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上旬,北方多地遭遇歷史同期破紀錄的降雨。在市民“這雨還要下多久”、“真的變南方了嗎”的驚嘆聲中,在農民面對泡在爛泥中的莊稼欲哭無淚之時,我們迎來了第36個國際減災日。
10月13日國際減災日是聯合國設立的紀念日,用于提升全球對災害風險的認識和防范。今年的主題是“投資韌性建設,提升防災減災能力”,強調要將重點放在災前準備,而非災后補救。
這是一句常識——如果知道災害會來,人人都會提前做好準備。關鍵在于我們真的懂災害嗎?災害援助工作者郝南說了一句看似反常識的話:“我們對災害影響的理解還處在‘神農嘗百草’階段,一點都不夸張。”
他說這話,其來有自。河北興隆-北京密云特大暴雨過去兩個月后,就在這個十一假期,他所在的機構卓明信援(下稱“卓明”)帶團回訪災區,從損失慘重的太師屯出發,沿著洪水足跡試圖還原災害全過程。
如何像剖析病原致病機制那樣,去解剖一場災害,逆向、正向推演其發生機制并評估風險,這不僅涉及多學科專業的綜合測算,更需要在社會層面分析不同相關方從不同視角對災害及其影響的理解。郝南認為,這些工作目前還做得遠遠不夠。而由于氣候變化,極端降水和超標準洪水將漸趨常態。未來怎么辦?我們希望卓明團隊的經驗與困惑被更多關注氣象災害的人士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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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期間,卓明信援團隊重訪河北興隆縣災區,一戶人家的房屋被山體滑坡沖毀大半,至今全家只能暫居救災帳篷和鐵皮木板搭建的臨時住所。他們是幸運的:洪水來襲時,得以躲上屋旁石峰數日,活了下來。圖源:卓明志愿者謝一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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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變南方
鄉鎮依然被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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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華北地區又在密集下雨,就像很多農友曾感慨的那樣,北方要成南方了。隨著極端降雨愈發頻繁,你們在災害管理中遇到了什么新問題?
郝南:近幾年,那些原本容易發生洪澇災害的地方,超標準洪水發生的都更多、更密集。未來,不僅是多雨的南方,北方類似災害也可能發生的更頻繁。
相比于南北方的區別,面對超標準洪水,我們更關注河流徑流的“年際變化率”和“年內分配”,來評價防范難度。比如北京密云區太師屯鎮在7月底特大暴雨時最高流量達到了3000立方米每秒,但常年汛期較高流量也就是5-10立方米每秒,非汛期還時常斷流。
南方“濕潤區”洪災風險較高的河流一般變率不這么大——汛期幾千上萬流量,平時水量也有兩三千,汛期兩岸可能幾年就淹一次。但發生周期超過20-40年的超常洪澇災害更難防范——人類的抗洪經驗很難代際傳遞。
極端降水和超標準洪水增多也在改變政府的工作方式——“叫應”成了應急管理部門現在應對暴雨洪災主要的工作內容——有暴雨紅色預警和啟動洪災響應就要逐級給基層打電話:“(要)下暴雨了,讓高風險區域民眾趕緊轉移!”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難免手忙腳亂。
隨著氣候變化,400mm等降水量線北移,未來在國內400mm-800mm等降水量線之間山區溪溝谷地形的地方,發生極端降水導致重特大山洪和中小河流洪水災害的概率還會增加。
2024年8月,葫蘆島市建昌縣等地大面積暴雨洪災,導致至少11人遇難。同時參與過去年遼寧葫蘆島洪災和今年北京承德交界洪災救援的隊長對我說,從類型、規模和現場災情來看,兩次災害非常相像。
我們能不能從前述災區學習經驗?能不能意識到,它可能發生在每一個人身上,然后去思考該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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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洪往往沿著溝谷沖下來,那也是梯田和道路容易修建的地方。在圖中這種典型的山洪溝地形下,如果村落前方水平的河谷與后側垂直的山洪溝同時爆發山洪泥石流,那么被沖擊民房里的住戶很難有逃生機會。圖源:卓明游學成員葛明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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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云特大暴雨后,我們第一時間就向京郊農友了解受災情況,但到了10月8日,華北開始又一波密集降雨降溫,連我們這樣一個關注秋收的食農機構對災情都有些“疲勞”了。在你的觀察里,近年來哪些地區的災情應該得到更多的重視,災情是否也有“燈下黑”?
郝南:2013年我就在前人經驗的基礎上提出了 “五大不均衡”:災害類型不均衡,大災小災不均衡,城鄉不均衡,災后各個階段不均衡,災前災后也不均衡。社會對災害關注的這五大不均衡到現在仍然存在,沒什么本質改變,只是以前更在乎地震,現在更關心氣象災害了。資源的投入從來都和社會關注度而非災情大小更相關。
而農村獲得的關注始終是比城市少的。
過去十幾年間,氣候變化導致災害頻發的趨勢已經很明顯。但社會得到教育,還是2021年的河南“23·7”特大暴雨洪災(媒體一般稱為“720特大暴雨”)。鄭州城區在7月20日傍晚一小時降水200mm,史無前例的豪雨自然馬上造成嚴重內澇,地鐵里淹死十幾位市民的消息點爆輿論。而同一時間,甚至更早一點發生的更為嚴重的傷亡,卻鮮有人知。
官方公布的鄭州暴雨洪災死亡人數是380人,其中百分之七十的死亡人口來自鄭州郊區山丘市縣,死亡時間集中在7月20日下午13時之前。絕大多數人員是因為山洪、地質災害和中小河流洪水喪生,僅有十分之一左右是在城市內澇中遇難。然而社會輿論討論的,幾乎全部是城市內澇中的案例。
在黃河另一側的新鄉市,“7·20”前后幾天降水的極端性并不次于鄭州。雖然死亡人數較少——這邊主要是平原,水的流速相對緩慢,有逃生和救援機會。但淹成了一片汪洋,衛星地圖上,將近枯水期的鄱陽湖,村子都成了孤島。據我們初步估算,包括下游洪水流經的鶴壁市淇縣和浚縣,曾被洪水圍困群眾近100萬人,救援隊救助了其中至少40萬人。當時光新鄉衛輝一個縣級市,就有20萬人要全部轉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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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鄉衛輝市汲水鎮辛莊村北洪水圍困五天,村主干道水流湍急,被訪者說一層民房全部被淹。圖源:浙江經視
郝南:這么多年過去,一些重要的問題還是沒有被討論——城市內澇的致災機制與風險類型與山洪地災、河流洪水截然不同。城市內澇造成人員傷亡的風險遠低于山洪地質災害和河流洪水,災害影響也往往是后兩者更深遠。即使在鄭州,如此極端的降水,內澇積水一天也就排掉了,而下游河流沿岸村鎮,卻陸續被淹半個多月。
而且城區主要是雨水,清理相對簡單。城市基礎建設也會在幾天里很快恢復,市民一般也不會失去生計。一路傾瀉而下的洪水卻攜帶大量泥沙雜物,所過之處,居民財產盡皆損毀。
在今年6月份貴州黔東南州特大洪災中,榕江城里洪水退后留下的淤泥混合著垃圾能有一兩米厚。更重要的是,山區洪水會把農田道路、基礎設施沖毀。在我們這次走訪的河北興隆縣重災鄉鎮,很多位于山間溝谷的基本農田,還有河灘田地、山上的梯田果樹都被沖毀。基本農田被泥石流沖毀很難再生,需要專門核減。農戶因災失去土地則會給予一定的補助,但生計損失是永久性的。
在未來,山區洪水頻發的趨勢還會持續,甚至會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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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上杭縣古田鎮,暴雨造成嚴重的山體滑坡。圖源:周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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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傳減災
誰有錢和村民喝三個月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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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國際減災日主題關于抗災韌性,你曾強調過預防災害需要一整套預警監測逃生演練體系。比如湖南洞庭湖救援搶險時,當地提前把大巴安排到了潰壩洪水即將到來的村子,村民有經驗,也反應迅速。這些年來,國內增強抗災韌性的資金和意識是否有提升?
郝南:不知道OCHA(聯合國人道主義事務協調辦公廳,災害緊急響應歸屬于該部門管轄)會怎么看待這個主題。“韌性”這個詞,精英話語里頻繁地提,但是老百姓不買賬。社科、理工各個領域都在講韌性,但其實概念和理解完全不一樣,很難統一定義甚或計算。這種寬泛模糊的概念,很方便形成所謂的共識。
關于‘抗災韌性’,我認為一個地方特定類型的災害風險須是可量化的,要明確計算方法,或者評估其等級。如果無法計量,那“減少災害風險”的目標又如何去驗證是否達成呢?
“抗災韌性”和防災減災,概念上也不是一回事,但不代表在投入工作時不能兼容,至少能完成些表面對話吧。至于社會防災減災的捐贈,近十年來并沒有增加,目前還是很少,項目屈指可數。
防減災的投入產出比很難衡量,很難找到科學可靠的參照;而且越成功,災害發生后就越接近日常,越不容易看到效果。見不著效益,就沒有人投入。輿論更容易看見已經形成的損失,而原本可能發生的損失很難,也很少被認真計算。
超常災害的發生畢竟是小概率事件。在1000個低風險社區開展防減災,在措施有效時間內,很可能嚴重災害并不發生。想要提高防減災投入的有效性,還是要有效識別災害高風險社區,也就是發生嚴重災害損失概率更高的社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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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社區發展機構開始關注災害問題。廣州市從化區深耕社會工作服務中心在從化北部山區發現很多水渠年久失修,存在洪澇隱患,于是發動村民清淤修渠。圖源:鳳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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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社區防減災,或者社區韌性建設方面,國內目前是否有表現突出、值得借鑒的例子?
郝南:就社會組織正在探索的實踐而言,學校做得是比較好的,模式相對比較成熟,效果也可預期。社區層面,尤其是農村社區,成功的個案有,但暫時沒見到可規模化推廣的模式。沒辦法在科學上驗證某種方法是有效的——即同樣的方法拿到下一個村子還有效。
現在很多防減災的活動內容到了農村往往‘驢唇不對馬嘴’,與農民實際認知的風險錯位。比如,和村民一起做一個社區風險圖,問村民如果地震,你們村子里哪些房子不安全?村民說,我活了80歲了,沒見過地震,我們這兒最大的風險是著火,附近村寨就有好多房子被燒壞。我去過一些地震災區,其實他們那里更容易發生、風險更高的是洪水,地震前的社區防減災教育也都跟洪水有關,而地震之后又只講地震不講洪水了。
防減災往往只在災害發生后才得到應有的重視。然而,很難教別人應對他們從未見過的情況。而往往造成損失最嚴重的超常災害,正是超出當地人認知的歷史性災害事件。
應對既往災害的經驗在大多數時候都非常關鍵的,但面對超常災害時,有時反而會成為障礙。今年在廣東梅州龍巖災區,我們看見,河流兩岸的居民以前會在來洪水時把一樓的財物和不方便活動的老人搬上二樓。但去年六月特大洪水的水位淹過了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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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2025年6月,廣西柳江流域暴雨導致部分村落發生破紀錄的洪水,20日凌晨的洪水水位比1996年高了35公分。圖源:楊會光;(右)食通社同事參加了今年6月份卓明的另一次災后游學,在福建龍巖市武平縣下壩鎮,當時水漫到二樓,洪痕依稀可見。圖源:周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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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區在農村工作的基礎其實就是呆得足夠久,和當地人形成信任,老鄉可能沒見過你說的東西,但愿意相信你,和你合作。但現在做社區服務的機構,和做應急救災的人,其實是兩波人?
郝南:和老鄉生活在一起,打成一片,曾經國際發展組織的工作范式就是這樣。過去國內做社區減災工作比較扎實的,反而是幾家傳統的社區發展機構,他們發現災害損失是影響發展的重要因素,然后才加入進項目里來。但那種項目需要有人員駐村好幾年,我覺得國內如今很多機構做不來、資助方也不愿意支持。
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我們沒有錢下村了,誰可以為了防減災,講好一個逃生的辦法,和村民吃上三個月的飯、喝三個月的酒呢?已經有好幾年沒有這樣的項目資助了。
為數不多在農村有長期項目的機構才能“順便”做防減災。這樣的機構兩只手能數過來,他們不一定懂災害。有些剛準備做社區防減災項目的機構會問,有PPT嗎,有課程嗎?但這并不是一套拿來就能用的東西。
比如逃生這個行為,目的是遠離風險,而社區里的風險源,比如滑坡、崩塌,或者是河流上游的強降水,它們是什么屬性,動力學機制是什么,接下來的影響范圍是哪里,判斷這些需要非常特定的專業能力。這些都影響了逃生的時機、路線選擇和預案的制定。不同的災害類型有不同的對應方法,社區的基本情況也千差萬別,而影響社區居民“知、信、行”的各種因素,就更復雜了。
現在很多機構開始做社區氣候適應,會首先對社區的氣象災害風險進行評估。但大家都反饋這部分不好做,根據我的觀察,很難把減少風險或者提高韌性作為項目產出融合進來。
各級政府現在也非常看重生命安全。應對氣象災害的基礎工作壓得很實,責任層層傳遞。氣象、水利水務、應急管理、自然資源部門等等,都在要求基層緊抓落實防災避險舉措。比如根據自然資源部的要求,社區里要做地質災害“隱患點+風險區”雙控、地質災害隱患點防災避險工作明白卡等。農村社區理論上也都要設置災害信息員、地質災害風險監測員等公益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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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洪災害防御明白卡。圖源:周軒
郝南:但執行起來同樣比較難。在暴雨洪災中,災害原發地的洪水泥石流往往和預警一起來,這和大多數應急預案上寫的就不一樣。是否能在平時拿出能夠在災害發生時真正解決問題的辦法,就成了社區防減災項目專業性上的分水嶺。有的時候,社區項目可以起到一個提高意識的作用,但實際防減災的效果就不好說。
曾經有機構邀請我們去給一個村子做災害風險評估,那個村風險背景比較復雜,需要請三四個專業垂直領域的專家現場勘測評估。比如了解滑坡體的前、后緣在哪——其裂縫、隆起會是滑坡前兆,估量巖土結構,了解可能滑動的土層有多厚、多大體量、向哪個方向移動、會影響哪幾戶等等。這樣一個評估的預算,最多也超不過5000元。
雖然錢少,但我們愿意參與這種有用的項目,可是再沒遇到過。
還有一類社區災害能力建設項目,是災后配套項目的一部分,往往是一次性的。有朋友前陣子去西藏定日縣做了一次社區抗震能力提升項目,那邊年初發生過6.8級地震,有項目資金。這類項目都有個統一規律:哪兒受災了哪兒才做,而且還是一年之內。相當于給幸存者提供一些安全感和心理撫慰。兩年之后,當地人都不想做了。
本應屬于災前階段的防減災項目,只能災后做。要靠災害的實際發生來篩出高風險社區,成本實在是高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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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這次游學走訪了河北興隆縣和北京密云區,這些受災區域的基層工作具體是怎樣的?
郝南:在河北興隆縣上石洞鄉,這個高風險鄉鎮最大的問題是人手不夠。
上石洞鄉占地面積100多平方公里,整個鄉常住人口只有1100多人,其中有一個受災很嚴重的行政村,常住人口就60來人。村里最年輕的人被選為村長,也已經55歲了。全鄉沒有一所學校、一家幼兒園、一間工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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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石洞鄉山神廟村附近道路一度被洪水沖毀,形成斷崖。圖源:卓明團隊收集自網絡
郝南:村子這么老齡化,我們過去后口音都不通;年輕人也不在家,碰到的年輕人都是趁十一假期幫著回家收拾、送物資的,他們在北京做一些最底層的房產中介、快遞、網約車的工作。在這種地方,用手機推送預警的通知方式就無效了。先得好好了解老年人在當地怎么生活,不然無法找到適應本地的、有效的溝通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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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滾石頭
比村干部喊聲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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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明已經做了十多次游學了,你曾說過,去做災害游學,其實就是要對災害的類型和發生機制做一個解剖。具體到這次特大暴雨洪災里,有哪些風險是利用已有知識可以提前預判的?
郝南:光洪澇災害,類型就有上百種,還經常并發很多其它災害。在具體的災害場景中,準確給出分類上的定義,提前舉出合適的應對方法,都很難。我是口腔醫學背景出身,對于災害領域的實踐,我們真的還停留在“神農嘗百草”階段,或者說類型解剖都還沒搞明白,說是“中世紀”都保守了。
回到7月底清水河流域特大暴雨,當時造成重大人員傷亡的這股洪水是怎么形成的呢——暴雨發生了,水從山上沖下來,從最上游的小流域山洪,到小河流、中河流洪水,再到區域性流域性洪水,它是循序漸進、一步步發生的,洪水的流速、內容物和動力機制主要和河道的“比降”(某一河段的高程差與相應水平距離的比值,類似于坡度)有關系。水匯流的過程中,會夾雜泥、沙子和石頭,也要具體去分析。
復雜的動力機制專業人員也未必能講清楚。但在山區里,雨下得特別大的情況下,居民得能夠判斷來水方向,知道有威脅的是屋后山上的山洪,還是門前河道的洪水:這決定了生機存在于哪個方位。
了解水流動力機制,對于救援也特別關鍵。這次密云太師屯養老照料中心是被水淹為主,水漫上去很快,也有1-2個小時,人員還有機會往高處轉移,而懷柔琉璃廟鎮的村干部被山洪沖走的,那個過程可能只有幾秒鐘,在當時是沒有救援機會的。
所以,洪水上游的防災減災難度更大。要依賴災前的評估,來確定小流域的暴雨致災風險閾值,知道多大的降雨量情況下,老百姓住的地方會被匯集起來的山洪沖壞。以此設定好,降雨到什么程度時,居民就得跑了。畢竟,等雨真的下夠了,山洪馬上就要發生,轉移逃生的時間就不夠了。在山里,洪水跑得比紅色預警要更快。
我們在很多村子遇到親歷過災害的人,都會說聽到過當時山里“打雷一樣”的聲音,那其實不是雷聲,而是溝谷間山洪和泥石流滾滾而下的聲音。在被崩塌泥石流摧毀的房子旁邊,還會聽到很大的風聲,感覺到洶涌的氣浪。這些聲音太大,在災難爆發的時候,遠遠蓋過村干部喊人撤離的聲音。
所以基層干部這兩年傷亡這么多——別人跑,他們去危險的地方。我還專門去現場還原了這次一位村書記和同伴被沖走的過程——怎么出的村委會的門,被傾瀉激射而下的泥水沖倒,一步步沖到河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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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密云洪災中,位于清水河邊的搜狐農場被無情吞噬。食通社的文章中記錄下了農場員工被洪水卷走、死里逃生的過程。圖源:搜狐農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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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怎么去提前評估一個山區小流域能承載多少的降雨量,或者說它的“降水閾值”呢?
郝南:要判斷降水閾值,從而確定災害風險,必須精確推演特定小流域內,多大的降雨會引發足以沖毀溝谷、抬升下游水位的洪水。這需要綜合地形、植被、土壤、巖性、流域面積與坡度等數據,測算集雨區范圍,并結合降水和下墊面情況,計算地表徑流轉化率——這正是水利部門的專業范疇。
但根據職能劃分,水利部更多關心洪水產、匯、流后,要如何調蓄洪,如何在下游已有水利設施范圍內防范風險。社區如何應對,尤其是最上游的山洪會產生什么災害,在他們的視線盲區和職能之外。
實際上去治理地質災害的,是自然資源部。在他們的定義里,山洪往往歸入山區小流域綜合治理,合并于地質災害。
我們到了地方,發現某個鄉還是由水務局去逐戶做災害風險評估——我認為按照他們的常規工作職責,只能評估河流沿岸。能否覆蓋山洪地災是個問題。
有洪水計算能力的人不管小流域,主要管河道,管小流域災害的人對于水文水動力學的模擬并不精通。這里顯然有一些壁壘是要去打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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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提到洪水跑得比紅色預警要快。拋開科學測算與致災機制,民眾最關心的還有一個問題,什么時候應該撤離?哪些知識工具能幫助我們做這個判斷,地方又有哪些經驗可以總結?
郝南:首先,清水河流域特大暴雨,關鍵的一點是該干活的人都沒睡覺。大半夜兩三點突然緊急通知,撤離群眾,對這些五六十歲的鄉村干部不容易。他們好歹還是避免了更大的人員傷亡,要總結的經驗應該是這個。
*編注:7月29日當天凌晨兩點多,上石洞鄉下轄的9個村先后與鄉里失去聯系,因為暴雨誘發山洪、泥石流災害,全鄉9個行政村電力、通信、道路全斷,成為孤島村。上石洞鄉黨委書記曹佐峰一度徒步37.9公里,逐村確認村民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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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石洞鄉米鋪村位于狹長的山谷溝道之中,受到嚴重的泥石流與山洪災害。10月4日,通向米鋪村的路全部被沖垮、塌陷,車子走在洪水沖出的河道里,原來的路基反而在頭上;以前河灘內的耕田也全被大石頭覆蓋。圖源:謝一景
郝南:但回到科學上應該如何判斷撤離時間,問題就來了。這次暴雨洪災的重災區,是按照五年、十年、五十年一遇的洪水水位標準來判斷是否撤離的,符合水利部門防汛響應預案。
但洪水多少年一遇,是基于發生概率統計的工程設計標準。以此作為人員撤離的標準,往往只對下游河道兩岸有效,對于上游則未必有參考性。這次興隆縣針對河道洪水的逃生都比較成功,匯流需要時間,居民通常有幾小時逃生窗口。造成人員損失的,主要是山洪、泥石流等,它們發生的更早,和極端降水時間更接近,按照河道洪水的應對方式逃生,就來不及了。
氣象部門的短臨暴雨預警也是這個問題——暴雨紅色預警一般以縣為單位發布,指3小時降雨100mm及以上,或1小時降雨50mm及以上,但對具體鄉鎮街道的撤離,很難具備可操作性。也是對下游河流洪水更有效。
這次興隆縣基于全域降水情況,在凌晨兩點后發布暴雨紅色預警,但一點到兩點一小時內,上石洞鄉營南峪村局部的降水量已經有91mm。在營南峪更上游的柵子溝,山洪從一點半左右就已經開始肆虐——前面介紹過的對于山洪預警更重要的臨界值——小流域降水閾值早于紅色預警先到達了。
所以,基層判斷何時撤離,很大程度上還是根據實際情況自行決定。目前防減災一線可以依托的專業力量和資源,還是比較稀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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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認為還是應該按照各流域的降水閾值來因地制宜地計算撤離節點?
郝南:是的。只要小流域上游降水量接近成災閾值,就需要通知下游人員,立即撤離逃生。無需等待更大范圍的雨量統計結果和預警通知。 有基層已經開始計算小流域降水閾值了。我們今年7月中旬,去過一個兩年前地質災害造成重大人員傷亡的村子。當地根據山洪雨量站的計測量結果,一旦降水達到閾值,村里大喇叭就會發出高音警報,提示村民撤離。我們到的前一天晚上有雨,村民連夜撤離。我們到達時,村里幾乎已經沒人了。這已經是他們在汛期的常態。
在另一些復雜情形下,即使從專業角度,想要提前精準計算災害發生的時間和地點規模,幾乎也不可能,但當地至少應該知曉復合型風險的可能性。
比如河北興隆縣六道河鎮受災嚴重的楊家臺村,山洪和泥石流是從兩個方向爆發而來,幾乎同時,徹底堵死了逃生路線……這也是地質災害傷亡人數最多的地方。
興隆縣暴雨紅色預警是凌晨兩點多發布。楊家臺村所在的小流域,暴雨其實是三點多才開始下。到了四五點鐘,降雨的極端性打破了山頂高位的巖土平衡,上游高處多個分支溝谷同時爆發山洪和碎屑流。一大部分匯集到了楊家臺村四組和五組前,先沖毀了溝底的幾棟房屋和院墻;一小部分匯集到四組村后的山洪溝里,從那里隨后蕩平了四組大部分房屋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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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建中的上石洞鄉。圖源:郝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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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齲齒”,需要科研
也需要社區醫生
郝南:總體來說,在氣象災害的應對上,中國依然是走在全世界前列的,國際上能借鑒的經驗也越來越少。我國大部分區劃屬季風性氣候,是世界上氣象災害最多的國家之一,受氣候危機的影響最早最深刻。地形地貌多樣,各種災害類型非常齊全。山區和河谷人口密集。只有個別國家兼具以上特點。
現在,中國所有區域的地質構造、每一種細分的災害類型、洪澇災害每個環節的動力學機制其實都研究得很清楚。但在實踐應用中,學術的上下游連貫不起來,。
從社會的角度,不知道災害是怎么發生的,不了解災害的“致病機制”,就無法有效的預防和“治療”。好比有人研究了“齲齒”的成因和治療方法,但沒有人做“公共衛生”,去普及、干預人們的健康行為,也沒有“社區醫生”,幫助具體的病人開出處方,“蛀牙”問題就無法解決。
報告推薦
食通社日前發布的《農村社會組織應對氣候變化行動路徑研究》報告曾詳細介紹卓明團隊在響應自然災害、發揮“信息樞紐”作用的案例。點擊文末“閱讀原文”,獲取鏈接下載報告全文。
-這是食通社第750篇原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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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通社
作者
裴丹
重回正途的碼字女工,關注氣候變化、生態環境與變遷下具體的人。
編輯:令鈺
版式:小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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