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風雪,卷著三百年的寒涼,吹過數十個隆冬,不僅染白了甄嬛的鬢發,更吹碎了她年少時的癡心與浮生大夢。
十七歲的她,懷著 “愿得一心人” 的純粹祈愿踏入宮墻,倚梅園的紅梅下,一句 “逆風如解意” 的輕吟,意外開啟了一段看似榮寵的人生。她曾沉溺于帝王的溫柔繾綣,以為覓得良人,卻不知自己不過是純元皇后的替身,所有恩寵都帶著他人的烙印。
冊封禮上的吉服之禍,讓她看清 “莞莞” 的昵稱從不屬于自己;碎玉軒的禁足與喪子之痛,徹底碾碎了她對愛情的憧憬。從天真爛漫的甄家少女,到權傾后宮的圣母皇太后,她在爾虞我詐中步步為營,用真心換來了滿身傷痕,用柔弱筑起了堅硬鎧甲。
01
紫禁城的風,夾著雪,吹過數十個寒冬,早已將甄嬛鬢邊的青絲染成了無情的霜白。
她如今是這天下最尊貴的圣母皇太后,擁有著無人能及的權力與尊榮。
可每當漫長的寒夜降臨,那厚重的宮墻之內,她感受到的從來不是溫暖,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無法排遣的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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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倚梅園中的紅梅,又一次在風雪中灼灼盛放了。
那艷麗的紅色,刺目得讓她心頭一緊,仿佛看到了自己一生中所有關鍵時刻的顏色——那件不吉的吉服的紅,那失去孩子時鮮血的紅,以及心底那簇從未熄滅過的,混合著恨意與哀痛的火紅。
她在宮女靜和的攙扶下,久久地凝視著那片梅林,恍惚之間,一生的悲歡離合、愛恨癡纏,都如同潮水般涌上心頭,幾乎讓她站立不穩。
她忽然就明白了那個道理,所有命運慷慨的賞賜,其實都早已在暗中標好了沉重的價碼。
而她這一生需要付出的代價,從她當年懵懂地踏入那片倚梅園的那一刻起,便已經被注定,無處可逃。
那一句在雪中輕聲吟出的“逆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哪里是她與他緣分的浪漫開端,分明是她一生悲劇的冰冷序言。
這眼前的紅,真像那件衣服的顏色啊。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著,嘴角泛起一絲苦澀到極致的冷笑。
靜和在一旁輕聲勸道:“太后,雪大了,仔細著了風寒,還是回宮去吧。”
靜和以為她是在懷念昔日恩寵的榮光,卻不知,甄嬛心中翻涌的,全是那件如同喪服般的吉服,它祭奠了她全部天真而愚蠢的愛情。
她閉上眼,仿佛又能感受到當年在典禮上,那無數道投射在她身上,混合著震驚、憐憫和嘲諷的目光。
那是一種將她尊嚴徹底剝落的凌遲。
02
甄嬛沒有回應靜和,反而掙脫了她的攙扶,向前幾步,走到一株形態尤其遒勁古老的老梅樹下。
她伸出帶著皺紋的手,輕輕撫摸著那粗糙皴裂的樹皮,觸感冰涼而滄桑,像極了這紫禁城里盤根錯節、無情又沉重的命運。
若是在十七歲那年的除夕夜,我便能懂得回頭,看清這繁華背后的陷阱,那該有多好。
她默默地想著,可惜,人生從來沒有如果。
那一年的雪,下得比今年還要大。
宮中處處張燈結彩,準備著除夕的盛宴,喧囂和熱鬧幾乎要沖破云霄。
可那份屬于別人的熱鬧,卻讓當時還是甄家女兒的甄嬛,感到格外的疏離和不安。
在去往倚梅園的路上,她甚至還偶遇了華妃那煊赫的儀仗。
因避讓得稍慢了一些,華妃那雙漂亮的鳳眼便斜睨過來,嘴角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對身旁的宮人說:“這是哪家的女兒,竟這般不懂規矩,這宮里可不是什么阿貓阿狗都能隨意走動的地方。”
那是她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后宮等級森嚴的壓力,以及那隱藏在美麗面孔下的深深惡意。
這也更加堅定了她內心深處,只祈求一個“一心人”,遠離這無盡紛爭的樸素愿望。
她帶著貼身宮女流朱,精心剪了一個代表自己的小像,獨自踏入了那片被冰雪覆蓋的倚梅園。
她聽聞,將心愛之物掛在梅樹梢頭,誠心許愿,上天便能聽見。
她小心翼翼地踮起腳尖,將自己那枚小小的剪影,掛上了一枝開得最盛、最傲然的紅梅枝頭。
冰冷的雪花沾濕了她長長的睫毛,落在她溫熱的臉頰上,瞬間融化。
她虔誠地閉上雙眼,雙手合十,用最真誠的心意,許下了一生中最重要的愿望。
“愿父母妹妹,身體安康,一世順遂。”
她頓了頓,屬于少女的、羞澀的心事在唇邊徘徊了片刻,最終還是化作了一句低不可聞的呢喃。
“愿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說完之后,她自己又覺得這愿望在這帝王之家實在是太過奢侈和天真,便帶著幾分自嘲,鬼使神差地補上了一句詩:“逆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
她當時并不知道,就在不遠處的梅樹陰影之后,一雙深邃而復雜,蘊含著無盡權力與孤獨的眼睛,正靜靜地、專注地凝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那雙眼睛的主人,正是這紫禁城、這天下至高無上的主宰——雍正皇帝。
他原本是因為前朝政務煩心,獨自出來散心,卻被這雪中祈福的少女纖細身影牢牢吸引住了目光。
那側影的溫婉,那姿態的靈動,像極了他心中深埋多年、從來不敢輕易觸碰的舊夢。
尤其是她口中吟出的那句詩,如同一把生了銹的鑰匙,猛地插入了他的心鎖,瞬間打開了那塵封已久、洶涌澎湃的記憶閘門。
那是他與他此生唯一的摯愛,純元皇后,在做少年夫妻時最常一同吟誦、最喜愛的詩句。
他幾乎是失態地、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急切,向前邁出了腳步。
他想看清,這究竟是他思念過度產生的幻覺,還是上天終于垂憐他,賜予他的一絲慰藉。
然而,他腳下不小心踩斷的一截枯枝,發出了“咔嚓”一聲輕微的脆響。
這聲響在寂靜的雪夜里顯得格外清晰,立刻驚動了那個正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少女。
甄嬛猛地回頭,只在漫天風雪中,看到了一個模糊而高大的男子身影。
她心中猛地一驚,下意識地以為是哪個不懂規矩的內監或侍衛,慌忙拉起還在一旁發呆的流朱,迅速地躲進了假山石后茂密的陰影里,連呼吸都屏住了。
皇帝快步走上前,梅樹下早已空無一人,只剩下那枚小小的、用紅紙剪成的小像,在風雪中孤零零地搖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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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極其輕柔地取下了那張小像,借著遠處宮燈傳來的、昏黃而搖曳的光線,仔細地端詳著上面的容顏。
杏眼,桃腮,眉目如畫,栩栩如生。
那眉眼間,確實有五六分像極了他記憶中的純元,可細看之下,卻又比純元多了幾分獨特的靈動與不易察覺的倔強。
他徹底怔住了,仿佛被定在了原地,手指不自覺地收緊,將那張單薄的小像緊緊攥在了手心,仿佛握住了什么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寶。
他用一種帶著顫抖的聲音,對身后的貼身太監沉聲吩咐道:“給朕仔細地查!看看這宮中,是否有這樣一個宮女,今夜,在這倚梅園中祈福的,究竟是何人!”
躲在冰冷假山石后的甄嬛,此刻心跳快得如同擂鼓,她清晰地聽到了那個男子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以及那聲音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那時的她,只把這一切當做是深宮里一場意外的、有些驚心動魄的邂逅。
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她一生的命運軌跡,從他被她的身影觸動、將她錯認成心中白月光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徹底偏離了最初的軌道,滑向了不可預測的深淵。
那晚倚梅園的風,不僅吹動了寂寞的梅枝,也吹開了她一生都無法掙脫的愛恨糾葛。
她天真地以為自己祈求的是“一心人”,卻不知道,她求來的,是一顆早已被回憶占據、被另一個女人填滿、再也不完整的心。
03
皇帝的尋找,最終陰差陽錯地,落在了倚梅園一個負責灑掃的、名叫余鶯兒的宮女身上。
余鶯兒本就貪慕虛榮,抓住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大膽地冒名頂替。
她憑借著那晚從甄嬛那里偷聽來的詩句,竟然真的魚目混珠,一朝飛上了枝頭,成了御前頗為得寵的“余答應”。
甄嬛在宮中得知此事后,心中雖掠過一絲微妙的波瀾,卻也只是一笑置之,并未過多計較。
她甚至順勢而為,干脆稱病避寵,只希望在這危機四伏的深宮之中,能夠暫且偏安一隅,守護住自己渴望的那份清凈。
可她那時還是太年輕,不懂得在這吃人的后宮里,不爭,本身就已經是一種不可饒恕的罪過。
她更不知道的是,那個雪夜里她模糊的剪影和那句要命的詩,早已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皇帝的心上,讓他無法忘懷。
緣分,或者說孽緣,總是在人意想不到的時刻,悄然而至。
終于,在一個杏花微雨、空氣濕潤而清新的春日,皇帝在御花園中,再次遇到了正在秋千上玩耍的甄嬛。
那時的她,褪去了宮裝的拘謹,甚至赤著雙足,繡著精致花紋的裙擺隨著秋千的起伏而飛揚,笑聲清脆得如同風中碰撞的銀鈴。
她低聲吟誦著另一句美好的詩句:“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這美好的聲音,這動人的意境,再次精準地觸動了皇帝心中那根最敏感的弦。
他故意隱瞞了身份,上前搭話,只自稱是喜好風雅的“果郡王”。
甄嬛的聰慧,她的靈動,以及那份在“王爺”面前不自覺流露出的嬌俏與真實,讓他那顆沉寂已久、如同死水般的心湖,泛起了層層難以平息的漣漪。
幾次三番有意無意的“偶遇”,幾番帶著試探與趣味的交談,兩人之間,一種朦朧而微妙的情愫,自然而然地生長出來。
直到湯泉宮沐浴侍寢,皇帝的真實身份在她面前揭曉的那一刻,甄嬛才震驚地得知,一直以來與自己私下往來、傾心交談的,竟然就是當今的圣上。
她的心中充滿了惶恐與不安,但與此同時,又夾雜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屬于少女的甜蜜。
她以為,自己小心翼翼珍藏的真心,終于等到了那個可以托付終身的“一心人”,而這個人,恰好是這世間最尊貴的男子。
皇帝給予她的寵愛,確實是前所未有的,隆重得讓整個后宮都為之側目。
他賜予她只有正妻才能享有的“椒房”之寵,親自為她挑選最名貴的蜀錦,命人制成貼身的襯襪,甚至溫柔地允許她赤足在宮中行走。
他總是在情動之時,親昵地喚她“莞莞”,那聲音里的深情,幾乎要將她溺斃。
甄嬛徹底沉淪在這份帝王獨有的、看似專一的柔情蜜意之中。
她深信不疑,他愛的是她甄嬛這個人,是她獨一無二的靈魂,而非其他。
然而,在這份令人艷羨的甜蜜之下,危險的暗流早已開始涌動。
在她初次正式拜見皇后時,皇后宜修親切地握著她的手,上上下下、慈愛無比地端詳了她許久,才溫和地開口稱贊。
“妹妹這張臉,真是生得標致極了,本宮瞧著就喜歡。”
甄嬛謙遜地低下頭,恭敬地回答:“皇后娘娘謬贊了,臣妾愧不敢當。”
宜修卻話鋒不著痕跡地一轉,語氣依舊溫和。
“說起來,本宮瞧著,妹妹與先皇后,倒是有幾分神似呢,特別是這通身的氣韻。”
甄嬛心中猛地一凜,下意識地抬起頭,正對上宜修那雙看似溫和,實則深處暗藏著一絲冰冷審視的眼睛。
她謹慎地詢問道:“臣妾愚鈍,不知皇后娘娘所說的先皇后是……?”
“哦,瞧本宮這記性。”宜修恍然般輕輕拍了拍自己的額頭,笑容無懈可擊,“是先帝的純元皇后,也是本宮的親姐姐,她……是皇上此生最愛之人,只可惜,天不假年,紅顏薄命。”
她頓了頓,目光依舊牢牢鎖在甄嬛臉上,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慨。
“妹妹不必多想,許是本宮太過思念姐姐,一時看花了眼,也是有的。”
那一番看似無心實則有意的話語,如同一根纖細卻無比鋒利的針,悄無聲息地扎進了甄嬛的心里。
她嘴上說著“臣妾不敢與先皇后相較”,心中卻第一次,對皇帝那份來得過于濃烈和迅速的愛,產生了一絲細微卻無法忽略的懷疑。
她隱隱感覺到,宜修的話,或許并非簡單的試探,而是在陳述一個她潛意識里不愿去面對、不愿去承認的可怕事實。
這個念頭讓她不寒而栗。
04
盛寵之下,甄嬛毫無意外地成為了后宮所有女人眼中釘、肉中刺,是她們嫉妒的焦點。
華妃明目張膽的刁難與折辱,皇后看似公正實則包藏禍心的算計,幾乎從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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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彼時的甄嬛,有著皇帝全心全意的庇護,便天真地覺得,只要有他在,一切風雨都不足為懼。
他曾經特意帶她去圓明園觀賞夏日盛放的荷花,在靜謐的夏夜微風中,與她并肩坐在水榭邊,屏退了左右。
他緊緊握著她的手,目光望向那片在月色下搖曳生姿的荷塘,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莞莞,朕希望,往后年年歲歲,都能與你一同在此處賞荷,看這花開花落。”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顯得那般真摯而專注,讓她徹底淪陷,覺得自己就是這普天之下最幸福、最幸運的女人。
他甚至將先帝賜予他母親、而他母親留下的最為珍貴的一盒“姣梨妝”顏料,獨獨賞賜給了她一人。
連當時寵冠后宮的華妃多次求而不得,他卻只給了甄嬛。
他看著她用那珍貴的顏料,在自己額間描繪出精致的梨花圖案,眼中滿是癡迷與追憶的神色,幾乎是脫口而出。
“真像……”
隨即,他立刻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迅速改口,掩飾般地輕撫上她的臉頰。
“朕是說,真美,美得不可方物。”
甄嬛心中那根名為懷疑的刺,又被輕輕地、卻深刻地撥動了一下,帶來一陣細微而清晰的刺痛。
她維持著臉上的笑容,狀似無意地追問:“皇上方才說……像什么?”
皇帝的眼神有一瞬間不易察覺的躲閃,他避開了她的目光,將她輕輕攬入懷中,用更加溫柔的聲音安撫道。
“像朕夢中才會出現的仙女,如今,這仙女總算落入朕的懷中了。”
甄嬛再一次被他刻意營造的柔情所迷惑,將那一閃而過的、令人不安的疑慮,強行壓了下去。
有一次,她與閨中便最要好的密友沈眉莊在宮中散步,談及皇上待她的種種恩寵。
眉莊卻不像旁人那般羨慕,反而微微鎖緊了眉頭,語氣帶著顯而易見的擔憂。
“嬛兒,皇上對你,實在是好得有些過頭了。”
甄嬛當時正沉浸在幸福之中,對此十分不解。
“姐姐,這難道不好嗎?皇上待我真心,我自然也以真心回報。”
“好自然是好的。”眉莊握住她的手,語重心長,“可是嬛兒,你不覺得這份好,來得太滿、也太急切了嗎?就好像……好像他急于在你身上,找到某種他期待已久的影子,想把你迅速塑造成某個他心目中理想的樣子。”
甄嬛心中那點不悅被點燃,她有些不高興地打斷了眉莊的話。
“姐姐多慮了,皇上待我之心,天地可鑒,日月可表。他欣賞的是我的才情,喜愛的是我的性子,這與旁人有什么相干?”
眉莊見她如此固執,情知再勸無用,只得幽幽嘆了口氣,擔憂地看著她。
“但愿是我想多了吧,只是嬛兒,你要記住,在這深宮之中,凡事多留一個心眼,總是沒有壞處的。”
可惜,當時的甄嬛,并未真正將摯友這番肺腑之言放在心上。
她依舊全心全意地沉浸在那個男人為她精心編織的、華麗而脆弱的愛情幻夢之中,不愿醒來。
他會因為她無意間提起的一句“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而真的在某個夜晚,徹夜為她吹笛,直到天明。
他會在她生辰之時,耗費巨大的人力物力,讓滿池的荷花在嚴寒的冬日里,違背時令地為她一人綻放,博她一笑。
她傻傻地以為,這一切都是他們之間愛情的證明,是他獨一無二的浪漫。
她卻選擇性忘記了,那句“杏花疏影里”,是純元皇后生前最愛吟誦的詩句。
那滿池違背天時盛放的荷花,也正是純元皇后生前最鐘愛的花。
他賜予她的每一分好,他帶給她的每一次驚喜,似乎都帶著另一個女人深刻的印記。
他看著她的時候,那深邃的目光,仿佛總是透過她在凝望著另一個人。
他每一次飽含深情的呼喚“莞莞”,叫的,或許根本就不是她甄嬛。
而是他心中那個永遠完美、永遠無法被取代、也永遠無法釋懷的白月光——純元皇后,她的小字,正是“莞莞”。
這一切殘酷的真相,身在局中、被愛情蒙蔽了雙眼的甄嬛,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都一無所知。
她就像一只看到了溫暖光亮的飛蛾,奮不顧身地、義無反顧地投入那片看似能帶來幸福、實則能將她焚燒殆盡的火焰之中。
05
命運的轉折,總是在人最幸福、最志得意滿的頂峰,悄然而至,給予最沉重的一擊。
甄嬛懷上了身孕。
這是她與皇帝的第一個孩子,她滿心歡喜,小心翼翼地期待著這個象征著他們愛情結晶的小生命的降生。
皇帝對她更是呵護備至,關懷到了無微不至的地步,幾乎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那段日子,是甄嬛感覺最接近幸福頂點的時候,她無比堅信,自己所有的付出和真心,都得到了最圓滿的回報。
她堅信,自己就是他心中那個最重要、最無可替代的人。
然而,這份極致的幸福,竟然是如此的短暫,短暫得如同陽光下絢麗的泡沫,一觸即破。
冊封她為“莞妃”的隆重典禮上,內務府早早送來了華美非常的吉服。
可就在典禮即將開始的關鍵時刻,那件吉服卻被一個“粗心”的宮人,“不小心”損壞了,衣角撕裂了一道難以忽視的口子。
眼看吉時將至,延誤不得,內務府總管急得滿頭大汗,最后“急中生智”,從庫房的深處,找出了一件看起來“一模一樣”的吉服,急匆匆地送來給甄嬛應急。
當時的甄嬛,雖然覺得有些蹊蹺,但為了不耽誤重要的吉時,并未多想,便在宮女的服侍下,換上了那件“備用”的吉服。
當她穿著那件異常華美、繡工精致的吉服,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一步一步,莊重而期待地走向高座上的皇帝時,她敏銳地感覺到,整個大殿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太后驚得當場失態,打翻了手邊的茶杯。
皇后的面色在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像是看到了什么極其可怕的東西。
而皇帝,那個前一刻還對她溫情脈脈、滿眼期待的男人,此刻正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冰冷刺骨、蘊含著狂風暴雨的眼神,死死地盯著她,仿佛要將她生吞活剝。
“你身上穿的,是什么?”
他的聲音,冷得像數九寒天倚梅園里最堅硬的冰雪,沒有絲毫溫度。
甄嬛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質問弄得不明所以,下意識地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身上。
“回皇上,是內務府送來的吉服,因原先那件不慎損壞,這件是備用……”
“吉服?”皇帝不等她說完,便發出一聲極其冰冷的嗤笑,猛地從龍椅上站起身,一步步帶著沉重的壓迫感向她走來。
“你好大的膽子!誰準你穿這件衣服的?!啊?!”
他一把狠狠抓住她纖細的手臂,力道之大,讓她痛得瞬間蹙起了眉頭。
“這件衣服,是純元皇后第一次覲見皇額娘時穿過的舊物!是她的遺物!你竟敢……竟敢擅自穿她的衣服!你以為你是誰?你也配穿它?!你也配模仿她?!”
甄嬛的腦子“嗡”的一聲,仿佛被重錘擊中,瞬間變得一片空白,耳邊只剩下他憤怒的咆哮和那句誅心的“純元皇后”。
純元皇后……又是純元皇后……
她終于后知后覺地明白過來,為什么所有人的表情都那么奇怪,為什么皇后的嘴角會噙著一抹難以察覺的冷笑。
她身上穿著的,根本不是普通的吉服,而是這個男人心中神圣不可侵犯的白月光、是他心中永遠的朱砂痣、是任何人都不能觸碰和褻瀆的禁忌!
“禁足!給朕禁足碎玉軒!沒有朕的旨意,不許踏出半步!任何人不得探視!”
他狠狠地甩開她的手,力道之大,讓她踉蹌著幾乎摔倒,而他甚至沒有再多看一眼她瞬間變得慘白的臉,和那微微隆起、孕育著他們孩子的腹部,決絕地轉身離去。
甄嬛無力地跪倒在大殿冰冷的地面上,絕望地看著他那道毫不留情、漸行漸遠的背影,巨大的屈辱和心痛瞬間淹沒了她。
“皇上!是臣妾不知情,冒犯了先皇后,還請皇上息怒!臣妾知錯了!”
她聽到皇后宜修適時地、帶著哭腔跪下為她“求情”的聲音,然而那聲音里,卻透著一絲掩飾不住的、計謀得逞的得意。
一切,原來早就在她的算計之中。
甄嬛被粗暴的宮人帶回了碎玉軒,昔日門庭若市、無比熱鬧的宮殿,幾乎是在頃刻之間,就變得門可羅雀,冷清得只剩下穿堂而過的、嗚咽般的風聲。
她終于徹底地、清醒地明白了,皇帝之前對她所有的好,所有的寵愛,所有的深情,都不過是因為她長得像他心中那個完美的純元皇后。
那所謂的獨一無二的封號“莞”,那親昵的呼喚“莞莞”,根本就不是屬于她甄嬛的。
那是純元皇后的小名。
她不是甄嬛,她從頭到尾,都只是“莞莞”的一個替身,一個活著的、會呼吸的影子。
她的愛情,她的尊嚴,她所有的驕傲與信念,都在皇帝那冰冷厭惡的眼神和誅心的話語中,碎得徹徹底底,體無完膚。
心灰意冷,加上被人暗中在飲食里下了損害身體的藥物,她毫無意外地小產了。
失去了這個她曾經無比期待的孩子,也失去了心中對那個男人最后的一點愛意和留戀。
原來,從倚梅園那個雪夜開始,所有的一切,所有的甜蜜與溫情,都錯了。
大錯特錯。
06
碎玉軒那兩扇沉重的宮門,被緊緊地關閉著,落下了巨大的銅鎖,也徹底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與光線。
同時被隔絕的,還有甄嬛心中最后的一絲光亮和希望。
失去孩子的撕心裂肺的痛楚,被摯愛之人無情背叛、當作替身的屈辱和絕望,像兩把無比鋒利的鈍刀,日夜不停地、反復地凌遲著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她整日整日地躺在冰冷的床榻上,不言不語,不吃不喝,眼神空洞地望著帳頂繁復的花紋,如同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精致的木偶。
沈眉莊不顧禁令,想盡辦法來看她,看到她這副樣子,急得直掉眼淚,握著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勸解、安撫。
可無論眉莊說什么,甄嬛都毫無反應,仿佛什么都聽不進去了。
她對那個被稱為皇帝的男人,已經徹底死了心,連帶著對這個世界,也失去了大部分的興趣。
這一天,皇后宜修帶著一眾看似關心、實則來看熱鬧的嬪妃,“好心”地、經過皇帝默許地前來“探望”。
她端莊地坐在甄嬛的床邊,伸手握住甄嬛那只冰涼得沒有一絲熱氣的手,臉上堆滿了恰到好處的悲憫與同情。
“妹妹,你這又是何苦呢?事情已經過去了,皇上他……也是一時在氣頭上。”
甄嬛依舊一動不動,眼神空洞地望著床幔深處。
宜修嘆了口氣,語氣更加“真誠”。
“為了一個已經失去的孩子,這般作踐自己的身子,皇上若是知道了,心里也會心疼、會難過的啊。”
甄嬛終于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過頭,用那雙死水般的眼睛,沒有任何情緒地看著她,依舊沒有說話。
宜修對上她的目光,絲毫不懼,反而微微一笑。
“本宮知道,你心里是在怨皇上,覺得皇上對你太過無情,是不是?”
她輕輕拍著甄嬛的手背,如同一個真正體貼的姐姐。
“其實啊,皇上他也是情非得已,他心里苦啊。”
“那件衣服,對皇上的意義,實在是太不一般了,那是他心底最重、最不能觸碰的傷疤。”
“畢竟,那是純元姐姐生前,最愛的一件衣服了,是她第一次以皇后身份,正式拜見太后時所穿的禮服,代表著無上的榮光。”
甄嬛的心,隨著她的話,猛地一顫,像是被針扎了一下。
桃紅色……她突然想起,皇帝曾無數次深情地贊美她,說她穿桃紅色的宮裝最美。
他說,那鮮艷的桃紅,襯得她肌膚瑩白勝雪,宛如九天之上不小心墜入凡塵的仙子,靈動出塵。
原來,這一切的贊美,也只是因為,純元皇后生前,最愛桃紅色。
宜修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細微的反應,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悲憫,不緊不慢地繼續往下說,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匕首。
“姐姐的才情,那更是無人能及,是真正的風華絕代。”
“她不僅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尤其彈得一手出神入化的好琵琶,連當時的教坊司首席都自愧不如。”
“皇上最愛聽的,就是姐姐彈奏的那首《杏花天影》,曲調哀婉纏綿,動人肺腑,皇上每每聽到,都會想起與姐姐的恩愛時光,潸然淚下呢。”
《杏花天影》……
甄嬛的瞳孔,因為這句話,驟然收縮。
那不是她初次在御花園與皇帝“偶遇”時,皇帝特意考校她的曲子嗎?
她當時還以為,是自己的才情和琴技,真正打動了他,讓他對自己刮目相看。
原來,那一切,都不過是又一次拙劣的、按照劇本進行的“故景重現”而已。
她所有的自信,所有的心動,在那殘酷的真相面前,都成了天大的、可悲的笑話。
宜修看著她的臉色一點點失去最后血色,滿意地環顧了一下這間冰冷、蕭條、如同冷宮般的碎玉軒,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妹妹,你知道皇上為何獨獨讓你住進這碎玉軒嗎?”
她不等甄嬛回答,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輕柔,卻字字誅心。
“因為這里啊,在姐姐入宮前,是她還是王府格格時,最常來玩耍、小住的地方,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留著姐姐少女時代的足跡和歡聲笑語呢。”
“皇上把你安置在這里,不過是希望……能延續他心中那一場,永遠不愿醒來的舊夢罷了。”
最后,宜修緩緩地俯下身,湊到甄嬛的耳邊,用只有她們兩人才能聽到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聲音,輕輕地、一字一頓地,投下了最后一枚足以將甄嬛徹底擊垮的驚雷。
“妹妹,你知不知道?本宮那完美的、被皇上永遠銘記在心尖上的純元姐姐她……其實,根本就不是病死的哦。”
07
甄嬛猛地睜大了眼睛,那死水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掀起了驚濤駭浪,充滿了無法置信的震驚與駭然。
不是病死的?
那……是怎么死的?
她下意識地想要抓住宜修問個明白,可宜修已經直起身,恢復了那母儀天下的端莊姿態,仿佛剛才什么都沒有說過。
她看著甄嬛眼中翻涌的情緒,知道自己今日的目的已經徹底達到。
她成功地,將甄嬛心中最后一點關于愛情、關于皇帝的美好幻想,連同她對這世界的基本認知,都徹底擊碎了。
“妹妹好生歇著吧,放寬心,身子總會好起來的。”
宜修帶著勝利者的憐憫笑容,最后看了甄嬛一眼,在一眾嬪妃復雜的目光中,優雅地轉身,離開了這間充滿絕望氣息的宮殿。
碎玉軒的大門,再次被轟然關上,落鎖的聲音沉重而刺耳。
甄嬛獨自躺在無邊的黑暗與死寂里,只覺得渾身冰冷,比置身于倚梅園的風雪中,還要冷上千百倍。
原來,她所以為的一切,從初遇到恩愛,從寵冠六宮到驟然失寵,全都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一場圍繞著一個已死之人展開的、荒誕至極的戲劇。
而她,不過是戲臺上那個最可笑、最可悲的提線木偶。
風雪,不知何時變得更急了,瘋狂地拍打著緊閉的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無數冤魂在哭泣。
甄嬛在靜和的攙扶下,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過身,不再看那片如同燃燒的火焰般、灼傷她眼睛的紅梅。
她的背脊,在厚重的太后朝服下,挺得筆直,卻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疲憊與蒼涼。
“回宮吧。”
她的聲音沙啞而平靜,不帶一絲波瀾。
“這倚梅園,這紅梅,哀家此生……不會再來了。”
靜和恭敬地應著,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她,一步一步,踏著深厚的積雪,離開這片承載了她一生愛恨起始的地方。
她的身影,最終消失在朱紅色宮門的深處,那抹曾經鮮艷明亮的色彩,也徹底被吞沒在紫禁城永恒的青灰色調與漫天風雪之中。
仿佛她所有的悲歡,所有的掙扎,都從未發生過。
只有那園中的紅梅,依舊不管不顧地、年復一年地在最寒冷的時節,綻放出最濃烈、最刺目的顏色,冷眼旁觀著這宮墻之內,永不停歇的命運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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