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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武林前輩孫祿堂
|“絕密的東西公開一練,全都無效,世人便把武術輕賤了”,連帶著武林也會被輕視。
| 公開秘密之后的武林,現(xiàn)今的確已經是一個“逝去的武林”了。
人入中年,徐皓峰去看他的老師,老師提醒他,“別太相信靈感,要啃下一個時代”。徐皓峰下功夫的,是民國武林。把功夫下在這里,有特殊的機緣。將近八年的時間,徐皓峰閉門讀書,其間只跟兩位八十多歲的老人交往。這兩位老人,一位是陳攖寧的弟子胡海牙,仙學正脈;一位是他的二姥爺李仲軒,形意拳正宗。因了這機緣,徐皓峰有諸多作品問世。仙學方面的文章,散見于報章雜志,至今沒有結集。武林前輩的口述,以《逝去的武林》為題出版,一時轟動。此后,徐皓峰及與他有關的另外兩本口述記錄《武林琴音》、《高術莫用》(以上三書,所用版本均為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外加《大成若缺》(作家出版社,2011年5月),合起來,差不多勾勒出了民國武林的“內景”。
據(jù)說畢加索在世的時候,畫家們非常不愿請他參加自己的展覽,因為一旦被畢加索掃過一眼,自己費盡心力的精華就會被吸走,成為他畫里一個不經意的部分。天才的出現(xiàn)往往有曠代光華相隨,甚至某個領域一代人的才情都會集聚到一人之身,其他人的光輝會被吸走或遮蓋。意識到天才現(xiàn)象的殘酷性,是人認識真相的起點。在徐皓峰記述的武林世界里,人們就老實地承認這種殘酷:“學武術沒有陪練制度,但十個徒弟里有一個好苗子,其他九個師兄弟都得給他做犧牲,他們就是他的陪練。”練拳,不是普通人想得那么簡單。
“一個人不用功,一輩子練不上檔次,就沒有危險,當個業(yè)余愛好者,也是很快樂的。”如果是意圖深入的天才,練武伊始,就處處是險境,因為真東西也會害人,需看你福德是否深厚,能不能經得起實際習練的千難萬險。武術是與身體有關的技藝,容不得含糊,碰到真東西了,練習的快慢火候都是問題,一不小心即深受其害。“習者未得詳細傳授,妄自操作,違反了生理”,就難免有對身體的負面后果。嚴格一點說,“在正統(tǒng)的武術門派里,隨便改拳是要付出血的代價的,甚至一手都不能改”。
拳的套路,是前輩高手經過身心的體味一點點洗發(fā)出來的,關涉極其精妙的身體反應,豈是可以輕易改的?可是,每個人的身心狀況并不一致,同一個套路如何適應每個具體的人?這就要從身教上學,師父根據(jù)每個人的不同情況給予具體指點。老派的教法,很像無為而治,“徒弟下功夫,師父后告訴要點。你長進快,先悟到了,師父也不說了,容你再長進,等著告訴你下一個要點”。當師父的若不經意,其實是引而不發(fā),仔細觀察學習者的進度,“在徒弟將成未成、似是而非時,講出竅要,為印證”。這種時刻,端賴師父的眼光和決斷,啐啄同時,習練者的身體才能打開。否則,憤悱啟發(fā)的時機不對,在身體的某個境界里僵住,一個人的武術之路也差不多走到了盡頭。
進路打開,練武者邁入較高的層面,每個人所需的關鍵性指點更加微妙,時機也在毫厘之間,這就不免牽扯到秘密傳授的問題。陳攖寧在《口訣鉤玄錄(初集)》里談到口訣不能輕傳的十四條理由,名目頗多。喜歡陳攖寧文章的徐皓峰應該從這里得了啟發(fā),記錄口述時很注意武林的守密問題,“對于武人,吝技是美德。公之于眾--是件特別可怕的事,因為大眾會糟蹋它”。只是武林守密的理由,不像陳攖寧所列的那般繁復,主要是需針對每個習武者的具體情況,一對一地教,“不管公布多少秘密,光有書本,也還是不夠”。師父們守密,“很多時候不是保守,而是怕說多了妨礙徒弟”。絕大多數(shù)情況下,公開了無用,甚至有害,“絕密的東西公開一練,全都無效,世人便把武術輕賤了”,連帶著武林也會被輕視。
既然守密如此重要,民國武林的一流人物,為什么最終還是把秘密公開了?“我們的形意拳是李存義傳下來的,宗旨是保家衛(wèi)國”,“當時民族危機極其嚴重,想讓國民迅速強悍,手把手地授徒覺得來不及”,便用書的形式把大部分秘密公布出來,向國家貢獻利器。心情可以理解,但公開之后,效果平平,甚至因為公開而造成了教授的簡化,反而“對人的要求更高,學起來更難”。到后來,決意公開秘密的薛顛不得不承認,“學武還是要手把手地教”。但公開秘密之后的武林,現(xiàn)今的確已經是一個“逝去的武林”了,當時決意公開秘密的前輩,大概難以完全免責。后人歸罪民國武林人物,是在這里;理解民國武林人物,或許也在這里。
秘密守住了,好的師父會隨不同人的具體來指引,徒弟成就的,也是一個特別的自己。“武功要從性情中來,什么性情出什么功夫”,從每個人自身的具體生理上出來的功夫,才真。這可能是學習任何一樣東西的訣竅,隨--師父隨徒弟,徒弟也各隨自己的性情。形意拳練時使用的大桿子,“沉,長,顫,都是為了失控”,這樣人才能隨著桿子走,“桿子失控了,會帶著人走,這時正好改自己身上的勁……這個過程要盡量長,在桿子上求功夫,最后功夫都能落到自己身上。一開始就想著怎么使,讓它聽你的,就沒得玩了”。隨成近乎本能,臨戰(zhàn)之際,“腦子就空了,一切招式都根據(jù)對方的來……對方動手的征兆一起,我就動了手。不是愛使什么招就使什么招,要應著對方,適合什么用什么”。這是隨的大義,不是被動的跟隨,而是搶占先機,永遠領先一步。練武也好,為人也好,欲得先機,光有書本上的知識和歌訣不行,要經高明指點,悟出產生歌訣的那些東西,人才會有深一層的進境。
我肯定把習武這件事說得太過曲折了,仿佛每一層進境都伴隨著無數(shù)的溝坎,其實未必。形意拳的一代高手唐維祿,農民出身,到天津找李存義拜師,李不收,唐就留下來做雜役。待了八九年,李存義發(fā)現(xiàn)正式學員沒練出來,他卻練出來了,鄭重將其列為弟子。其間唐維祿受了多少辛酸,吃過多少苦,誰也不清楚,只知道他“經歷過一段顛倒歲月,從大辛酸里爬起來,只是當時不知道是辛酸,傻樂呵地就過來了”。這個傻樂呵的基礎,是誠懇。
讀徐皓峰這幾本書,感受最深的,就是這個誠懇。民國武林人物講究“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強調“人誠懇,有好處”。習武的人也會說到讀書,因為關涉誠懇:“古人讀經時,遇到不懂處,流行拜經,讀一字拜一字,虔誠之下,終會讀懂,名為'天真積力久,豁然根本顯'。”他們不喜歡機靈人,因為“機靈人都是小器人,做不來長久事”。有了誠懇做底子,才能克服惰性,走過習武之路上的無量關口。因為武術上“真?zhèn)鞯脑挾己唵螣o趣,下了功夫,才有趣”,沒有誠懇及因誠懇而來的勤勉做底子,要體味武術中的樂趣,怕沒有那么簡單。武術中的樂趣到底是什么呢?書中星星點點提到一些,非常動人,有心人不妨自己去看。只恐是,“這般清滋味,料得少人知”。
在一次訪談里,徐皓峰自述其志:“我們需要探索、體會前人的生活,讓前人來校正我們。如果我們從前人處還得不到助益,這個時代便不知會滑向何方。”這樣看,徐皓峰記錄民國武林的內景,就不是憑吊,不是嘆惋,而是一種從過去時代的真實樣貌汲取能量的努力。這個努力因為有武林人物實實在在的性情、見識和勤懇做底子,就不是徒亂人心的呼喊,而是一種切切實實的吁求。
本文刊于2014年10月31日《文匯報筆會》,原題《“誠懇即神靈,使我自驚惕”》
徐皓峰|“逝去的武林”三部曲 | 人民文學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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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審:周 貝
復審:薛子俊
終審:趙 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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