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被圈養的蟲子嗎？周易蠱卦講稿

今天分享蠱卦講稿的節選，其中有對短視頻算法的觀察和思考。配圖是在《周易系辭傳》直播網課中邊講邊寫的課稿一幅。

《周易感通》之蠱卦講稿節選

柯小剛（無竟寓）

蠱卦講的是自我治理之事，而靜坐正是一種自我治理。蠱卦自身中包含著生事的部分和治理的部分，就像荷爾德林所謂“哪里有危險，哪里就有拯救。”靜坐亦然。靜坐本來是想要治愈身心，但在治愈之前，靜坐也往往放大身心的問題。閱讀蠱卦常讓人感到困惑，覺得這個卦非常不好但又非常好，使人莫衷一是。靜坐也是這樣：這是最清靜無為的時刻，這是最煩心擾亂的時刻。海德格爾在《存在與時間》中把此在生存的基本狀態命名為Sorge，也就是煩、麻煩、有事、煩心、操心，正是蠱之狀態。此在生于蠱，存在意義的澄明也只能出于蠱。

今日算法控制的時代，人們生活在各自的信息繭房中，信息如風鼓入，而算法禁錮于上，使人心如蟲，被圈養于短視頻娛樂的碗中，活脫脫就是一個“蠱”字所描繪的畫面。職場亦如養蟲之蠱皿，日日競逐場中，疲于奔命，而不知場外即自由天空。身處這樣的時代，尤其需要時時靜坐，反省自己的生命狀態，打破自己和環境加諸自身的禁錮（上艮），坐下來，靜下來，停止內耗，止息內心的風動（下巽），以蠱之道還治蠱身，“哪里有危險，哪里就有拯救”，這便是蠱卦之于日常修身工夫的啟發。

（巽下艮上）蠱，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

蠱卦巽下艮上，下有陰風鼓蕩而入，上面卻被止住，使風無以散發，就形成蠱卦的局面。今天每個人的手機其實就是這樣一個蠱卦之器，大家有感覺到這一點嗎？下面有風在吹，有很多短視頻滑屏涌入，上面的算法卻給你堵住了廣闊世界的開口，使你只能看到你想看到的東西和他們想讓你看到的東西。于是，你就像蟲子被圈養在器皿中一樣被算法禁錮在智能手機的社交網絡中。即使用同樣的手機，刷同樣的社交軟件，但每個人看到的內容卻可能大不相同。以“個性化推薦”之名，算法把每個人都變成蠱皿中的蟲子，禁錮在各自的信息繭房之中。你的快樂不過是算法投喂的奶嘴，你的“個性”不過是養蠱器皿的蜂窩內壁。我們就活在這樣的蠱卦時代，只有讀《易》能幫助我們認清自身的處境，破除蠱惑。

“單位”也是這樣的蠱皿空間，或圈養蟲子的大碗。蟲子們在碗里勾心斗角，競爭業績，生事滋孽，忘記了碗外世界的廣闊無邊和創造性人生的多樣可能。今天的許多學校更是這樣的養蠱之地：圈養學生，課間都不許走出教室，昏天黑地地刷題，隔絕于現實社會的鮮活創新和古代經典中的偉大心靈。蠱卦之象，就是這樣被禁錮在一個小小的世界，下面不斷有風吹進來，有各種PUA說教和誘惑鼓蕩而入，有很多事情被制造出來給你奔忙（巽下），但上面又給你封閉了天花板（艮上），讓你局限在可憐的目標和瑣屑的競爭中，終身疲役于其中而不悟其非。在這樣的生活狀態中，一個人很容易被蠱惑，被局限在養蠱之皿的小空間中而隔絕于更大的自由空間和創造性的生活方式。

但蠱之危局恰恰是從上下交通暢達的泰卦變化而來的。泰卦最下面的陽爻翻上去，使上坤為艮；最上面的陰爻跑下來，使下乾為巽，就形成了蠱卦的局面。泰之交通的結果有很多可能，其中一種結果就是蠱。下巽為風，上艮為止，近取諸身，其象如本來通泰的身體遭受風寒，風邪入內，而又表閉不汗，釀成《傷寒論》所謂“太陽中風”“太陽傷寒”之癥。“太陽”就是最表一層防護之陽，如果風寒透入，在里面鼓蕩生事，蠱亂生理（下巽），而外面的腠理毛孔又閉止不通（上艮），結果就會導致發燒、畏寒、身痛等癥狀。風邪入內即下巽，腠理閉汗即上艮，合而有風寒郁閉而不能發表之證，正是蠱卦之象。

蠱卦與隨卦的比較很有意思。隨是“剛來而下柔”，以打破否卦的僵局，陽下陰而救否；蠱卦則是泰卦的一個陰爻下來亂陽，從通泰之象變成蠱亂之象。由此可見，泰卦的通泰平衡是很脆弱的，略有陰陽易位即可破壞；反過來，否之不通亦非鐵板一塊，稍為松動即有轉機。老子云：“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老子》第五十八章），見諸否而隨、泰而蠱之變者，明矣。

《說文》云：“蠱，腹中蟲也。《春秋傳》曰：皿蟲為蠱。”蠱的直接取象是一個培養皿中裝滿蟲子或細菌病毒之類的東西。這些蟲子的擴散或細菌病毒的傳染性即為巽之風象，培養皿的密封性即為艮象。由此可見，今天的病毒實驗室是典型的蠱卦之象。實驗室的密封性非常強，不讓病毒散播出來，封在里面培養，非蠱象而何？

當然，古人所謂“蟲”不必指小蟲，也可以包含所有動物，如老虎可以是“大蟲”、蛇可以是“長蟲”，乃至人都可以與蚯蚓一起歸作“裸蟲”。所以，船山《周易內傳》以為“蠱”是皿中盛魚蝦等動物食品，蠱卦本指上古先民的“鮮食”風俗，有別于后稷種五谷之后的“粒食”。鮮食不耐存放，容易腐爛生蟲，谷物粒食則好保存的多。因此，“蠱”后來變成蠱惑、蠱亂、蠱壞等意思。人吃了變質食物后的病態也是一種蠱。食物蠱壞或人被蠱亂之后怎么辦？要整飭，要治理。所以，治亂也成為蠱卦的應有之義。這些含義混在一起，使蠱卦之義非常復雜。

蠱卦卦辭一上來就說“元亨”，這其實是很讓人驚訝的斷語。蠱亂多事之卦竟然“元亨”、“利涉大川”，而且《彖傳》還會說“天下治也”，這是怎么回事呢？這是因為蠱卦不怕事多，遇事做事，逢亂治亂。從蠱卦的感覺來看，事情不會因你逃避而自己消停，只有直面問題才有可能解決。日常生活中常有這樣的經驗：書房一團糟，廚房一團糟，只要開始收拾就會“巽而止”，不收拾只會越來越亂，終至無從下手。

“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的“甲”是“甲令”。漢代以甲乙丙丁給政令編號，年首第一條政令即為“甲令”。今人尚有“一號文件”之說，當從“甲令”傳統而來。蠱卦用事的時代是“利涉大川”的有為之世，必須創令，以便開始一件事情。這種創令的能力、開啟的能力，也可以說是能“甲”的能力。為了做好這樣的開啟，需要充分的準備，即“先甲三日”；還需要完備的善后，即“后甲三日”。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的天干循環順序，“先甲三日”就是辛日，“后甲三日”就是丁日。“辛”就是日新、自新、新民，也就是說要去創甲了，創甲就是重新開始一個新的狀態。創新之前要做好充分準備，所以必須“先甲三日”。宋代王安石就是沒有做好準備，所以變法失敗。后來司馬光要改變王安石新政，也是改得太急，沒有做好準備，所以也不成功。，限五日內把某一些新法去除。這都沒有做到“先甲三日”這樣一個事先坐好充分的準備。“后甲三日”就是創令之后，開啟事態之后，不要急于求成，還要給人以適應的時間、善后的時間。“后甲三日”是丁日，丁就是“叮嚀”，反復叮嚀，反復申說，苦口婆心地做宣傳，做群眾工作。這又是王安石變法和康有為變法沒有做到的事情。

所以，“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就是開創新事物的時候，應該不厭其煩地做好準備工作和后繼投入，前后相顧，切實行動。像我們現在做的這個《易經》網課，七八年來，不斷重新開啟，反復閱讀思考，一輪一輪地講，也算是一種“先甲三日，后甲三日”了吧。

彖曰：蠱，剛上而柔下，巽而止，蠱。蠱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涉大川，往有事也。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終則有始，天行也。

“剛上而柔下”有兩種解釋方式。一說是從上下卦的總體結構來看，艮上為剛，巽下為柔；另一種解釋是從卦變的角度理解，認為泰卦的初九“剛上”而為蠱之上九，泰之上六“柔下”而為蠱之初六。于是，乾下坤上的交泰格局，變而形成巽下艮上的“巽而止”之象。

“蠱元亨，而天下治也”，是令人驚異的斷語。蠱不是蠱亂生事嗎？為什么還能“元亨而天下治”？蠱卦之象“巽而止”，如果巽入正氣，止養于內，自然能“元亨而天下治”。《象傳》所謂“振民育德”亦取此象。但如果巽入邪風，而又閉止不出，如《傷寒論》所謂太陽病癥的情形那樣，就會出現蠱亂生事之象。所以，蠱之“巽而止”結果如何，取決于巽入之氣的品質如何。巽入風寒邪氣還是五谷和氣，會使結果大相徑庭。上卦的艮止尤其會擴大巽入之氣的正邪之性，使之效果翻倍。所以，在醫道中，止養也是不能亂止亂養的，如風寒內侵、表邪未散之時，如果因為出汗而服用止汗之濟，乃至因乏力而服用補養之品，結果只會增加養蠱于內的風險，使邪氣更盛。

“終則有始，天行也”也是令人驚異的斷語。“天行”是乾卦般的剛健有為之象，這似乎也在提醒我們：蠱卦的前身就是泰卦，因為泰卦下乾的三陽就是剛健有為地往上走。“終則有始”之得來，就是在泰卦的基礎上，有一個陽爻上去，使上卦成為艮。艮象終止，而既為終止，即為始端，因為易不可絕，“生生之謂易”（《系辭上》）。故《說卦傳》以艮為“萬物之所成終而所成始”之卦。

“終則有始，天行也”是對“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的解釋。其實，“甲”本身就有終始一體的特點。“甲”是一個“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事態系列的開始，但又何嘗不是終止？每一個天干都可以是開始，也可以是結束。當你還沒有碰到下一輪開頭的時候，你就還不知道剛才經歷的就是結尾。開頭和結尾是相互定義的，這便是“終則有始”。“終則有始”也是對蠱卦處境的一種安慰和告誡，就是身處蠱卦之亂時不要害怕，因為事情終究會反轉。在先秦用法中，“亂”“治”常常通用，因為它們是相反而相成的。《尚書·秦誓》所謂“亂臣十人”恰恰是治臣十人，《詩經·采苓》之“苓”即大苦，亦即甘草。甘苦，治亂，終始，皆有循環為一之象。“終則有始”，故亂則有治，這便是天行之健。

象曰：山下有風，蠱；君子以振民育德。

“振民”可以理解成巽卦之象。巽是“風以動之”，是去風化，去鼓動，去讓人民振起，不要躺平。蠱卦就是不怕事兒多，不怕忙活，就怕躺平。“育德”則是艮卦之象，即“仁者樂山”的長養萬物之象。山有藏風聚氣的特點，所以能“育”。所謂“藏風聚氣”不就是蠱卦嗎？“風”即下巽，“藏”即上艮。風以振起，藏以養育，所以君子以蠱而“振民育德”。剛才講的靜坐工夫，本質上也是藏風聚氣，也是振作自己、藏養身心。今天人們常做的所謂“封閉式訓練營”也是蠱象。所謂“封閉式”就是上艮，艮者止也。“訓練”就是風化，譬如說就是一起讀書，讓經典之風相與吹拂，使人變化氣質。這就是“振民育德”。當然，上艮的封閉性是有風險的。如果風氣不通，而下面又不斷“吹風”，就有可能蛻變為邪教小團體。所以，蠱卦是有兩面性的，只有君子能以之“振民育德”，小人則難免蠱惑人心了。

歌德的成長小說《威廉·麥斯特的學習時代》寫到過年輕人參加的秘密社團，那里就是蠱卦之象。歌德本人就是共濟會會員。我在德國的時候，就曾經住在一個學生社團的大房子里，后來感覺他們對我有點歧視，就搬走了。他們多少是有民族主義傾向的，現在全球都有民族主義的興起。民族主義就是一種蠱卦之象。好的民族主義可以“振民育德”，但壞的民族主義則可以蠱亂人心。參透蠱卦之理，應該會有助于理解今日世界的詭異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