮土豆,晚餐后和兒子散步,雷打不動,疲憊也麻木。
可直到有一天她因為早起了一個小時而秩序崩塌,一整天都在手足無措的焦慮之中度過,最終爆發(fā)式地揮起剪刀,平靜地殺掉了躺在床上的陌生男人。對這部被一些人認為“時長太長”“太無聊”的電影有一句知名的影評是“三個小時都忍不了,不知道她忍了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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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娜·迪爾曼》)
牢牢嵌入家庭結構的女性們時時刻刻浸泡在“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廈崩塌”的循環(huán)之中,她們的言論空間被瑣碎的日常占據(jù),她們的情感表達常被歸結為“嘮叨”,她們對一些問題的自我思考和解讀被認為“不切實際”。這種長期的不被聽見導致了精神孤獨。
而董宇輝在直播間話術中將那些普通的生活用品賦予詩意,以此將原本不可見的、瑣碎而流俗的家務勞動和平凡生活描述得陽春白雪,進行了“復魅”。
就像賣葡萄他說“會想到久遠的詩和金戈鐵馬的夢”,賣櫻桃他說“一個個櫻桃掛在樹枝上像散落人間的星星”,賣大米他說“我沒有帶你去看過沉甸甸彎下腰猶如智者一般的谷穗,但是親愛的,我可以讓你品嘗這樣的大米。”……
這些話語為屏幕前的中老年女性們提供了一個審看自身日常生活的新角度。她們或許因此被啟發(fā)出一種點石成金般的、審美式的視角,學會了從更高的維度出發(fā),帶有贊美地看待自己原本認為平庸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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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宇輝的帶貨“話術”)
所以,對董宇輝的“愛”成為了中老年女性們對現(xiàn)實中無人關心她們精神世界的一種疏解方式,一種消化與出口。
這種“被看見”和“被聽到”的時刻,就像《好東西》里流傳最廣的家務勞動片段,當有人意識到女性的需求不再是“囿于廚房與愛”,那么它也可以變得浪漫和崇高,如宇宙般廣闊磅礴。哪怕這種“意識到”可能并非是董宇輝主動的、有意的,而只是女性們需要一個可以如此解讀的出口。
而將這種情感冠以“丈母娘”之名的表達方式,可以說是全網獨一份的。喜歡董宇輝的中老年女性們自稱為“丈母娘粉”而非“媽媽粉”,或許是因為現(xiàn)實生活中的母子關系大多伴隨著巨大的、具體的勞動和犧牲,對母親們來說是一場漫長的“修行”。
而董宇輝這種理想化的、“從天而降”的“互聯(lián)網女婿”則直接給“丈母娘”們帶來了一份可以純粹欣賞、享受和投入的跨代際關系。
她們在這個男性形象身上體會到了一種在現(xiàn)實親子關系中往往延遲滿足甚至可能缺失的、作為尊長的優(yōu)越感,以及母親本能般期待的被反哺的快樂。
他的踏實、成功和博學都是“別人家”培養(yǎng)的成果,自己無需付出養(yǎng)育的成本和辛勞,便可以輕松地享受到一個理想型子孫輩帶來的滿足感和情感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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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聯(lián)生活周刊的采訪內容)
而從傳播的視角來看,董宇輝的"丈母娘粉"在網上之所以被梗化、奇觀式地傳播,一部分原因也是當下的互聯(lián)網語境中少見、或者說很少容納這種并“不好看”的愛。
互聯(lián)網話語場里最普遍的、聲量最大的大部分都是年輕世代,他們掌握著梗文化的生產與傳播權,定義了什么是“潮”或“土”、什么是“高級”或“尷尬”的情感表達。而掌握了話語權的群體,會不自覺地將他者的情感經驗邊緣化、標簽化甚至污名化。因為無法理解,所以將其簡化為“梗”并進行旁觀甚至嘲笑。
在這種語境下,“丈母娘粉”對董宇輝那種略帶笨拙、“不入流”的愛就成了一種異質性的存在,無法被現(xiàn)存的比較主流、符合大眾審美取向的浪漫愛模版所容納進去,因此顯得頗為失語,甚至淪為笑料。
02 )
“嬤粉”的平行宇宙:對傳統(tǒng)性別關系的消化
與董宇輝狂吸中老年女性“丈母娘粉”相似的一個現(xiàn)象是,另一邊,當下年輕女性們之中正在興起“嬤粉”群體,她們將一個個男明星去雄化或女性化,用看似夸張、侵略性的語言去調笑他們,將其納為自己下位的欲望對象。
“丈母娘粉”和“嬤粉”的相同之處是兩個群體都在通過塑造一個男性的公眾形象來完成對傳統(tǒng)性別角色的“消化”。“丈母娘粉”消化的是價值感失落、精神世界被忽視的壓力,只好通過建構精神偶像來為自己正名。而“嬤粉”消化的則是被物化、被審視、在現(xiàn)實性別處境中常常處于下位的壓力。
對于“嬤粉”來說,這種快感來自于暫時獲得現(xiàn)實中不可得的權力體驗,在生活里,她們可能往往面對著職場中的不平等甚至歧視、容貌焦慮、婚戀市場的“估價”等等無處不在的結構性問題,因而通過互聯(lián)網上的“嬤”將這種壓力內化、咀嚼之后,再以相似的方式返還給一個遙遠相隔的男性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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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嬤”語錄)
然而二者的行為模式卻是相反的,“丈母娘粉”傾向于自下而上地建構,將董宇輝高高舉起,通過理想化的投射來安放現(xiàn)實中積壓的情緒。而“嬤粉”則看起來全然是自上而下的解構,她們主動主宰著一種性別和權力的逆位關系,試圖將舊有的神壇變?yōu)槿缃矜音[享樂的樂游原。
她們闖入舊有的男性權威領地,通過言語上的冒犯和“貶損”對男性形象進行女性化,施加壓迫感,爭奪話語權。在“嬤”的過程中她們不再是欲望之客體,而成為了觀看者,成為了評判和消費他人的“主體”。
但這也只是象征性的。這種性別逆轉行為看似是激進的、先鋒的權力倒置,但其實這些“套路”僅僅停留在復制而非創(chuàng)造。“嬤粉”們用挑選、物化和侵略的眼光與言語去戲謔男明星時,所使用的語匯和姿態(tài)完全復制自傳統(tǒng)中男性凝視和消費女性的那一套規(guī)則。
可一旦使用這套語言體系,就在無形之中承認并且強化了這套邏輯本身的威權性,仿佛這是手邊唯一的武器。“嬤粉”們只是在用現(xiàn)實中最大公約數(shù)的“被對待”的行為方式去“嬤”他人。
就像上野千鶴子說對弱者展開想象是強者的特權,“嬤”沒有創(chuàng)造出新的游戲,新的性別互動規(guī)則,而是仍處于現(xiàn)實生活里“被想象”的慣性之中,繼續(xù)沿用父權制原有的腳本和工具,學習著扮演著“上位者”。
總的來說,“嬤”仍是一場以父之矛攻父之盾的“展演”,仍被困在主奴辯證的來去之間。就像讓娜·迪爾曼日復一日生活中少有出現(xiàn)的那些藍調時刻一樣,看似亮過一瞬間,轉而又會陷入一片蒼白。而人能做的只好是隱秘地期待著,會否有拿起剪刀的那一天。
(圖片素材來源于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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