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享譽世界的物理學家、諾貝爾獎獲得者、中國科學院院士、清華大學教授楊振寧,因病于2025年10月18日在北京逝世,享年103歲。
1998年第3期《散文海外版》曾刊發馮大中《我與楊振寧先生》一篇文章。現分享本文,以示緬懷和紀念。
我與楊振寧先生
馮大中
我初次結識楊振寧博士,是在香港。
那是1990年仲夏,我與兩位畫家聯袂赴港舉行《莽神州》畫展。應該說,展覽轟動了香江。當港城的大刊小報上在我的名字前紛紛冠以“國畫大師”“神州第一虎”的稱謂時,我還真有點兒受寵若驚。
我住的賓館臨近維多利亞海灣。入夜,憑欄遠眺,香港會議展覽中心大樓的燈箱廣告上,“莽神州畫展開幕”的偌大字樣閃閃爍爍,明明滅滅,使我生發出人生若夢的感慨。夏夜的維多利亞海灣,顯得格外迷人。遙深的大海,有我永遠讀不盡的藍幽幽、白茫茫;渺遠的蒼穹,更有著人類永遠解不透的無窮奧秘。正當我面對夏夜的港灣遐思回想時,友人前來告訴我,楊振寧先生已從美赴港,明日將專程來參觀畫展,讓我務必不要再安排其他活動……
楊振寧博士是蜚聲全球的科學泰斗,天下誰人不識君?畫展落幕后,雖得諸多名流方家、富商巨賈的垂青,但楊先生能于百忙中撥冗小會,不能不說是一種殊榮。尤其是楊先生對書畫的鑒賞,也是造詣頗深。翌日上午,楊先生自己駕車來到展覽大廳。他寬闊的額頭,勻稱的身材,黑發中已雜有銀絲,目光慈祥而深邃,翩翩然有學者風。當天與我握手相識時,他謙謙然,藹藹然,手握了好大一陣子才放開。楊先生對每幅作品看得都很仔細,并不時給予贊譽。楊先生在我所作的巨幅工筆虎《早春》《夢鄉》前駐留良久后,輕聲曼語地對我說:“近代人畫虎,早年首推張善孖。現在,你的工筆虎、寫意虎,的確確是掙脫了前人的繩墨,使人耳目一新,有美術評論家說你的虎畫‘前無古人,后無來者’,我看是中肯之言……”楊先生對我的畫作勉勵有加,令我銘感五內。
看完展覽,楊先生親自駕車接我們去中文大學,并說中文大學的校長馬臨教授,藝術系的文樓教授正恭候我們蒞臨。
一位年將70歲的老人,一位名字像春雷一樣響亮的科學家,還自己開車,怎么還不配個司機?楊先生淡淡地說:“在美國都是自己開車,我也早已習慣以車代步了。”
我心想,我今天的司機,是世界上最高級別的。恐怕國家主席、總統也沒有大科學家給開車的吧!
汽車在蜿蜒的山路上疾馳。楊先生靈便地駕駛,好像是一個年輕人……
參觀完香港中文大學的校園,我們來到楊振寧博士的研究室,室內擺放著一尊楊先生的半身銅像,銅像有一米多高,那是雕塑家傅天仇先生的手澤。這銅像形神畢肖,栩栩如生。銅像雕刻的是一顆智慧的頭顱,這頭顱不僅屬于中國,屬于美利堅,更屬于全世界;這銅像,再現的是一尊偉岸的身軀,平靜的外表內有一個沸騰的大海,大海挾著生命的激流去為整個人類獻身……
我們分別與楊先生在銅像前合影留念。
返回本溪不久,我收到楊先生從大洋彼岸寄來的他的兩本著作:一本是《讀書教學四十年》,另一本是《讀書教學再十年》。捧讀楊先生的兩本著作,我看到了一個中華人杰50載的奮斗軌跡,看到了一位科學巨匠多彩的心靈……
初識楊先生后的第一個元旦,我便收到了先生從美國寄來的賀年卡,賀卡印刷精美,封面上印有楊先生夫婦的合照,卡上寫有先生親筆題寫的賀語箴言。此后,每年元旦,楊先生都有賀年卡贈送。卡中總是楊先生親筆題簽,少則數十字,多則百余言,可謂話短情長。作為一個畫家,我收藏亦豐,但對楊先生這番深情厚意,我一直視為珍寶,妥為珍藏,以勵志以示兒孫。
不期喜從天降,1996年6月11日晚10時許,我在本溪家里突然接到楊夫人的電話:“你是馮大中先生嗎?我是杜致禮,振寧已到沈陽,讓我給你打個電話,約你明天中午12點到沈陽中山大廈來,振寧想和你見個面,望你一定要來。”
我接過電話后,激動難抑,輾轉反側,夜難成寐。
第二天上午,淅淅瀝瀝小雨下個不停。我怕路滑,提前出發。我想:楊先生中午宴請,肯定是高朋滿座,到晚了,那是很難堪的。
給人類以偉大貢獻的人,必然會受到社會的敬仰。當我一踏進沈陽中山大廈的大門,便見大廳中央橫掛著“熱烈歡迎楊振寧博士蒞臨我店”的標語,使我一下子便肅然起敬。楊先生親自出來迎我進屋。因為有了六七年的書信往來和電話聯系,這次雖然是第二次見面,卻也有忘年之交的親切。楊先生將我介紹給夫人杜致禮,我發自內心地喊了聲“楊師母”。名門閨秀的師母也年逾七十,但看上去春風滿面,理衣正容,儀靜休閑,大有林下風范……
楊先生親切地與我聊著自香港闊別后各自的情況。我問楊老,是否有時間到本溪看一看?本溪是個山區工業城市,風景不錯,山青水秀。本溪有個很大的水洞,在洞中可乘船游覽,稱得上“天下奇觀”。
楊老說:“這次時間很緊,下午在東北大學有一場報告,明天就得回北京。下次來東北,專門到本溪一天。”
楊老又饒有興趣地與我談及繪事,說我“人格化的虎”近幾年更臻于完美。他又拿我與張善孖的虎相比較,毫不掩飾地說他更喜歡我的虎。我誠惶誠恐地告訴楊老:張善孖老先生是我未曾謀面的師尊,初學畫虎時,我曾認認真真地臨摹過張老先生的畫,只是后來才逐漸畫出了自己的面目。我今天的畫作能得到楊老的厚愛,也是踩著很多前人的肩膀而攀登的……
楊老和楊師母交換了一下眼色,滿意地笑了。楊老說:“難得你有這種感覺。前人總是后來的人的梯子,你們搞藝術的如此,我們搞科學的何嘗不是如此!”沉默一會,楊老突然問我:“你愿不愿到美國去看看?”
我告訴楊老,不久前我曾隨代表團訪問過美國,也到過紐約。因是集體活動,行色匆匆,未敢叨擾楊老。楊老接著說:“有暇時還是在美國多待些天,美國的藝術博物館很多也很大,多借鑒一些總是好事。”
談興正濃,服務員告知飯菜已備好,楊師母讓我們一邊吃飯一邊談。我問楊老:“中午還有其他客人嗎?”
楊老說:“只邀了你一人,我不會喝酒,也不喜歡人多在一起吃飯。”我這時才大悟,原來楊老只邀我一人赴宴,楊老對我如此厚愛,我眼圈有些濕潤了……
時隔不到一年——1997年5月的一天,楊老的電話,從太平洋的彼岸,越過浩渺的天際竟打到了我行駛中的車中。
“請問你是馮大中嗎?我是楊振寧,我現在美國大學里,學校準備給你發邀請信,邀你到美國來,如果你同意,就請給我們的大學發個傳真,學校好給你辦理簽證。”楊老的電話又激起我心頭激動的浪花。此后,為我與妻子赴美的,楊老竟打了十幾次電話追蹤我……
在這個七色迷目,五音亂耳,連空中也充滿著物化塵囂的世界里,人際之間的關系變得越來越實用和淡漠。像楊老這樣的大科學家,一位曾受到國家領導人接見的世界著名物理學家;一位曾與愛因斯坦、泰勒、奧本海默、鄧稼先等中外科學巨人、軍事名將有深交厚誼的諾貝爾獎得主,竟如此情深意切地與我這個晚輩交往,怎不使我的靈魂得到凈化,得到升華。
1997年10月末,我與妻子乘坐的飛機降落到紐約肯尼迪機場時,已是夜色茫茫。到機場接我的是楊老的妹夫范世藩先生。他與妻子楊振玉女士分別于1979年、1980年由上海復旦大學到美國定居,現在供職于紐約州立大學,與楊老同在一校,夫妻倆都是搞數學研究的。范世藩先生告訴我,楊老原定親自來機場接我們,但因臨時住進醫院檢查身體,就讓他來代為迎客。
我和妻子走進楊老和楊師母為我們準備的宿舍,宿舍收拾得齊齊整整,纖塵不染,使我頓生賓至如歸的感覺。待我和妻子洗漱完畢,范世藩先生打開廚房的冰箱說,冰箱里的食品都是楊師母剛準備好的。她怕我與妻子不識英文,食品上都貼有中文標簽,我趨前一看,大米、掛面、速凍水餃、雞塊、牛肉,各種新鮮蔬菜、水果一應俱全。楊師母心細如發,食用油、鹽、醬醋、味精的瓶上也都貼上了中文標簽。
我們剛剛坐下,楊老的電話就從醫院打進來,對他未能親自到機場接我們表示歉意,接著又噓寒問暖。我與妻子急著要去醫院探視楊老,楊老與我約定,次日上午11時,他讓楊師母來接我們,并囑咐我們先睡個好覺,調整一下時差……
一覺醒來,方知昨夜下了一場蕭蕭秋雨。云開初霽,陽光是赤亮的,空氣也變得格外清新。松柏、紅楓、白樺掩映的紐約州立大學經過風梳雨洗,越發顯得和諧、鮮亮與明艷,霜葉如火,紛紛撒落在綠茸茸的草坪上、道路旁,以自己更灼目的色調裝點著多彩的世界。為把這瞬間之美留住化做永恒,早餐后,我與妻子到室外抓拍了幾張照片。
楊師母準時到來。她穿一雙白色的皮鞋,穿一件黑色羊絨衣,系一條花紗巾,拎著一個精致的小皮包,顯得更加豐神秀雅步履輕捷,完全不像一個70多歲的老人。當她領我們走到一輛白色的小汽車旁,我才知道車上沒有司機。
我情不自禁地問:“師母這么大年紀還自己開車?”楊師母淡淡一笑:“我和振寧一樣,早已習慣自己開車了。”
走進楊老的病房,只見窗臺上、桌幾上都擺著鮮花,顯然已有不少朋友來探視楊老。我把自己買的一個裝滿鮮花的花籃擺在窗臺上,與其它花籃相映成美,楊老煞是高興……
老人和我們親切握手后就向我說明美國此行的日程安排:等他出院后,首先參觀學校的藝術系,在那里辦個講座,他親自任翻譯。別人當翻譯,他怕不一定能翻好,因為他們對藝術語言不一定熟悉。然后抽空拜訪大學校長,參觀學校的各系。學校日程進行完后,他再帶領我去紐約大都會博物館,參觀一下那里的藏品,再把我介紹給那里的朋友,以便進行藝術上的交流。
這時,楊師母在一旁插話:“我們在美國住了50年,振寧從來沒有說領我們去大都會博物館,這次,我也跟你們借光看看。”我們大家都笑了……
美國的大學,一般都很大,如洛杉磯的加州大學,占地面積相當于半個本溪市。楊老執教的紐約州立大學,自然也是如此。它坐落在紐約市臨近大洋的長島上,距曼哈頓有50公里。學校設有物理系、數學系、藝術系、醫學院等等,各系均有獨立的教學大樓。校園內還有公共汽車站。學校沒有圍墻,在校外大的方向路口,設立一座座學校徽標,標志著這個領域內就是學校的地盤了。
看完楊老后第二天,我即到校報到。楊老還臨時為我準備了辦公室。同室有一位安徽科技大學的老師在此研修,有些臨時翻譯之事,均由他幫助我。我的辦公室距楊老辦公室很近,可隔窗相望。我去學校報到的一切手續,均由楊老的美國秘書秋彬女士代勞。
楊老的辦公室外一面墻上,掛著愛因斯坦和一些世界科學巨頭的照片。辦公室內的書架上,擺滿了各種文字的裝幀精良的書籍,琳瑯滿目。卷帙浩繁中,我的眼睛霍然一亮,只見一本書的書脊上印有醒目的中文書名:《我的貢獻,是中國人不自卑!》走近一看作者正是楊老!
我在紐約駐留期間,楊老幾次欲出院陪我按原定日程開展工作,怎奈醫生執意不準,我也擔心楊老的身體,遂一次次謝絕。這樣不得不打破原定的日程。在這期間,楊師母讓她的朋友及范世藩先生陪我們參觀了學校、紐約大都會博物館及一些名勝……
倏忽之間,已是月余。我們怕再呆下去會打擾到楊老的靜養,也怕給年事已高的楊師母增添麻煩,遂決定要走。臨行的前一天,恰逢楊老出院,楊老邀請我們到家中做客。
楊老家居紐約大學附近。是一幢單層木結構房子,木外表沒有刷油漆,愈加顯得古樸自然。寬大的房子坐落在大片的森林之中,鄰里相望有百十米之遙。門前是柏油小路,兩三輛小汽車隨意地停在門口。門口鋪著小碎石子,走上去石子在滾動,房子周圈沒有院墻,門前屋后的草坪剪理得齊刷刷的,令人怡然自得,神清氣爽。
楊老開門迎候我們,領我們穿過小前廳,步入大客廳。大客廳里鋪著鵝黃色的毛地毯,正面墻上掛著油畫皆出自世界名流的手筆,中西方文化在這里融合、匯聚。秀才人情紙一張,前不久,我曾將自己的一幅工筆虎《待月》寄贈楊老夫婦。楊師母怕美國人裝裱中國畫的技藝不過關,托人拿到香港裝裱,此畫剛從香港寄回。《待月》畫的是兩只童年虎,正企盼著月出東山。我打算把這幅畫作為祝福,祝楊老夫婦永遠年輕,永遠虎虎有生氣,并祝楊老童心永在,不斷突破天際,去嘗試那青春的果敢……
楊老對因他住院而未能按原計劃安排此行感到不安,說我啥時來美國他再另行安排,屆時他一定親自給我當翻譯,進行藝術交流……
從美國返回本溪,我即打電話問候楊老,得知楊老已完全康復,強健如初,上班外出又能親自駕車了,我感到分外欣慰。春節前夕,我又如期收到楊老的賀卡。賀卡封面上,印有楊老和楊師母的照片,兩位老人手捧鮮花微笑著,笑得那般慈祥。
楊老,不要再為我的美國之行未能按原日程安排感到遺憾了。實際上,我的美國之行收獲很大很大,尤其是您萬簽插架的書林中的新著:《我的貢獻——讓中國人不自卑!》其中的內涵,不是夠讓我享用一輩子的嗎?!
科學和藝術是人類邁向更高階段的橋梁。人類若沒有新鮮的科學知識去填補饑渴的靈魂,便難以尋得一把把開啟宇宙千重門的金鑰匙;人們若沒有高雅的藝術去撫慰騷動的心靈,夢世界里便缺少柔和的芬芳和曼妙的景色……這也許是獻身科學而又酷愛藝術的楊老對我厚愛的緣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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