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和大姨在世的時候,我和表哥都小,兩家離挺遠,但是逢年過節也常見面。
我常和表哥在一塊玩,大姨見我們倆挺般配的,就和我媽說這兩個孩子倒是挺好的一對,那時我還不明白這是什么意思,若是老姐妹倆不早早地去世,我說不定真嫁給表哥了。
可就在我八九歲的時候,大姨和我媽相繼去世,沒幾年,我爹和大姨夫都續了弦。
姑舅親,是真親,打斷骨頭連著筋;姨娘親,不算親,死了姨娘斷了親,這話一點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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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姐妹倆一死,兩連襟就沒來往了,娶了女人后,兩家就成了陌生世人。
我十六歲那年,后媽張羅著給我找婆家,好用彩禮錢給她帶來的兒子娶媳婦。
爹說:“素花才十六歲,還小。”
她說:“小什么,我十六歲都養孩子了。”
我爹說:“她媽活著的時候,說和她表哥訂婚。”
她說:“行啊,我不管誰,拿來彩禮給我兒子說上媳婦就行。”
我爹一聽這話,捎話給我表哥,我后媽呢,求媒婆到處給我找婆家。
我表哥比我大三歲,那年十九,他的日子也很艱難。
接到信兒后,還是借了幾個錢,備了四盒禮來到我家。
我后媽見他窮嗖嗖的,把禮物往院子一扔,連屋都沒讓進,左一聲窮鬼右一聲窮鬼的罵不絕口。
氣得我表哥只想揍他,我表哥說要等我回來再走,她都不讓,硬給罵走了。
那天我和爹下地干活去了,晚上回來,后媽像沒事似的。
我還納悶表哥咋還不來?哪知道白天發生的事呢?要知道我就找他去了。
實際上我后媽相中了一家,就是我后來嫁過去的婆家。
她背著我爹背著我,跟人家給我定下了終身,這后媽多壞。
我直到要過門了才知道這事,不干,哀求爹。
爹呢,皺著眉頭唉聲嘆氣沒法子。有后媽就有后爹,這話說的真是那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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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我還不知道那死鬼有病,知道了寧死也不能結婚啊。
我表哥憋了一肚子氣回家了,窮,讓人看不起,不種地了,出去掙錢,他這才到了市里。
開始在澡堂子打雜,這活不好干,人家脫了衣裳,臭襪子、褲衩,卷把卷把一扔,進堂子了。
他給撿起來,洗了,晾上。人家洗完澡,躺在椅子上睡大覺,睡醒了,他把晾干的褲衩襪子送上去,人家就賞他幾個小錢。
我表哥勤快、厚道熱情,哪天都不少掙。
澡堂子有個搓澡的劉師傅,喜歡他,拿他當侄子待,對他說:“好好干,我把搓澡的手藝全傳給你,餓死要飯的,餓不死搓澡的。”
搓澡也不易呀,十搓九剃,是說十個會搓澡的,有九個會剃頭的。
光會剃頭還不行,還得會按摩。客人花錢讓你搓澡,光搓干凈不算本事,得給人家渾身上下敲巴敲巴,捏咕捏咕,敲巴捏咕的從上到下,從里到外的舒坦。
我表哥就是受不了澡堂子那股說不好的怪味,一進澡堂,那股味就能嗆他個倒仰。
他想換換口味,恰好平康里對面街口八里香酒家缺個跑堂伙計,他求劉師傅引薦,到八里香干上了。
他又會來事,掌柜都挺喜歡他,上灶的師傅也喜歡他。
先干跑堂后干唱堂,什么是唱堂?顧客來了點了菜,他得放開嗓子,像唱歌似的把菜名報上去,那聲音字正腔圓,帶抑揚頓挫,帶五音六律,掌勺的能聽見,賬房也能聽見。
我表哥平常翻翻菜譜,聽說哪家館子有新菜好菜,悄悄的看幾眼,學藝不如偷藝,這樣一來他上灶的技術比上灶師傅還精。
有的嘴刁的客人點了菜譜上沒有的,掌勺師傅做不出,他把圍裙一扎,“我來”,油鹽醬醋花椒面,料一配,鏟子鐵勺一通響,菜上去了。
那時飯店會做生意,平康里十幾家窯子,常到那兒去點飯點菜。
無論什么時候,哪怕半夜三更,客人、窯姐兒玩餓了,想吃點喝點,打發人捎個信兒,不過半個鐘頭,香噴噴熱乎乎的酒菜準保送到。
我表哥就給他們送過。
表哥沒有忘記我,他到百洪樓來,完全是為了我,我放心了,說:“表哥救救我吧!掌班的說過,只要拿出一千塊現大洋,就放我走。”
“放心吧,素花。這幾年我掙了點錢,再拼命掙點,湊夠了數,說什么也得把你贖出去。”
說了這些,他瞅著我眉間那個痣。
“素花,還記得嗎?小時候我還以為這是個泥點,想給你擦去呢?”
這話把我引回了幸福的少年時代。
那次我到表哥家,他合了泥,領我摔泥炮碗,看見我眉間有個點點,伸手就要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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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這抹不掉,這是痣,我媽說這是美人痣。”
“我倒霉就倒在這個痣上,我真想用刀把它摳去,用香火把它燒去。”
“挺美的,摳它燒它干啥?我喜歡。”
聽著表哥這話,我心里一熱,為了表哥就是死了也值得了。
哪想到我沒死,我表哥都以為我死了呢……
掀開門簾,掌班兒手端一個細瓷碗進來了,碗里熱氣升騰,散發著沖鼻子的藥味。
“洪泠,你身子不舒坦,把這藥喝了。”
“娘我挺好的,不用喝。”
“這是大敗毒湯,我看你這幾天病怏怏的,定是上火了,喝了撤撤火就好了。”
我頓時明白了,這不是什么敗火的藥。聽姐妹說,凡入花界必喝這藥,喝下這藥女人就不會再懷孕了。
女人不能生孩子,好比母雞不下蛋,還不是菜貨?不能喝,無論如何也不能喝。
見著了表哥,看到了希望,我不會在這待長的。表哥救我出去,要和表哥一塊兒過日子,我要給他生個孩子。
“娘,我不喝!”
你自個端著喝,啥都好說,不喝,可別怪娘不講情面。”
“不喝!”
“來人!”
“驢臉兒”好像在外面等著,一聽召喚,應聲而入,后面還跟著兩個婆子,他們要給我灌藥。
“喝下去吧,”一個婆子勸著,“干這行的女人不喝藥還行?”
“不難喝,一揚脖一憋氣就進肚了。到這來的姑娘都得過這關。”
我不吭聲,不看那藥,聞到味都感到惡心。看著站在面前的幾個人,心里有些怕,要是真給我硬灌下去可咋辦?
不如軟下來和掌班說幾句好話。
“娘,饒了我吧,你不是說交出一千塊大洋放我出去嗎?”……
“想出去?不給我把錢掙回來,你別想出這個門。喝不喝?”
“不喝!”
給我灌!”
“驢臉兒”立刻撲上來,扭住我的手。那家伙可真有勁,我怎么掙扎也沒有用,硬讓他像老鷹叼小雞似的按在床上。
我咬住牙關,緊閉雙唇,雙腿亂蹬亂踢。上來一個婆子把我的腿按住,我一個弱女子怎么能架住他們兩人,掙扎一會兒,渾身冒汗,沒有力氣。
“驢臉兒”騰出一只手,捏住我的鼻子,我憋了一會兒氣,憋不住了,只好張開嘴。
又一個婆子趕緊把一個東西插到我嘴里,我想閉嘴,晚了。
又粗又硬的玩意兒磕破了我的嘴唇,插進嘴里。
我想咬碎它,咬不動,那是給牲口灌藥的牛角,咬碎牙也咬不碎它呀。
這時,掌班兒冷笑著把藥從牛角上頭倒下,又苦又澀的藥咕咚咕咚灌進我肚子里。
我又氣又恨,眼淚嘩嘩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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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花界的女人不成牲口了嗎?
灌過藥,“驢臉兒”把早備好的毛巾塞進我嘴里,兩手倒被綁住,這才放開,冷冷的瞅著我。
我看著這些兇狠的人,想罵罵不出,想打不能打,活活氣死人啊。
“要是自個兒喝下去,不少受這些罪?”掌班兒冷冷的說。
藥性上來,我只覺身子發軟,眼皮發沉,不知不覺地昏睡在床上。(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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