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5月2日上午8時30分,從山西省呂梁市三橋地區一幢樓房里傳出一條爆炸性新聞:一位操勞多半輩子的母親,被親生兒子殺死在鍋臺旁,老人的血浸紅了一盤黃瓜絲,一盆和好的精粉面……
“殺的誰?他娘!不可能吧?”附近的居民聽了有點不相信。他們對這家人說不上了解,但也略知一二。
每天清晨,他們常見一個和善的老婆婆打掃樓道,上街買菜,逗小外孫……一個面容清瘦,鼻梁上架著一副近視鏡的學生也經常來。戶主夫婦倆,是外省駐并辦事處的干部。一家人看上去親愛和睦,誰能想到悲劇會在這家發生,那個文質彬彬的中學生竟會兇殘地殺死自己的生生母親。然而,事實總歸是事實。
![]()
當老人氣絕身亡躺在血泊中的時候,當死者的女兒撲在她身上哭得昏厥過去的時候,當兇手帶著滿手的血污到三橋派出所投案的時候,人們不得不強迫自己接受這一事實。一時間,斥責之聲、惋惜之語從各個角落飛出:“不孝子!”“挨千刀的,敢殺老娘!”“咳,怎么能干出這種缺德事來呀!”
中華民族幾千年的傳統美德是尊老愛幼,這早已作為一種精神代代相傳。如今,弒母之事竟發生在全社會大力提倡精神文明的上世紀80年代,確實令人震驚、困惑、不可理解。
當調查進行到尾聲時,這起兇殺案的主線也逐漸形成:這是一種愛的變態、愛的報復,是一種畸形愛的最終結果。
案犯郭某某,男,時年18歲,交城縣東關中學初三學生。他有著做醫務工作的父母和一個比他大7歲的姐姐。18年前,正是中國大地上天翻地覆的年代,這個家庭同樣受到了致命的沖擊。
一開始,作為醫院院長的父親就靠邊站了,母親跟著父親備受折磨,連驚帶嚇,精神受到了極大的刺激。更可嘆的是,在他出生7個月的時候,母親由于經不起熬煎,和父親離異。從此他成了名副其實的流浪兒,今天在父親家里住幾天,和繼母合不來時又轉到姥姥家;被姨姨舅舅欺負了就哭著找另嫁的媽媽。
![]()
但母親的病經常發作,又怎么能顧得了他。當他看到別的小伙伴依偎在父母身邊撒嬌嬉笑時,當他看到同齡的孩子由父母領著步入公園、商店時,他羨慕極了,仿佛那就是爸爸媽媽和他自己。但幻想消失后,眼前依然是冷酷的世界。他開始恨父母的無情,怨自己命運的不幸。
幼小的心靈,最需要的是愛,但愛卻與他無緣。最需要的是溫暖,但溫暖也遠遠避開了他。于是他嫉妒愛、仇恨愛,他要毀掉愛。他像一只無舵手的小舟,在人生的茫茫大海上四處漂泊、游蕩……從此,他的性格變得孤傲、怪癖。
郭某某的小學生涯,大部分是隨其父在侯馬度過的。兒童時代的他,學習成績優異,不僅是班干部,而且是連年的三好生。知識的吸引力使他暫時忘卻了心靈上的創傷。但是,進入中學后,發生了這樣一件事,從而改變了他所走的路。
那是個夏天,他在侯馬一中上初一。一天,街上的一幫賴小子找到他所在的班,把一個同學打了,還搶了東西。當這幫賴小子再次圍打這個同學時,郭某某為抱抱不平,用刀子捅傷了其中的一個,嚇得其他賴小子抱頭鼠竄。后來,他被傳到派出所,因為是那個賴小子先傷人,郭某某的行為明顯帶有正當防衛的性質。所以,他寫了份檢查,父親又掏了50塊錢治療費,便被放了出來。
但事情并未就此了結,那個賴小子帶著一幫人四處找他,揚言要放他的血。他被迫成天東躲西藏不能上學,顛沛流離,學習成績一落千丈。
![]()
這可急壞了離異的父母和姐姐,他畢竟是父母的一條根呀。作為知識分子的父母和姐姐,多么希望他將來能考上大學,出人頭地,為這個支離破碎的家增添點光彩。
在這種望子成龍思想的支配下,他們將他轉到了交城中學。由于他底子太差,一到校便留了一級,為了重新鼓起他學習的勇氣,父親經常用他姐姐如何刻苦學習考上省會計學校,成了國家干部的事例開導他。
1988年春節過后,父親強忍著繼母去世的悲痛,專程來到太原看望他,由于未曾見面,只好在臨行前留下一封充滿父愛的信:
兒子:這次來太原,非常想看看你,可是打電話、捎口信,都未達到目的,我只好回侯馬了。
你給我來信,說考得不好,不知為什么。我看這是天大的笑話,你首先問問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學習上下了功夫,是不是為了未來而刻苦攻讀。你說過,道路全家人給你鋪平了,就看自己怎么走吧。你遠離我,千言萬語難說清。
同時,我說的你也不一定聽,但我還是要說,這是做老人的責任,你如果不聽,倒了霉,甭怨老人不教你。你應該懂事了,要對自己負責。
如果把命運當荒草,任其自然干枯,那是可悲的!你馬上要結束初中的黃金時代了,我明確告訴你,兩種命運,兩種前途任你選擇……(后半部分被郭某某撕掉了)
![]()
父親的一番話沒有打動他的心,他曾對姐姐說:“我都快19歲了,還在初中混,別人都瞧不起我。學習又不行,眼看著又降級,我能混出個什么模樣來。”
恨鐵不成鋼的父母仍不死心。父親規勸、母親謾罵、姐姐諷刺挖苦,不僅沒有起到激勵、鼓動的作用,反而刺激起他強烈的逆反心理。此時,對父母的成見遮住了他的眼睛,他不僅意識不到父母的拳拳之心,反而認為他們是在逼他、討厭他。他失去了拼搏的勇氣,他已有了自己思維、判斷、選擇的方式。
那是父母離異不久,臘月的一天,天空飄著雪花,改嫁的母親懷里揣著從繼父家偷偷拿出來的一塊高粱面餅,跌跌撞撞地走在通往鄉村小學的小路上。她一邊走,一邊心里念叨著:“小東東(郭某某的乳名)早晨沒吃飯,現在肚子一定餓了。”她想象著小東東狼吞虎咽吃下這塊他平日最愛吃的高粱餅的情景,臉上浮現出一絲愜意的笑容。
正走著,迎面碰上了一群放學的學生,頑皮的孩子對她戲弄慣了,一窩蜂地圍了上來,“瘋子,打瘋子”的叫聲響成一片,霎時間唾沫土塊落在她的臉上身上。她麻木了,只有東東在她的心里活蹦亂跳。她看見了,她的寶寶遠遠地站在孩子們的后面,兩只大大的眼睛里含著眼淚,閃著異樣的光。
她幾步走到孩子的跟前,用凍得發僵的手從懷里掏出還帶有體溫的餅子,遞了過去:“東東,快吃,快吃。”
沒想到,往日溫順的兒子一把奪下餅子,摔在地上,沖著她大聲嚷道:“以后少到學校來找我,丟人現眼的。”
母親頓時驚呆了……
這是發生在10年前的事情。
![]()
一位心理學家做過調查:一個生活道路坎坷,心靈受過創傷,有著某種隱私的人,他的自尊心比常人強幾倍。
郭某某把父母離異,父親續弦,母親再嫁,作為自己最大的恥辱,他決不讓任何人涉獵這塊禁地。當有人打聽他的父母時,他會用頗為得意的口氣告訴你:“都在外地工作。”
他繼承了父親的堅韌、母親的素凈,著裝整潔,標準普通話,學士風度,堂堂外表,博得了不少交城女孩的青睞。他常以男子漢、大丈夫自居,已預感到應負起這個破碎家庭的責任,他慚愧自己無力撫養母親,而自己和母親還得寄食于已出嫁的姐姐家。他為姐姐一家人的幸福暗暗祈禱。當看到姐姐為他和母親的事不快時,覺得自己和母親是背在姐姐身上沉重的包袱,是破壞姐姐家安寧和睦的罪魁禍首。他飽嘗家庭分裂所造成的痛苦,不忍心再看到又一個家庭的破裂,他要拯救這個家庭。
有一次,他對姐姐說:“姐姐,你們先擔待著,等我有了出息,就把媽接出去,不再連累你們。”
實際上,他的這種所謂的自尊心,說穿了只不過是一種虛榮心,是華麗外表掩飾下的自卑和自賤,他被這無形的鎖鏈牽系著,在人生的旅途上艱難地向前行走。當這種虛榮被現實無情地剝光衣服,裸露于眾時,人們看到的只不過是一顆自欺欺人的靈魂。
![]()
生活并沒有給他鋪下五彩道,考試的屢次不及格,使他隱約感覺到頭上戴的不可能是博士帽,而極有可能是草帽時,他那顆心滴血了。他想長辭于世,又擔心母親的命運,他就在這種又愛又恨又無奈的復雜心境中苦苦掙扎。
臨出事的前幾天,他突然對姐姐說:“我活著是為了媽,不然的話,我早死了。”
有一次,他以開玩笑的口吻對姐姐說:“我死了,把媽也帶走。”當即遭到姐姐的斥責。可做姐姐的萬萬沒想到,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一個罪惡的萌芽。
這一念頭的閃現,曾使他驚恐、痛苦。他努力搜尋記憶的角落,想從中找出點母愛來,但他覺得除了有贍養義務外,其余什么也沒有。扭曲變形的心理控制著他,使他對母親只有厭惡、只有恨。這個瘋媽,搞得家庭破裂,從小使他失去了溫暖;這個瘋媽,使他成了同學們取笑的對象,無顏見人。如今,她又把姐姐拖累得好苦,她活著有什么價值,只是一個累贅、一個使她自己終身恥辱的禍根。我要殺她、要殺她……他竭力想把這個邪念趕跑,可無論如何去不掉,反而越來越強烈了。
![]()
五一節,學校放假,他來到姐姐家。當晚和姐姐說起學校的事情,又說到母親的病情,當姐姐的嘆口氣說:“你們這一老一小的,不把我累死,也得把我氣死。”
郭某某突然冒出一句:“那么,我把媽殺了,我也死了,你們好好過吧。”
他姐姐只以為他又說氣話,沒有在意。
第二天早晨,郭某某鬧著要回學校,他母親急急忙忙給他做飯,郭某某嫌母親太慢,又吵了起來。他姐姐看著這個不爭氣的弟弟和瘋瘋癲癲的母親,感情沖動地說:“我看見你們就飽了,不如早死了算了。”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這句話觸動了郭某某的心病,他流著淚瞪了姐姐很久,默默地走進自己的房間。他此時已完全喪失理智,找出一把扁刀,帶著18年凝聚起來的愛與恨,沖進廚房,向著母親捅去……
![]()
一個遺恨九泉,一個痛悔鐵窗。
1988年9月,郭某某被依法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