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樓的吸煙區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墨一的電影漫聊，作者：愛看電影的墨一，頭圖來自：作者拍攝

第一次去19樓的吸煙區，是前任領導帶我去的。說是“前任”，是因為他離職了；而本以為不會在這里待太久的我，卻一直留了下來。

我的椅子后面很硬，會頂到腰，長時間坐著會有疼痛感，不舒服。另外也是因為想呼吸下新鮮空氣、摸摸魚，想找個合適的地方走一走，看看太陽。

那段時間，我一直都是在同樓層的一個拐角散步。但那個地方離公司門口很近，所以我不敢待太長時間，會覺得不好意思，也會擔心下一秒就有同事或領導過來，感到尷尬。

后來有一天，前任領導看到我在拐角，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事，就是坐累了，想出來走走。

他說：“那你在這走什么？你跟我上19樓。”我問19樓怎么了。他說，19樓是沒裝修的毛坯房，沒人辦公，正好變成了整棟大樓的吸煙區和休閑區。

我跟著他走上去，一邊走一邊想象19樓是什么樣子。因為我們公司在17樓，只有2個樓層的距離，我倆就直接走上去了。

打開門后，我發現了一片開闊地。

整體格局其實和其他樓層沒什么變化，只是打通了走廊和具體的辦公空間，所以顯得很大。

進門就能看到兩扇大落地窗，位置朝東南方向，下面就是地鐵站和商業街，旁邊還有火車站。所以不論什么時候上來，都能看到下面車輛和行人絡繹不絕。

一到晚上，車燈、路燈、街道的店鋪燈都會亮起，從上往下看，是一幅很美的景象。尤其是夕陽日落時，陽光會借著窗戶灑進來，又因為墻壁和格局等不同，會出現非常漂亮的夕陽角落。

我不知道其他人在這的時候有沒有拍過照片，我是拍了很多，有單純風景的，也有人的。

工作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好像只有每天在這里的10分鐘，時間才會慢下來，我才能感知到每一寸空間里所蘊含的美。

也是因為這張照片，喚起了我在這里半年來的許多記憶，想寫下些文字，記錄下那些飛速掠過的時光。

說回19樓的空間。

剛進門就能看到兩片大落地窗。從進門到窗戶旁大概是10-15米的距離，窗戶旁放著五個椅子和兩個長椅。許多上來抽煙的人都會坐在椅子上抽煙。

我不抽煙，但我有時也會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景色、陽光、陰天、白云發呆，或者躺在長椅上休息。

那個長椅很硬，但我卻躺得很舒服。因為坐在辦公室的時候會彎腰駝背，躺在椅子上的時候，我的腰部是挺直的。

每次我坐累了，上來躺在椅子上的時候，會覺得那一瞬間渾身舒爽，仿佛全身筋脈都被重新打通了。

進門左手邊還有一大片空間。

往前走，左手邊是電梯機電房；再往前，則是另一個出口，有樓梯和電梯都可以直通樓下。

在左手邊，還有一個往里的空間，像是一個單獨的辦公室，或者一個次臥。這個空間也有一扇大落地窗，且是朝南向，陽光充足。

很巧的是，我上一家公司就在對面，直接就能看到。我每次上來，都會在窗戶前觀望我前公司所在的大樓。雖然看不清里面，但我每次在這里觀望時，我就會想起兩年前在那家公司的一些點滴瞬間。

那是一家不錯的公司，做移民咨詢，所以時間非常規律，周末雙休，節假日正常休息，基本不加班，而且入職就繳納五險一金。

唯一的缺點就是工資比較低，以及工作內容太單一，每天下班總感覺大腦空空的，讓我想逃離。當然，我在離職時才知道，我的工資在同崗位里，甚至都算高的。

另外，那家公司的午休時間有1.5小時，而我現在的公司只有1小時。雖然只差了半小時，但對我來說卻天差地別。

兩年前在那家公司時，因為多了半小時的時間，讓我能以公司為原點，在中午吃完飯后四處溜達。

我也因此走了很多地方，雖然只是在公司周圍，但對我來說也像是探尋寶藏一樣，充滿神秘感和探索感，讓我在工作之余能有些別的樂趣。

19樓進門右手邊，也是一片大空地。走到頭，是一扇鎖著的門，上面寫著“閑人勿入”，應該是類似配電房的設施，我也從沒進去過。

在配電房的右手邊，則是一個乒乓球場地。是的，這里居然有個乒乓球場地。

中午午休的時候，會有一些人在這里打會乒乓球，聲音此起彼伏，有來有回，一聽就是經常練習的人。

一開始我中午在這里躺在椅子上的時候，會覺得乒乓球聲音很吵鬧。但是時間長了，我卻開始慢慢適應這個聲音，它令我感到一絲安全，因為那證明周圍有人。而一旦聲音停止，有時我也會突然醒來，像是某種奇怪的默契。

在乒乓球場地里，還有兩個專門放乒乓球的球筐，以及一個小的儲存柜。墻壁上還掛著幾個乒乓球國家隊隊員的海報，和整個19樓的粗糙感反差極大。

在乒乓球空間旁邊，也有兩扇大落地窗，朝南向，采光極好。秋冬季的時候，我總是會躺在旁邊的椅子上曬曬太陽，一邊放著音樂，一邊讓陽光暖進我的身體，儲存熱量。

這就是這個空間的整體布局。

每天都有人在這里抽煙、打電話、聊天、打乒乓球、散步、躺著，或者只是單純的刷視頻。

我也是其中的一分子，和其他人一樣在這里刷視頻、散步、躺著，偶爾拍幾張我覺得不錯的照片。

今天夕陽日落時，我正要往回走，轉頭看到窗戶外的城市忽然閃著一點夕陽余暉。而余暉又經過反射，照到了這個空間里。

那一瞬間讓我突然有種看楊德昌電影的感覺，那種平實、真切、冷靜中又帶著一絲溫柔的感覺。

我想要留下那種感覺，隨即趕緊拿出手機，拍下了這張日落照片。

看著這張照片，我回憶起這半年來的一些碎片回憶：

有人是組團上來的，三四個左右，點上幾根煙，在窗戶旁聊著工作，偶爾吐槽一下同事和領導。

簡單聊完，他們把煙掐滅，回頭看一眼窗外，就轉身回去。

有的人是來打電話的，手不離電話，說著一些工作上的事情，說完就走，好像只有這里的空間，能有一個合適的空間和信號。

有的人只是來這里邊抽煙邊刷視頻，緩解壓力，抽完一根煙，刷完幾個視頻就走了，簡單直接。

有的人上來明顯是困了，或者和我一樣，覺得辦公室坐著很不舒服，想上來躺會椅子，讓自己的腰舒服一點。

這個空間我每天都來，每天都能看到不同的人。有的人只見過一次，有的會經常見，但我們也基本不怎么說話。我對他們的印象，很多也都是基于猜測和第一感覺。

但我還蠻喜歡這種感覺，像是一種猜謎游戲，猜測對方的工作、年齡、所遭遇的事情。每一個人都是一個謎題，有的可能有答案，有的可能沒有，并且再也不會相見。這種未知感很讓人著迷。

每次來到這里，我都會想到香港電影《志明與春嬌》里，數次出現的那個抽煙小巷。

電影開場，幾個人一個個從大樓里出來走向吸煙區。他們明顯不是一個公司，但因為經常在這里抽煙，所以彼此都很熟悉，甚至知道對方公司的一些內幕。主角春嬌與志明也是在這里抽煙而相識。

那個巷子很小很窄，卻因為這里可以抽煙而聚集很多人。

人們在這里放下在公司時的一些虛假，熟練地拿出煙、點上，遇見幾個經常一起抽煙的朋友，再一起吐槽一下領導或同事，或者身邊發生的其他事。

這個小巷子，因為可以抽煙，聚集了一群毫不相識的人。他們不是因為看電影、吃飯、講座、約會、學習、工作而聚集，只是因為這里可以抽煙。

這讓我感到神奇。好像這個小巷子的空間，成為了大家精神與物質上的一個飛地。

它位于角色們工作空間之內，但在這里卻不用工作。你只需要抽出香煙、點上，就能和其他人成為朋友，聊聊八卦。

被壓縮的一個空間內，卻意外地產生了孕育情感的溫床。

這里沒有上下級，沒有職場規則，只有想在疲憊間隙抽一口煙的人。人們不會在這里交心，不會在這里請教你什么，也不會在這里談什么交易、學習、工作等等。

但這個小空間里，就是這么神奇地孕育了某種不一樣的情感氛圍。

就好像，一根煙、一個打火機，彼此也能在這樣一個空間內互相熟識。又因為這里屬于工作空間之內，人本能的又會有一點偷摸感。

兩種感覺交叉，讓這一個狹小的空間，產生了神奇的魅力。

而這種感覺，就是我半年來在19樓的吸煙區感受到的某種氛圍。

是一絲曖昧、一絲迷離、一絲偷摸、一絲停滯等等組成的某種空間氛圍和情緒。

人需要在工作中喘口氣，而這個空間則賦予了我呼吸、懈怠、懶惰、休息的空隙。這

也讓我得以觀察、感受、觸摸這個空間所帶來給我的反饋。

在這里半年來，我清楚地知道每天什么時間點來能曬到太陽，什么時候能看到夕陽、拍到好看的照片，什么時候能透過窗外看到藍調時間，什么時候人會多，什么時候有人打乒乓球，什么時候沒人。

這種感覺令我欣慰和安穩。我沒有向任何人分享和聊過這個空間，但它的存在，會在我每天工作時讓我感到一絲輕松。

有時候，我甚至會將這個空間本身當作一個朋友，每天偷出來十幾分鐘和它相見、擁抱。我們不會說話，只是沉默地享受著彼此的默契。

沒有什么事情發生，卻又每天都在發生什么。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

我不知道我會在這個公司待多久，但只要我來一天，我都會上19樓看看。

看看那些陌生的、見過與沒見過的人。

看看11點、14點、15點的太陽。

看看16點的落日余暉和17點的藍調時光。

以及，這個空間本身。

那是一個如此平靜、疏離、夢幻、美麗、神奇的一個19樓。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墨一的電影漫聊，作者：愛看電影的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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