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我二十五歲,在縣民政局的辦公室里,過著平靜如水的生活。
命運的轉折始于一個飄著零星雪花的午后,同事鐘建軍——一個熱心腸的老大哥——神秘地湊過來,說要給我介紹個對象。
“是我部隊的戰友,陳祖明,副連長,一米七八的大個兒,板寸頭,那精氣神,沒得說!”他話語里洋溢著對戰友的驕傲。
我對軍人的印象,始終包裹著一層朦朧的敬意和好奇,于是,懷著幾分羞澀與期待,我點了點頭。
見面的日子定在周末傍晚,地點就在鐘建軍簡樸卻溫馨的家里。我特意穿上了那件最能襯出氣色的棗紅色呢子大衣,心像揣了只小鹿,怦怦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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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的瞬間,我看見了他。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白楊,軍裝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平頭更顯精神利落。
他轉過身,目光相遇的剎那,我看到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亮光,像暗夜里的星子。他有些局促,下意識地并攏了腳跟,那份屬于軍人的耿直和略帶笨拙的真誠,一下子撞進了我的心里。
那個傍晚,具體聊了什么早已模糊,只記得他低沉溫和的嗓音,笑起來眼角漾開的細紋,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踏實的感覺。
后來他告訴我,那天穿著紅衣裳、安靜微笑的我,就像一幅畫,刻進了他心里,讓他認定了這就是要攜手一生的人。
那個年代的感情,樸素得像宣紙上的水墨畫,沒有濃烈的色彩,卻韻味悠長。聚少離多,書信成了我們主要的紐帶。他的信,字跡剛勁有力,內容大多是部隊的生活、帶兵的感悟,偶爾才會在字里行間,笨拙地藏進一絲思念。
我的回信,則像涓涓細流,訴說著工作的瑣碎、縣城的變遷,還有小心翼翼的關懷。
一年時光,在鴻雁傳書中倏忽而過。
1993年木棉花開的季節,我們在老家辦了一場簡單的婚禮,那天,我記得他緊緊握著我的手,當著所有人的面,聲音堅定而深情:“這輩子,我會用生命守護小芳(我的名字)。”他掌心的溫度和他話語的力量,讓我覺得擁有了全世界。
婚后的日子,甜蜜而踏實。每次探親歸來,他總會搶著干這干那,變著法子給我做好吃的,仿佛要把錯過的時光都補償回來。剛剛結婚那會,他輕輕撫摸我還平坦的小腹,眼神里滿是憧憬:“最好是個女兒,像你一樣,文靜秀氣,是爹媽貼心的小棉襖。”我笑著嗔怪他“重女輕男”,心里卻像浸了蜜一樣甜。
第二年,我們的孩子降臨人世,是個虎頭虎腦的兒子。初為人母的喜悅充盈著我,他急匆匆趕回來,抱著襁褓中的兒子,左看右看,然后故意皺起眉頭,唉聲嘆氣:“哎呀,怎么不是個女兒呢?女兒多好,長大了肯定跟她媽媽一樣漂亮。”
看著他眼底藏不住的笑意和寵愛,我知道,這便是我所能想象的最圓滿的幸福了。
然而,命運似乎見不得人長久地沉醉于幸福。兒子剛滿周歲那天,家里的喜慶氣氛還未散去,一陣尖銳急促的電話鈴聲,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劃破了所有的寧靜與美好。
電話那頭是部隊領導沉重的聲音,告知我陳祖明在組織新兵手榴彈實彈投擲時,為救一名叫鄭秋水的新兵,身負重傷,昏迷不醒,生命垂危。
那一刻,天塌地陷。我幾乎是靠著最后一絲本能,機械地請了假,收拾了簡單的行李,魂不守舍地踏上了前往部隊的列車。一路上,窗外飛逝的景物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昏迷不醒”四個字在腦中瘋狂撞擊。
沖進部隊醫院,消毒水的氣味刺鼻而來。走廊里站滿了神情凝重的領導和戰友。
團政委紅著眼眶,向我講述了那驚心動魄的一幕:新兵鄭秋水由于緊張,實彈投擲時手榴彈脫手,滑落在地。千鈞一發之際,陳祖明如同猛虎下山,毫不猶豫地飛撲過去,用整個身體將嚇傻的鄭秋水死死護在身下。
爆炸聲過后,鄭秋水在他的庇護下僅受輕傷,而陳祖明,卻被紛飛的彈片擊中,最致命的一塊,嚴重損傷了脊柱神經。專家會診后的結論殘酷得讓人窒息:即使能醒來,胸部以下也極可能永久癱瘓,余生都將在輪椅上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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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強忍著錐心的痛楚,穿上無菌服,走進重癥監護室。那個曾經如山岳般挺拔、充滿活力的丈夫,此刻像一尊失去生氣的雕塑,靜靜地躺在蒼白的病床上,周身插滿了維系生命的管子。
我輕輕握住他冰涼的手,貼在自己淚濕的臉頰上,開始日以繼夜地對他說話。我說我們初次見面的窘迫,說書信往來的甜蜜,說兒子咿呀學語的可愛,說家里一切他熟悉的細微變化……
我說干了口水,耗盡了力氣,前九天,他始終沉睡著,回應我的只有監護儀單調的滴答聲。絕望像潮水般一點點淹沒我。
直到第十天下午,陽光透過窗戶,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我依舊握著他的手,絮叨著兒子快要會叫爸爸了。
突然,我清晰地感覺到,他的食指,極其輕微地勾動了一下!
那一瞬,我幾乎窒息,狂喜地尖叫著喊來醫生。
他終于睜開了眼睛,虛弱地看著我,嘴角努力想扯出一個微笑。
那一刻,我涕淚滂沱,我的山,終于回來了!
醒來,只是漫長磨難的開端。
面對終身癱瘓的現實,這個鐵骨錚錚的漢子一度崩潰。他變得沉默、易怒,拒絕配合治療,眼神里是深不見底的痛苦和絕望。
而我,既要承受丈夫重殘的打擊,又要擔心工作和嗷嗷待哺的孩子,生活瞬間陷入困境。
就在我們最無助的時候,部隊組織伸出了溫暖而有力的手。
領導鄭重告知我們,鑒于陳祖明的英雄事跡和嚴重傷情,組織上決定將他妥善安置到條件優越的駐地干休所休養,并且,為了最大限度方便我照顧家庭,特地將我的工作關系從縣民政局協調調動至干休所辦公室。
這一決定,如同暗夜中的燈塔,為我們迷茫絕望的生活指明了方向,提供了最堅實的保障。
幾乎與此同時,那個名叫鄭秋水的新兵,帶著滿心的愧疚和悲痛,出現在了病房門口。
這個臉龐稚嫩、眼睛紅腫的大男孩,“撲通”一聲跪倒在病床前,聲音哽咽得幾乎破碎:“連長……嫂子……我對不起你們!連長的恩情,我這輩子都還不清……求求你們,讓我留下來照顧連長吧!我已經向組織申請,只要能照顧連長,讓我做什么都行!”
他的真誠和決絕,讓人動容。
部隊批準了他的請求。
鄭秋水,這個來自農村的樸實小伙,將感恩化作了行動。他以驚人的耐心和細心,承擔起了照顧陳祖明最繁重、最瑣碎的護理工作。喂飯、擦身、翻身、按摩、處理大小便……他做得一絲不茍,甚至比我還熟練周到。
最初,陳祖明將所有的憤怒和絕望都發泄在他身上,惡語相向,但鄭秋水從不辯解,只是紅著眼圈,更加小心翼翼地伺候著,默默承受著。人心都是肉長的,鐵石心腸也能被水滴石穿。
漸漸地,陳祖明冰冷的心被這無怨無悔的守護融化了。鄭秋水不僅照顧他的身體,更悉心開解他的精神。
他弄來陳祖明愛看的軍事書籍讀給他聽,想辦法把他抱上輪椅,推他到戶外感受陽光和微風,跟他講連隊里的新鮮事。在鄭秋水日復一日的陪伴和鼓勵下,陳祖明臉上終于重新露出了笑容,開始積極面對現實,配合康復治療。
我們搬進了綠樹成蔭、安靜祥和的干休所。組織上考慮得非常周到,將鄭秋水的關系也正式調入了干休所,使他能更穩定地留在我們身邊。
我的新工作清閑而穩定,離家僅幾步之遙,能完美地兼顧家庭和事業。
在這個溫暖的大家庭里,領導和老同志們對我們關懷備至。
鄭秋水工作盡職盡責,對陳祖明的照顧更是無微不至。他不僅學會了專業的康復按摩手法,還琢磨著做一些適合陳祖明身體的營養餐。他成了陳祖明的手和腳,更是他重新連接外界的橋梁。
時光如水,靜靜流淌。
兒子在我們三個人的共同呵護下快樂成長,親切地稱呼鄭秋水為“小鄭叔叔”。這個特殊的“四口之家”,在干休所的小院里,洋溢著歷經磨難后愈發珍貴的溫情。
鄭秋水在工作上積極進取,憑借出色的表現和組織的培養,順利晉升為三級士官。
更讓我們欣慰的是,在長期陪陳祖明到醫院復查理療的過程中,他與一位善良、溫柔的護士小林相識相知。小林被鄭秋水的重情重義深深打動,兩人最終喜結連理。
婚禮上,陳祖明坐在輪椅上,作為男方家長發表了感言,他握著鄭秋水和小林的手,聲音哽咽卻充滿喜悅:“秋水,小林,看到你們成家,哥和嫂子比什么都高興!好好過日子!”
那一刻,我們所有人的淚水都充滿了幸福的甜味。
后來,鄭秋水服役期滿,光榮轉業,安置到了市民政局工作。他和妻子小林就住在離干休所不遠的地方,幾乎每天都會帶著他們后來出生的孩子來看我們。家里總是充滿了孩子們的歡笑聲。
我們的兒子,在這樣充滿愛與責任的環境中長大,最終成為了一名出色的醫生,他說,是父親、鄭叔叔和千休所里那些可敬的長輩們,讓他深刻理解了奉獻與守護的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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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和祖明已是白發蒼蒼,常常在夕陽下的干休所院子里,看著孫輩們玩耍。祖明會指著遠處,平和地說:“瞧,多好。”
鄭秋水有空就會來陪祖明,兩個老兄弟一起喝茶、看報、回憶往事,不是親兄弟,勝似親兄弟。
命運曾以最殘酷的方式考驗了我們,但部隊組織的深切關懷,干休所這個避風港的溫暖庇護,以及鄭秋水這份超越了血緣、用一生來踐行的感恩與守護,將那些破碎的時光細細縫合,編織成了一幅用苦難做底色、卻閃耀著人性光輝與深情厚誼的壯麗錦緞。這錦緞上,最奪目的不是傷痕,而是永不褪色的忠誠、恩義與親情,溫暖了我們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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