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守的風土與流動的女性敘事

沿著阿爾卑斯山蜿蜒的廓線一直走，格拉斯的陽光在清晨的薄霧中閃動。一片三十公頃的土地上，茉莉、晚香玉和碧綠如毯的玫瑰天竺葵在微風里輕輕搖曳。這是慕勒家族的種植園，也是香奈兒的專屬花田。

1987年，在香奈兒第三代品牌專屬調香師賈克·波巨的推動下，香奈兒和慕勒家族簽訂了獨家合作協議，從此結下了跨越時間的承諾。這份友誼確保了香奈兒5號香水原料的純正與穩定。當地珍貴的芳香傳統，亦通過延續了五代人的種植園，繼續煥發迷人的生機。如今，這片土地依舊以自己的節奏呼吸著，以香氣為信箋墨跡，與跨越時空的女性互書共寫，編織屬于5號香水的精神與性格。

上：由左至右為Joseph Mul、張鈞甯、馬吟吟

下：香奈兒格拉斯花田

一個初秋的清晨，應香奈兒現任品牌專屬調香師奧利維耶·波巨的邀請，香奈兒品牌形象大使張鈞甯、演員馬吟吟和藝術媒體人曹丹來到格拉斯，步入花田深處，探訪花田中央新修葺的香氛工廠，見證由花朵到香精的采摘、稱重和萃取過程，追溯傳奇的香奈兒5號之源。

身處格拉斯，可以清晰地感知到，香奈兒5號是凝結著復雜工藝與情感的集體創作。不同環節的工匠以各自的專業，匯聚成香奈兒香氛非凡技藝的整體。在“香奈兒香水背后的55個聲音”特別展陳中，55位匠人分享了他們的日常、工作細節和他們對香奈兒香氛最初的記憶，他們共同組成一條充滿創造力和熱情的人類價值鏈。

“我很開心能帶大家漫步探索花田，向大家展示我們的工作方法，因為我相信這是講述一門技藝最好的方式。”奧利維耶·波巨說。圍繞著傳奇的香奈兒5號背后的格拉斯風土、眾手協作、歷代傳承與它所具象化的女性魅力，他們碰撞出一場意蘊悠長的對話。

在格拉斯，空氣呈現出一種特別的質感。清晨五點，水汽從地中海升起，混合著海鹽與泥土的氣息，以溫柔悠閑的節奏緩緩流動，一路飄來，被沿途各種植物的芳香熏染。陽光未升，花農已經彎下腰，指尖觸碰茉莉的花瓣。花香被空氣輕輕托起，在霧氣中彌散。

“我還沒有走到花田，就已經先聞到它的味道。”張鈞甯說，“茉莉花瓣有種柔軟又有韌性的觸感，就像一場夢。”

對奧利維耶·波巨來說，這曾是屬于暑假的氣味。他在格拉斯出生，又跟隨父親賈克·波巨搬到巴黎居住。地中海的薰衣草、百里香、杏樹和苦橙，共同構成了他文化記憶的一部分。

“我們身處一種非常溫和的氣候，生長在這樣的條件下，格拉斯茉莉帶有一種特別的細膩感。”奧利維耶說。他對比了生長在格拉斯與埃及的同品種茉莉：“埃及是一片更為熾熱的土地。那里的茉莉花瓣仿佛在陽光下被曬得更透，散發出一種更濃郁、更溫暖的，類似紅色漿果果醬的香氣。”

這微妙的差別，正是風土的語言。格拉斯的風土，決定了香奈兒5號的性格。地中海的陽光、肥沃的土壤與適度的濕度，使這里的茉莉擁有近乎透明的香調，帶著淡淡的綠茶氣息。風味的細膩差異，構成了香奈兒5號最獨特的基底。

“就像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格拉斯的茉莉跟我之前聞過的都不太一樣。”馬吟吟在花城昆明長大，格拉斯的氣息讓她感到親切卻又新鮮。

在法國文化與中國文化中，人們都在反復書寫對于風土的重視、依戀和尊重。“在中國，我們也講風土——《周禮·考公記》中寫道：‘天有時，地有氣，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所以為良。’”曹丹說。在她看來，風土不僅是一種自然條件，更是人與自然的關系。香奈兒守護的，正是這份關系的延續。

格拉斯的芳香業始于17世紀。氣候溫和、陽光明亮、土地肥沃，使這里成為歐洲香料花卉的中心。一百年前，嘉柏麗爾·香奈兒對格拉斯的氣味一見鐘情。1921年，調香大師恩尼斯·鮑選用格拉斯茉莉來調制傳奇的香奈兒5號香水，賦予其獨特的香調。

如今，太陽正從花田后面的山坡上溫柔地升起，為飄浮的薄霧鍍上一層玫瑰色。等待采摘的花朵毫無保留地舒展、盛開，在和煦的風里閃閃發光。它們看起來像是知道自己即將成為這縷傳奇香氣的一部分，滿足又驕傲。

早上七點，花田已經蘇醒。三百多年的時間，讓格拉斯的人與花彼此習慣對方的呼吸節奏。在“香奈兒香水背后的55個聲音”中，52歲的花農Luciana Romano說，她已經在這片花田工作了三十多年。初來乍到時，她跟隨媽媽學習如何采摘，很快，她的速度超過了媽媽，超過了所有人。“我們是個絕佳的團隊，每天長時間相處，彼此了解，配合默契，親如家人。”她說。

如果說格拉斯花卉的別致氣味，是植物和氣候的共鳴，那么香奈兒和慕勒家族的深度合作，則是靈魂與靈魂之間的交響。20世紀的城市化浪潮中，不斷有地產商購買當地花農的土地，花田一度衰落，茉莉產量不斷萎縮，只有少數的花農頂住了壓力，將種植園保留至今，慕勒家族便是其中重要的力量。而香奈兒與慕勒家族的契作，則為格拉斯的花卉種植傳統帶來新的生機。

達成獨家合作的次年，香奈兒在花田的中央設立了香氛工廠，用于加工剛剛采摘下來的鮮花，將其芬芳的精髓完好無損地擷取，把當地的美妙氣息毫無保留地傳遞到了全世界。香奈兒充沛著標志性風格的制香工藝和產品品質也因此得到保證。

尊重風土但不困囿于傳統，秉持可持續的種植理念，他們悉心呵護花朵與土地的關系，不斷培育適宜在此生長的新花卉品種，保證了香奈兒5號中蘊藏的獨特花材的供應。

對奧利維耶·波巨來說，這片土地不僅是香料的源頭，更是他職業生命的起點。少年時代，他并不愿追隨父親的腳步。直到二十歲那年，一次暑期實習改變了他的心意。在父親的實驗室里，他第一次意識到香氣也能講述故事。奧利維耶將精力從藝術史研究轉向制香。在一次采訪中，他回憶道，起初父親對他的選擇感到驚訝，也并不確定他能否勝任調香師的工作。但他還是給予了奧利維耶全部的支持，不僅給出具體的建議，還送奧利維耶去向最專業的工匠學習。

在花田和工廠中，奧利維耶得以接觸最原始的花材，了解從蒸餾萃取到制香的每一道工序。2013年，他加入香奈兒，與父親并肩工作。彼時，經過多年的訓練，奧利維耶對于如何制香已經了然于胸。“但父親教我的，是獨屬于香奈兒的方式，是對我們風格和哲學的詮釋。”香水的傳承，并不只在于配方的延續。它更像一種被感知的語言，代代相傳。

從奧利維耶的講述中，張鈞甯感受到香奈兒5號的魅力在時間與代際中流動：“香奈兒5號香水里飽含傳承的故事——比如Olivier和爸爸的關系，有種彼此托舉的意義。這讓它在我心中有了更強大的力量。”她的第一瓶香奈兒5號香水是來自一位行業前輩的禮物，借香水之口，她對張鈞甯說，愿她在勇敢追夢的路上能一直保持初心。

奧利維耶繼承的不僅是嗅覺上的天賦，還有對合作關系的理解。“直至今日，要想把香奈兒5號按照它原本的樣子持續生產下去，需要許多不同領域的專業合作。這是一個經過復雜協作產出的成果。像指揮交響樂一樣的統籌協調，是我重要的職責。”奧利維耶說。

香水創作是一門藝術，也是一項龐大的工程。每一道工序都需要精密銜接、準確把控，任何細節的偏差，都可能改變香氣的靈魂。“在這樣一瓶5號香精中，大約有一千朵茉莉花。”奧利維耶向他的來賓們介紹，“今天早上在各位面前采摘的花朵，會在今天下午進行蒸餾。保持花朵的新鮮度非常重要。若是我們在蒸餾萃取前多耽擱了一會兒，花朵就會迅速枯萎。”

奧利維耶的講述，令人越發體會到香水背后的重量。“一瓶美好的香精背后，有這么多花朵的精華和人的心血，它在我心里面不再僅僅是一瓶香水這么簡單。”馬吟吟感嘆。她的聲音里帶著敬意，也帶著一種為協作之美而生的震動。

正如她所感受到的，人，毫無疑問是格拉斯芳香業的重要組成部分。種植、采摘、萃取、提純，每一步都需要足夠的專注和情感。

張鈞甯也被這種眾手匯聚的創作氛圍觸動。她說，花田和工廠中有條不紊的忙碌讓她想起電影片場：“以前總覺得表演是一個人的事情，著重在每一個表演的細節，覺得只要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可以。但最近這幾年，我除了做演員之外，也開始做監制，這之后才慢慢發現，需要經過整個劇組大量的團隊合作，才能夠完成呈現在銀幕之上的形象。”她理解了奧利維耶所說的“看不見的工作”，那些藏在幕后的手藝，正是作品閃光的原因。

嘉柏麗爾·香奈兒提出，她想創作一瓶聞起來有女人味的香水。1921年，香奈兒5號橫空出世。香奈兒女士親自為之代言，成為5號香水的首位繆斯。

一百年后，在奧利維耶眼中，“嘉柏麗爾·香奈兒留給我們的更像是一種心理狀態，一種領略香水的方式——遵循本能做事”。她為了取悅自己而去創造一款香水，以自己的本能偏愛選定它的基調和性格。她在自己的身上投入了足夠的關注，關心自己的需要和情緒，追逐并塑造自己的滿足感和成就感。奧利維耶相信，正是這種超越她個人維度和她所處時代的直覺，引領著她用自己的理解，拓寬女性經驗的邊界。

這種直覺與自由的精神，從未停駐于歷史。它在一代又一代女性的身上被重新點燃——從嘉柏麗爾·香奈兒本人，到瑪麗蓮·夢露，再到瑪格特·羅比，香奈兒5號的繆斯們共同構成了一幅跨越世紀的女性肖像。她們并非被定義的符號，而是不斷重寫自我、重新詮釋“女性魅力”的創造者。

去年，在一支由瑪格特·羅比演繹的廣告片《5點見》中，她穿上香奈兒5號，駕駛她的車，循海邊公路赴5點之約，卻跟心儀的人擦身錯過。意識到這點后，出人意料地，瑪格特并沒有立刻折返，她的視線延伸向陽光與海風，縱身一躍，潛入海底，又泅出水面。

馬吟吟很喜歡這支短片，香奈兒5號所承載的那種不把自己嵌套進傳統的敘事、順從于乏味的規則，而是始終從自我出發，尋找自身可能性的勇氣，依然閃爍著自由、先鋒的現代女性精神弧光。用張鈞甯的話來說，5號香水的每個繆斯共享著一種特質：“她們都擁有強大的內核，以及一顆為了夢想而努力追求的心。”

距香奈兒5號的誕生已經過去一個世紀，它見證了女性不斷追尋自我、展現魅力、跨越邊界的歷程，作為香奈兒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它早已超越香水本身，成為女性魅力的隱形輪廓、女性精神的柔性語言。

香氣作為自我表達的一部分，陪伴一代代女性成為自己，也幫助她們循氣味的蹤跡認出彼此、連接彼此。奧利維耶喜愛每個穿戴者與她們的香水之間生長出的那種親密感。他說，香水會和每個人的情感相融，和每個人的個性共鳴，和每個人的談吐、穿著、行為方式糅合在一起，表達那些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特質。

“香水最令我喜歡的一點，就是它的主觀性。它屬于每個人自己。它應當能在你心中點燃某種感受，同時又在記憶里留下印跡。一款好的香水，是那種讓你記得的香水。除此之外，一切都該是自由的。”

相談間，茉莉花田漸漸披上氤氳暮色，奧利維耶與他的三位來賓作別，相約下次再見。在這流溢著香氣的一日，自然的氣息，人的氣質與思緒，宛如經歷過奇妙的煉金術一般，催生出千姿百態的化學反應。每個人都以極為個人化的方式，再度激活香奈兒5號的靈性，演繹其間的魅力，完成自己的敘事。

而這一切，都始于花田中一朵柔韌的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