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夏天,陽光像熔化的金子一樣潑灑在訓練場上。我剛從軍校畢業,肩章上的一杠一星還帶著嶄新的光澤,就被連長派到駐地中學帶軍訓。
那是我帶的第一次學生軍訓,駐地中學的孩子們像一群嘰嘰喳喳的麻雀。而她就站在梧桐樹下,白襯衫,藍裙子,兩根麻花辮垂在胸前——她是初中一年級的語文老師,叫阿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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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在練正步,有個小胖子總是同手同腳,我上前去糾正動作,一抬頭,正對上她含笑的眼睛。那眼睛像兩汪清泉,一下子就把我這個號稱“鐵血排長”的人給淹沒了。
“排長同志,辛苦了。”她遞過來一瓶橘子汽水,瓶身上凝著細細的水珠。
我的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像過了電一樣,差點沒接住。“不辛苦,應該的。”話出口才覺得太官方,憋得耳根發燙。
后來我知道,她是師范學校畢業分來的,教語文,還帶著孩子們辦文學社。
而我這個整天和槍炮打交道的工科生,開始拼命翻詩集,就為了能和她說上話。她喜歡舒婷的《致橡樹》,我就把“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抄在小本子上,半夜打著手電筒背。
部隊有部隊的紀律,我們不能像地方青年那樣隨心所欲地約會。
最奢侈的相聚,莫過于她偶爾在周末來營區探望我的時刻。她總會細心帶上些外面買的美食,分給排里的戰士們一同分享。每逢她來,那群年輕戰士就格外熱情,“嫂子”“嫂子”地喊個不停,那一聲聲呼喚里,是發自內心的親切與歡喜。
我們彼此還會寫信,寫信似乎是我們那個年代表達感情的主流方式。我的字像用棍子搭出來的,她的字卻娟秀工整。每次通信員喊“一排長,信!”,全排的兵都會起哄。我把她的信藏在作訓服口袋里,訓練間隙偷偷拿出來看,紙上有淡淡的雪花膏香味。可信紙終究是冷的,解不了相思的渴。
寫信又如何解得了相思,那時的電話便成了我們最好的聯系。連隊只有一部搖把電話,在走廊盡頭,全連共用。每次阿芳打來電話,我不好意思老是占著,當然,聽說總機那邊的通信戰士會偷聽我們說情說,所以大多時間,都是我跑到營門外的小賣部去打。
店門口的柜臺上擺著一部老式的撥盤電話,黑色的底座沉甸甸的,聽筒線卷曲著,數字盤要一根手指插進孔里,一圈一圈地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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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是個精瘦的中年人,鼻梁上架著老花鏡,面前擺著個算盤。他很快摸準了我的規律。每到周三、周六晚上,我必定準時出現。
“排長,又來打電話啊?”他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從老花鏡上方看我,遞過來一個塑料凳子。旁邊放著個鬧鐘,秒針咔嗒咔嗒地走。
電話機旁邊貼著一張手寫的價目表:市內電話,三分鐘五毛錢,超過后每分鐘一毛五。我撥通號碼,聽著漫長的“嘟——嘟——”聲,手心都在冒汗。小賣部的收音機放著毛寧的《濤聲依舊》,墻上貼著酒廣告,空氣里混著香煙和油炸花生的味道。
電話接通,聽到她那聲“喂”,我心跳就漏半拍。老板就坐在旁邊,看似在打算盤,耳朵卻豎著。我只能故作正經:“最近工作忙不忙?”“學生們聽話嗎?”可說不了幾句,就會忍不住壓低聲音:“我想你了。”
阿芳在電話那頭笑:“你又在小賣部吧?我都能聞到炒瓜子的味道。”
老板的算盤珠子啪啦啪啦地響,那聲音敲在我心上——那都是錢啊。
那一段時間,我的津貼,真真是化作了電話線里流淌的每一分鐘。
直到那個周六晚上,電話里的阿芳聲音有點不對勁,支支吾吾的。“最近……有個人老是來學校找我。”
“誰啊?”
“副市長的兒子,在稅務局上班的。也不知道他怎么就打聽到我了,天天來送花,校長都暗示我好幾回了。”
我蹭地站起來,電話線被拽得老長。“他騷擾你了?”
“那倒沒有,就是挺煩的。我說我有對象了,他不信,說沒見過當兵的來找我。”
一股火直沖我的天靈蓋。那個年代,軍人社會地位高,但和地方上有些特權人物比起來,又顯得格格不入。
我腦子里瞬間閃過無數念頭——他是不是開著轎車去的?是不是穿著名牌襯衫?是不是覺得我這個窮當兵的配不上阿芳?
“你別怕,我明天請假出來。”
第二天,我換上便裝——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一件與周遭格格不入的襯衫。阿芳在校門口等我,眼睛有些微腫。我們話還沒說兩句,一輛桑塔納轎車吱呀一聲剎在我們身邊。車上下來個年輕男人,西裝筆挺,頭發梳得油亮,手里捧著一大束紅得刺眼的玫瑰。
“阿芳,我特意給你挑的,喜歡不?”他聲音熱切,視線從頭到尾沒落在我身上。
阿芳下意識朝我身后縮了縮:“李同志,我真的有對象了……這就是我男朋友。”
那男人這才斜眼瞥我,從頭到腳掃了一遍,輕笑一聲:“當兵的啊?”他沒等我反應,接著問,“一個月掙多少?能給她買這樣的花嗎?”
我拳頭攥緊,但沒動。
他見我不吭聲,膽子更大,竟伸手想拉阿芳胳膊:“跟著他有什么前途?周末都陪不了你吧?跟我走,車就在這兒……”
阿芳躲開他的手,我更往前擋了一步。他嗤笑起來,用手指戳了戳我胸口:“怎么,還不服氣?告訴你,你這樣的人,拿什么跟我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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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最后一句話,配合他動手動腳的輕狂,像火柴扔進了汽油桶。我積壓太久的擔心、自卑、憤怒,轟地炸開。軍紀條例、冷靜克制,全被燒光了。我一把揪住他的領帶,照臉就是一拳。他猝不及防,整個人向后倒,那束玫瑰飛散開來,花瓣撒得滿天滿地。他重摔在地,嘴角裂了,血痕在煞白的臉上格外刺眼。
“打人啦!當兵的打人啦!”他嚎叫著爬起來報警。
警車嗚哇嗚哇地開來時,我正把阿芳護在身后。警察聽說我是現役軍人,便把電話打到師部。不到半小時,師糾察隊的摩托三輪就到了,下來幾個戴白鋼盔的糾察,他們了解完情況,便要將我帶走。
我看著地上那個驚魂未定的公子哥,血性還沒下去:“我警告你,再敢騷擾阿芳,老子脫了這身軍裝,也讓你后悔來到這個世上!”
阿芳死死拽著我的胳膊,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回到師部,禁閉室的水泥墻冷得刺骨。指導員在外面跺腳:“你呀你!沖動是魔鬼!為個女人,值得嗎?”
“值得。”我盯著小窗戶外的天,“她不是‘個女人’,她是我要娶的人。”
警告處分的文件下來時,指導員把我叫去辦公室,一邊看著我,一邊揉著眉心:“你小子,拳頭倒是快。知道副市長那邊怎么說嗎?”
我心里一緊。
指導員卻突然笑了:“師長親自給他打的電話。師長說,‘老伙計,雖然我們這排長和那個姑娘還沒領證,但事情已經是這么個事情了。年輕人自由戀愛,咱們老的就別摻和了。你家公子要是再往前湊,那就不是挨一拳的事了——我們部隊的人,護起食來可是要玩命的。’”
我愣住了。
“副市長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半天,最后說,‘行了,我知道了。我家那小兔崽子,我會管好。’”
后來我才知道,師長當年在戰場上是出了名的護犢子,最見不得自己兵受委屈。那天師黨委在研究給我處分時,他說:“雖然打人不對,給個警告處分意思下吧,夏排長不畏強權,敢于亮劍,這才是軍人血性嘛!”
這件事之后,阿芳她爸,那個以前見了我只點點頭的小學老師,第一次請我喝了酒。兩杯白酒下肚,他紅著臉說:“小子,雖然你愣頭青,但對我閨女這份心,我認了。”
婚禮是在酒店辦的,但戰友們該來的都來了。阿芳穿著紅色的旗袍,我穿著軍裝。師長是證婚人,他笑著對阿芳說:“閨女,這小子為你處分都背了,你這輩子可得對他負責啊。”
全場的戰友哄堂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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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荏苒,我已經從部隊轉業多年,如今已是市局的局長。阿芳的眼角爬上了皺紋,女兒也已大學畢業,在一家很不錯的互聯網公司工作,有時還會拿那件事開玩笑:“爸,你當年為媽打架的樣子,可真土。”
土就土吧。可若真再回到那個夏天、那個校門口,面對同樣輕蔑的挑釁和那雙往我身后躲的眼睛,我想我依然會揮出那一拳。
街角那家小賣部早已不在,那位戴著老花鏡、噼里啪啦打著算盤的老師傅,如今也不知去了何方。可每當我路過那片已變成停車場的舊址,時光仿佛仍能倒流——我依然看見那個年輕的排長,攥著幾張被汗浸得發軟的毛票,眼睛緊盯著柜臺上的鬧鐘,心里一遍遍排練著電話接通后要說的第一句話。
周遭車來人往的嘈雜漸漸淡去,耳邊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等待轉接的“嘟——嘟——”聲。
然后,線路接通的一瞬,那個熟悉的聲音從聽筒那端輕輕傳來,清晰如昨:
“喂,說吧,我聽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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