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學術凈土也臟了！頂尖數學家：虛假論文數量正在驚人增長

日前，兩個重要的國際數學組織聯合發布了兩份報告，其尖銳指出，即使在數學這門嚴謹、純粹的學科中，也暴露出日益增長的學術不端現象。這兩份報告的第一作者、德國數學家Ilka Agricola認為：“數學領域的問題可能不像癌癥研究等其他領域那么嚴重，但數學界規模本身更小，且虛假論文數量正以驚人的速度增長。”

編譯 | 路飛

長期以來，數學家們一直認為只要潔身自好，遠離掠奪性期刊和論文工廠，就能保護其所在的領域免受學術不端的污染。

但事實證明并非如此。近日，國際數學聯盟（IMU）與國際工業與應用數學聯合會（ICIAM）聯合工作組發布的兩份報告，系統性地揭開數學領域學術出版欺詐的“冰山一角”：不同于其他學科，數學因“論文數量少、合著者少、引文率低”的學科特性，文獻計量指標更易成為“操縱工具”——從開放獲取文章處理費（APCs）驅動下的掠奪性期刊批量收稿，到“引文卡特爾”約定互引抬高指標，再到論文工廠偽造“數學猜想證明”蒙混發表，欺詐行為已滲透至學術評估全鏈條。

國際數學聯盟、國際工業與應用數學聯合會聯合工作組發布的兩份報告 | 圖源：arxiv網站截圖

一個顯著事件發生在2023年11月，著名的科學與學術研究信息提供商科睿唯安（Clarivate）將數學領域整體從“高被引研究者（HCRs）”名單中剔除，暴露出該領域指標造假亂象；截至2024年12月，數學核心領域已有1009篇論文被撤稿，部分知名學者因關聯論文工廠、剽竊問題卷入爭議。
德國馬爾堡大學數學教授Ilka Agricola是上述兩份報告的第一作者。她是馬爾堡大學數學與計算機科學系主任，研究方向為微分幾何及其在數學物理中的應用。2022年，她被美國數學學會選為會士。在學術兼職方面，她現任IMU出版委員會主席，曾在2021-2022年任德國數學學會主席。目前，她還擔任兩本數學期刊的主編，兩刊分別是Annals of Global Analysis and Geometry和Mathematische Semesterberichte。

日前，Ilka Agricola接受了《撤稿觀察》（RetractionWatch）專訪，就數學領域出版欺詐的相關問題展開深入對話，以下為經整理的對話內容。

IlkaAgricola | 圖源：RetractionWatch

撤稿觀察：很少有人談論數學領域的出版欺詐，原因是什么？

Agricola：長期以來，數學家們認為只要遠離掠奪性期刊和論文工廠，這個問題就不會影響到自己。但事實證明這種想法是錯誤的。

撤稿觀察：若參考2022年Clear Skies“論文工廠警報”監測到的論文數量，數學領域的排名相當靠后。數學領域真的有很多虛假論文嗎？

Agricola：公平地說，數學領域的問題可能不像癌癥研究等其他領域那么嚴重，但數學界規模本身更小，且虛假論文數量正以驚人的速度增長。掠奪性和低質量的巨型期刊正使出渾身解數，引誘知名科學家步入它們的虛假科學“平行宇宙”，試圖借此營造自身“可信”的假象。因此，我們的目標之一就是讓數學界充分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嚴重性！

撤稿觀察：正如你們在新報告中提到的，科睿唯安在2023年宣布將整個數學領域排除在“高被引研究者（HCRs）”名單之外，這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Agricola：數學領域的出版文化與實驗科學、生命科學等領域有所不同。平均而言，數學家發表的論文數量更少，每篇論文的合著者也比其他領域的科學家少。這意味著，在數學領域，研究者憑借與其他學科相同數量的論文和引文，就可能成為“高被引研究者”。因此，操縱這個體系在數學領域更容易。

最終，數學領域的HCRs名單變得極其失真，科睿唯安再也無法假裝這份名單有任何價值。盡管科睿唯安表示會研究新的衡量工具，但在此期間既沒有提出任何替代方案，也沒有聯系國際數學界的任何代表。

撤稿觀察：你們在報告中指出，2019年擁有“高被引研究者”數量最多的機構是中國臺灣的“中國醫藥大學”，但該校并沒有數學相關項目。這該如何理解？

Agricola：這是個好問題！學者入選HCRs“名人堂”，對其所屬大學有一個關鍵好處：它會影響大學在“世界大學學術排名（ARWU，2003年起發布，又稱‘上海排名’）”中的位次。因此，即便學校沒有數學項目，也能從中獲益。當然，我們認為，一個機構未開設的學科領域，不應被納入排名考量，但目前的體系就是如此運作的。

科睿唯安對HCRs的認證態度十分“寬松”：他們僅通過詢問研究者本人來確認其隸屬機構。因此，在統計時，研究者只需將隸屬機構填為“中國醫藥大學”（或其他任何機構），即便他們并非該校人員。這些研究者通常會簽訂“客座教授”合同來掩蓋真相，本質上是在隸屬信息上弄虛作假。而且，擁有HCRs的頭銜，他們可能從自己原來所屬機構獲得更多的福利、聲望和科研經費。得知學術界在機構署名上竟然存在如此多的造假行為，我確實很震驚！實際上，許多機構對主要單位和次要單位的署名都沒有明確的規定。

撤稿觀察：在醫學領域，若臨床試驗是虛假的，顯然會影響生死攸關的決策。那么數學領域的虛假論文和其他類型的出版欺詐，會產生怎樣的現實影響呢？

Agricola：數學領域有許多著名的未解決猜想。掠奪性期刊會為研究者提供發表這些猜想“證明”的渠道，且這些“證明”無需經過可信的同行評審。這會導致這些成果的真實性狀態模糊不清，后續若有研究者基于這些成果展開研究，將會浪費精力和資源。

從更大范圍來看，許多低質量數學論文宣稱涉及實際應用，這可能會誤導外界認為這些成果已解決了具體問題，但實際上并非如此。

撤稿觀察：你和你的合著者都是數學家，卻主張不應該過度關注期刊影響因子、論文發表數量和引文數量這類數字指標。你覺得是這些指標催生了這些不良行為嗎？

Agricola：英國經濟學家查爾斯?古德哈特有句名言：“當一項衡量標準成為目標時，它就不再是一個好的衡量標準。”這句話也適用于文獻計量指標。當然，操縱這些指標的行為一直存在，但我們中有些人曾愿意相信，這些指標大致可用，即便存在一些因造假導致的誤差。

如今我們意識到，這些誤差的幅度已經超過了我們想要衡量的“研究質量”本身的價值。

或許數學家的一個優勢在于，我們不容易被數字迷惑，而且有能力去理解和分析這些數字——這是我們的本職工作。因此，結論非常明確：文獻計量指標與研究質量的相關性極低，我們不應再使用這些指標。我也呼吁所有同行公開表達這一觀點！

撤稿觀察：若不依靠出版指標，我們該如何評判研究質量？

Agricola：直接閱讀研究成果本身，而不是依賴文獻計量指標！此外，數學領域很幸運，擁有兩個經過嚴格篩選的論文和期刊數據庫：zbMath Open和MathSciNet。如果一本期刊未被這兩個數據庫收錄，要么它是高度交叉學科期刊，要么就需要對其質量保持警惕。

撤稿觀察：研究者若脫離“文獻計量指標體系”，會不會危及自己的職業生涯？

Agricola：毫無疑問，我們需要努力推動學術文化變革，這條路必然崎嶇且艱難。對于年輕研究者，我們應當提醒他們：參與掠奪性出版同樣會嚴重威脅自身的學術誠信。我們應該時刻在腦海里敲響警鐘，記住那些因數據造假而被迫辭職的人。

盡管數學出版欺詐情況嚴峻，但并非毫無希望，有些切實可行的改變其實很容易實施：明確“良好出版實踐”的標準，鼓勵研究者遵循，并向年輕一代普及掠奪性出版的危害；不鼓勵在招聘、晉升評審或畢業考核中使用文獻計量指標；評估教職人員時，關注其“代表作質量”和“學術活躍度”，不強制要求高頻次發表論文；不在收取文章處理費（APCs）的期刊上發表論文——大多數嚴謹的數學期刊都不收取這項費用；加入期刊編委會前，先核查期刊質量；謹慎選擇發表論文的期刊或特刊，以及參與審稿的期刊。

參考資料

[1] https://retractionwatch.com/2025/09/24/math-has-publication-fraud-too/#more-132920

[2] https://arxiv.org/abs/2509.07257[3] https://arxiv.org/abs/2509.098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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