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1948年5月，江南的田野剛染上初夏的綠意，新生鄉一帶卻籠罩在一片壓抑中。
反動派軍隊頻繁“掃蕩”，老百姓的日子過得提心吊膽。
18日的那天清晨，新生鄉鄉長徐章剛從姚家墩開完秘密會議出來，打算趕回新生鄉布置工作。
徐章穿著一身半舊的灰布衫，肩上搭著一個布褡褳，乍看上去和普通農民沒什么兩樣。可就在他穿過一片稻田之時，卻突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吆喝聲。
徐章心里一緊，迅速閃身躲進田埂下的草叢。
透過密密的稻穗，他看見十多個國民黨士兵正朝這邊走來，槍栓拉得嘩嘩響。帶頭的軍官揮舞著手槍，嘴里不干不凈地吆喝著：“今天非抓住那個徐章不可！”
徐章屏住呼吸，心里明白這是沖著他來的。他悄悄往后挪動，想趁敵人沒發現之前繞道離開?？删驮谶@時，一只野兔突然從草叢中竄出，驚動了一個士兵。
“在那邊！”一聲尖叫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徐章二話不說，拔腿就往西跑。他熟悉這一帶的地形，知道哪里有小路，哪里有河溝。他快速地跳過一道道田埂，跨過一條條水溝，想要甩脫敵人。
太陽漸漸升高，汗水順著徐章的額角往下淌，灰布衫早已濕透。
徐章專挑難走的地方跑——穿過竹林，蹚過小河，鉆過荊棘叢?？蓴橙藚s像影子一樣緊追不舍，子彈不時從他耳邊呼嘯而過。
跑到瓦屋舍一帶時，徐章已經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他的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胸口火辣辣地疼?；仡^一看，追兵離他只有百來步遠。他知道，再這樣跑下去非被抓住不可。
情急之下，他看見前面有一戶人家，三間茅草房，竹籬笆圍成個小院。他認得這是西團區北團鄉村民徐林榮的家。
徐章心里猶豫了一下——自己與徐林榮家并不相熟，對方能夠冒險掩護自己？可是眼下形勢危急，再也找不到更好的藏身之處了。
徐章一咬牙，快步跑到院門前，輕輕一推，門居然沒閂。
“有人嗎？”他壓低聲音問道。
屋里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一個四十多歲的婦女應聲而出。她個子不高，面容清瘦，穿著一身打補丁的藍布褂子，雙手還沾著灶灰。這就是徐林榮的妻子陳根英。
陳根英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只見他滿頭大汗，衣衫濕透，雖然打扮像個農民，但眉宇間透著一股正氣。再聽遠處越來越近的追兵叫喊聲，她心里頓時明白了八九分。
“快進來！”陳根英毫不猶豫地拉開房門。
徐章閃身進屋，還沒來得及說話，陳根英已經關好門，插上門閂。屋里光線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些許光亮?？繅Φ耐量簧?，躺著一個頭上搭著毛巾、正在生病的男人，正是徐林榮。
“這是......”徐章剛要解釋，陳根英擺擺手打斷了他。
“我曉得?！彼p聲說，眼神堅定，隨后俯身跟丈夫徐林榮低聲商量了兩句，徐林榮聽罷點了點頭。陳根英隨后對徐章說道：“你快把外衣脫了，上炕躺到里面去?！?/p>
徐章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迅速脫下灰布外衣，陳根英接過來塞進灶膛旁的柴堆里。然后她示意徐章躺到炕上，緊挨著徐林榮的里側。
“蓋上頭，”陳根英把一條破舊的棉被拉過來，“不管發生什么都別出聲?！?/p>
徐章依言躺下，把被子拉過頭頂。陳根英又麻利地把徐章的鞋子踢到床底下，順手把徐林榮的藥碗往床頭挪了挪，讓藥味更濃些。
這時，院外已經傳來嘈雜的腳步聲和槍托砸門的聲音。
“開門！快開門！搜查共匪！”
陳根英深吸一口氣，理了理鬢角的亂發，這才不慌不忙地走出去。她故意把門拉開一條縫，自己側身擠出去，又迅速把門帶上。
十多個士兵已經闖進院子，帶頭的排長滿臉橫肉，手里拎著駁殼槍。
“看見一個共黨干部沒有？”排長粗聲粗氣地問。
陳根英臉上堆起愁容，雙手在圍裙上搓了搓：“長官，行行好，我家老頭子快不行了，萬萬不能驚動他啊?！?/p>
排長皺起眉頭，往屋里瞥了一眼：“什么不行了？”
“肺癆，不成了，”陳根英壓低聲音，帶著哭腔，“大夫說就這兩天的事了。這病傳染人，可怕得很?！?/p>
一聽“肺癆”兩個字，士兵們都不自覺地后退了一步。那個年代，肺癆是不治之癥，人人都怕被傳染。
排長將信將疑，伸長脖子往屋里張望。透過門縫，他隱約看見炕上躺的有個人，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
陳根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強迫自己保持鎮定，雙手卻在圍裙下微微發抖。萬一這些兵硬要闖進去搜查，不僅徐章性命難保，病重的丈夫也會受到驚嚇。她必須想辦法把他們支走。
“長官，”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我剛才在院子里抱草，看見一個人往東北方向跑了，跑得可快了！”
“什么時候？”排長猛地轉頭。
“就剛才，一溜煙就沒影了?！标惛⑻滞鶘|北方向一指，“我看他穿著灰布衫，跟你們找的人挺像?！?/p>
那排長瞇起眼睛盯著陳根英，似乎在判斷她話的真假。陳根英坦然迎著他的目光，臉上寫滿了農家婦女的淳樸和惶恐。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躲在屋內的徐章屏住呼吸，能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心跳。他緊緊握著拳頭，準備萬一敵人闖進來就拼死一搏。
終于，排長罵了句臟話，朝士兵們一揮手：“追！往東北方向追！”
雜亂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院子里恢復了安靜。陳根英仍不敢大意，她在院子里站了好一會兒，確認敵人真的走了，這才回到屋里。
徐章已經從炕上坐起來，額頭上全是冷汗。他看著陳根英，千言萬語哽在喉嚨里，最后只化作一句：“多謝救命之恩?！?/p>
陳根英擺擺手，從水缸里舀了一瓢水遞給他：“都是自己人，別說這些。”
徐章接過水瓢，這才注意到炕上的徐林榮微微睜開了眼睛。這個病重的男人虛弱地朝徐章點了點頭，又閉上眼睛。
“你家先生他......”徐章輕聲問。
陳根英嘆了口氣，在炕沿坐下，用濕毛巾擦拭丈夫額頭的虛汗：“病了半年多了，時好時壞。他雖膽小，這些年卻也暗中幫過咱們游擊隊好幾次。”
徐章這才知道，原來這個看似普通的農家婦女，早已多次冒險掩護革命同志。她雖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個貧苦出身的農家女，一生務農，沒讀過什么書，卻懂得是非分明，在關鍵時刻敢于挺身而出。
傍晚時分，確認外面安全后，徐章準備離開。陳根英把他的灰布衫從柴堆里取出來，拍打干凈遞給他。
“路上小心，”她叮囑道，“繞小路走，見到人就躲一躲?！?/p>
徐章鄭重地點點頭，把這個救命恩人的模樣深深記在心里——清瘦的面容，堅定的眼神，還有那雙因常年勞作而粗糙的手。
他走出院門，回頭看了一眼。陳根英站在門口，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這個普通的農村婦女，用她的機智和勇氣，在危急關頭挽救了一個革命干部的生命。
多年以后，當徐章回憶起這段往事，仍然感慨萬千。他常說：“革命的成功，不僅靠前線將士的浴血奮戰，也靠千千萬萬個像陳根英這樣的普通老百姓。他們或許不為人知，但他們的勇氣和智慧，同樣是革命火種中不可或缺的光亮。”
而陳根英的故事，也隨著這段歷史，在當地的百姓中口耳相傳，成為解放戰爭年代干群魚水情深的生動見證。
她那機智騙敵、勇救鄉長的事跡，就像五月田野上的野花，看似平凡，卻散發著持久的芬芳。
參考資料：《大豐文史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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