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點,生物鐘準時把我叫醒。窗外還是一片墨藍,樓下早點鋪的卷簾門嘩啦啦響著——這是我回到四川小縣城后最熟悉的晨曲。輕手輕腳翻身下床,妻子和女兒還在熟睡。客廳茶幾上擺著昨天剛到的包裹,打開是滿滿一箱風干牦牛肉,寄件人寫著“老西藏”。
這是老連長從日喀則寄來的。撕下一縷肉干放進嘴里,那股熟悉的、帶著陽光和風沙味道的嚼勁,瞬間把我拽回海拔四千五百米的營房。手機適時震動,微信群里正熱鬧:“老蘇,下周末聚聚?幾個老西藏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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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聚會定在省城。出門前,我往行李箱塞了兩件東西:一包老家自制的辣椒面,一瓶泡了五年的藥酒。妻子笑著搖頭:“你們這些老西藏,見面就惦記這兩樣。”女兒追到門口喊:“爸爸,少喝點!”我捏捏她的小臉:“放心,爸爸現在酒量不如從前了。”
動車穿行在蔥郁的盆地,窗外是望不到頭的綠色。這讓我想起第一次進藏時,列車窗外色彩如何從青翠變成土黃,空氣如何從濕潤變得干燥。那時我是剛從軍校畢業的排長,背著背包爬上卡車后廂,車廂里堆著罐頭和蔬菜,十幾個新兵擠作一團,用夾雜各地方言的普通話唱《說句心里話》。
如今,我們分散在天南海北。老連長轉業后在成都開了家小公司,指導員回山東老家當了公務員,炮班班長在重慶跑運輸,最年輕的排長現在已是副團長。而我這個政治部副主任,選擇自主擇業回到瀘州小城,每月領著兩萬多的退役金,過起了別人眼中的“躺平”生活。
二
聚會地點是家藏族同胞開的餐館。一進門,熟悉的酥油茶香撲面而來。老連長一把抱住我:“可以啊老蘇,胖了!”我捶捶他依然硬實的胸膛:“你也沒少長肉。”
沒有推杯換盞的客套,直接拎出各自的“珍藏”。我的藥酒,連長的青稞酒,指導員的茅臺——他小心地倒出小半杯:“老婆就給帶這些,意思意思。”炮班班長帶來一鐵盒糌粑,還是當年那個搪瓷缸,掉了漆的地方用透明膠纏著。
“還記得嗎?”老連長抿口酒,“老蘇剛當指導員時搞‘雪夜談心’,搬個小馬扎坐帳篷口,跟每個戰士聊十分鐘。”我笑起來。那時年輕,總覺得思想工作要做得“有聲有色”,結果第一個戰士進來十分鐘,光聽他講家鄉的女朋友了。后來慢慢明白,真正的政治工作不是講大道理,是聽懂那些沒說完的話。
最難忘的是在防空營當教導員那年。暴雪封山三個月,補給車上不來,罐頭吃得見底,戰士們開始啃干糧泡鹽水。我組織大家“畫餅充饑”——每人描述一道家鄉菜。湖南的剁椒魚頭、東北的豬肉燉粉條、廣東的白切雞……說得滿帳篷咽口水。最后輪到藏族戰士次仁,他小聲說:“我想吃媽媽做的糌粑。”整個帳篷突然安靜了。第二天,我把最后半罐水果罐頭全部分給了大家。
三
聊到當下,炮班班長拍著我肩膀:“還是老蘇瀟灑,說躺平就躺平。”我給他斟滿酒:“我這哪是躺平?是轉移陣地。”
自主擇業這兩年,我重新學會了生活。每天六點起床,給女兒做早餐,送她上學后去菜市場。下午看書練字,最近在讀《西藏佛教史》,年輕時在西藏只顧著守防,現在終于有時間讀懂這片土地。周末帶女兒回老家,陪父親下棋,聽母親嘮叨。父親是老兵,最愛問我帶兵的事,我說現在不帶兵了,帶女兒。他點頭:“帶好下一代,也是戰斗。”
但有些東西從未改變。比如晨跑時依然挺直腰板,比如書架上的書按高矮排列得像等待檢閱的士兵,比如深夜寫日記時不由自主寫下“今日無事”——
在部隊時最盼著這四個字,意味著無事故無險情。現在依然如此,父母體檢指標正常,女兒考試進步三名,妻子種的梔子花開了——這些平凡的“無事”,才是生活最大的勝利。
四
散場時已是深夜。我們站在街邊等代駕,像當年在駐地等換崗的兄弟。老連長忽然說:“其實咱們都沒離開部隊,只是換了個崗位戰斗。”指導員接話:“是啊,老蘇在培養小戰士呢。”他指的是我女兒,那個在視頻里敬軍禮像模像樣的小丫頭。
代駕是個年輕小伙,看我一身酒氣卻坐得筆直,好奇地問:“叔,您當過兵吧?”我閉眼點頭。他興奮地說:“我哥也在西藏當兵!”車窗外流光溢彩,我仿佛又看見雪山下的營房,看見那些十八九歲的臉龐。
到家已是凌晨。我堅持自己上樓,卻在門口掏不出鑰匙。門突然開了,妻子扶著搖搖晃晃的我:“就知道你得醉。”女兒揉著眼睛遞來蜂蜜水:“爸爸,你哭了嗎?”我抹把臉:“沒有,是風瞇了眼睛。”![]()
躺在那張睡了十年的床上,我又成了蘇副主任,蘇教導員,蘇指導員。但很快,鼾聲如雷響起時,我只是個丈夫,父親,兒子。床頭柜上,那包牦牛肉干靜靜躺著,像一枚小小的勛章,提醒著我——
無論身在哪片陣地,只要心里裝著戰友、家人和那份責任感,就不是真的“躺平”。我們只是以另一種方式,繼續守護著最值得守護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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