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鐵再原創丨450米的老人言（散文）

450米的老人言

文/周鐵再

我住的小區門前，橫亙著一段不算平緩的上坡路。自打養成晨跑的習慣，我便無數次用腳步丈量過它，不多不少，恰好四百五十米。這段路，平日里不過是我晨跑途中的一段尋常征途，卻在幾天前，因為一位老人的出現，藏進了滿是人生暖意的故事里。

那天清晨，我跑完步回家，沖過熱水澡，簡單吃了些早餐，又順手收拾完家里的瑣碎家務，便提著垃圾袋下樓。路過鄰居家門口時，見他們放在門邊的垃圾袋還沒來得及扔，習慣性地順便一并提在了手里。走到小區門口的垃圾桶旁，將垃圾投放完畢，正準備轉身回家，眼角的余光卻瞥見了馬路人行道上的一抹身影。

那是一位老人，正躬著身子，推著一輛裝滿廢品的小車，慢悠悠地往坡上走。小車看上去是改造的，不大，用細細的鋼管焊成了簡易的車架和握把，巧妙地卡在兩個老舊的自行車輪胎上，每往前推一步，車子便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像是在訴說著歲月的沉重。彼時陽光剛爬上遠處的樓頂，灑在老人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也讓他躬身推車的模樣，多了幾分讓人心疼的堅韌。

也是一種習慣，看到此情此景，我快步走上前，伸手扶住了小車的側面，悄悄加了一把力。不過幾秒鐘，推車的老人便感覺到了異樣，原本沉重的小車，忽然變得輕快了許多。他愣了一下，緩緩直起有些僵硬的腰，抬頭看向我，眼睛里先是閃過一絲驚奇，隨即涌上了滿滿的激動，連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謝謝！謝謝！太謝謝你了小伙子，我活了九十歲，還是頭一回遇到幫我推車的好人。”

“九十歲？”我也一下子驚呆了，忍不住上下打量了老人一番。他頭發雖已花白，卻理得整整齊齊，臉上布滿了皺紋，那是時光刻下的痕跡，可精神頭卻格外好，說話時思路清晰，眼神也透著一股清亮勁兒，實在不像是九十歲高齡的人。我由衷地說道：“大叔，您看著可真不像九十歲的人，至少比實際年齡年輕十歲呢！”

聽到我的夸贊，老人臉上的皺紋一下子舒展開來，像朵綻放的菊花，樂呵呵地說：“謝謝！托你吉言，那我就硬硬朗朗地多活些年，給我的孫輩、重孫輩們，再多拾些壓歲錢！”

我們一邊合力推著小車往坡上走，一邊隨意地聊著天。腳下的路雖陡，可因為有了彼此的陪伴，倒也不覺得漫長。我心里始終帶著幾分疑惑，忍不住問道：“大叔，您都這么大年紀了，本該在家享清福，怎么還出來這么辛苦地拾廢品呢？您這到底是圖啥呀？”

老人聞言，先是輕輕咳嗽了幾聲，隨后不緊不慢地開口，語氣里滿是歷經歲月沉淀后的從容：“有些道理，你們年輕人可能還不太懂。人生一世，草木一春，眨眼就是一輩子。我是從舊社會過來的人，見過兵荒馬亂，吃過忍饑挨餓的苦，也經歷過太多風風雨雨。如今這社會多太平啊，咱們老百姓能安安穩穩地勞動、踏踏實實地干活，這本身就是享福，就是天大的福氣。人啊，勤快點，手腳不懶，身心才能健健康康，日子也就賽過活神仙了。”

我聽著老人的話，心里滿是觸動，笑著說：“大叔，我可不是年輕人啦，我也已經六十多歲了。”

“哦？”老人轉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幾分意外，隨即又笑道：“你看著可真不像六十多歲的人，精神頭足得很，比不少年輕人還顯年輕呢！”

我被老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著回應：“那我也托您的吉言，往后越活越年輕，越活越健康，越活越要多為大家做些好事兒！”

老人順著我的話接了下去，語氣里滿是對生活的滿足：“可不是嘛，咱們都得好好過社會。你看我，政府每個月給我發低保錢，兒孫們孝順也會給我零花錢，這些錢我月月都花不完。我出來拾廢品賣的錢，自己一分都不花，全都攢著，等到過年的時候，給孫子、孫女，還有重孫子、重孫女們發壓歲錢。我發的時候心里高興，他們拿著壓歲錢，也能記著長輩的心意，學著孝順，這好家風啊，就得一代傳一代。”

說話間，我們已經推著小車走到了坡頂。這段四百五十米的上坡路，平日里我晨跑時幾分鐘便能跑完，可這天陪著老人，聊著家常，竟覺得轉瞬即逝。老人停下腳步，拍了拍車把，對我說道：“小伙子，前邊都是平路了，往前再走不遠就是廢品收購站，剩下的路我自己能應付。你幫我推了這么久的車，辛苦你了，我也沒什么能幫你的，我給你掏十塊錢吧，算是一點心意。”

我連忙擺了擺手，笑著說：“大叔，您這話說到哪兒去了，幫您推車本就是順手的事兒，我怎么能要您的錢呢！”

老人有些不解，看著我問道：“那你為啥要幫我推車呀？”

我想了想，認真地說：“您剛才不是說了嘛，咱們要好好過社會。其實‘好好過社會’這五個字，沒有什么標準答案，您有您的理解，我有我的想法。但至少有一點是肯定的，做好事兒總比不做好事兒強，更比做壞事兒強，您說對不對？而且，您剛才還一個勁兒地謝我，這總比您罵我強吧？再說，能遇到您這樣九十歲高齡，還身體結實、思路清晰的大叔，跟您聊聊天，聽您講些人生道理，這本身就是我的福分啊！”

老人聽完我的話，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對著我連連點頭：“說得好，說得好！那我就祝福你往后健健康康，福報多多！”

我看著老人推著小車，慢悠悠地朝著廢品收購站的方向走去，背影雖不算高大，卻透著一股踏實與堅定。我站在坡頂，心里久久不能平靜，老人的話語像一顆顆溫潤的石子，在我心里漾開了層層漣漪。

原本以為，幫老人推車只是自己一次自然的善舉，老人的祝福也只是長輩對晚輩的美好期許，可沒想到，幾天后發生的一件事，卻讓我真切地感受到了“福報”二字的溫度。當然，這事兒或許只是巧合，沒有什么科學依據，但它就那樣真真切切地發生了，讓我至今想起，仍覺得溫暖。

那天是星期日，吃過午飯，女兒帶著小孫女去上早教課，我和媳婦閑著沒事，便開車往山里去，想著買點新鮮的蘋果回來。山里的路不算好走，一來一回，等我們把蘋果搬回家時，已經是下午五點多了。收拾完蘋果，我想拿出手機看會兒，卻發現手機不見了蹤影。我心里倒也不慌，想著大概率是落在車上了，便用媳婦的手機給我的手機打了個電話，可家里安安靜靜的，沒有手機鈴聲響起。

既然不在家里，那肯定在車里沒跑了。我沒再多想，坐在沙發上看了一會兒書，才慢悠悠地起身下樓，準備去車上拿手機。我的車停在小區門口馬路邊的停車位上，離小區大門不算遠。我不慌不忙地走到車旁，打開車門，四處看了看，卻沒看到手機的影子；我又打開后備箱，仔細找了一遍，還是沒有手機的蹤跡。

這下，我心里一下子慌了神。如今這年代，手機早已成了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東西，聯系親友、支付消費、查詢信息，樣樣都離不開它，一旦丟了，麻煩可就大了。我站在車旁，皺著眉頭，努力回憶著從山里回來后的每一個細節，可怎么也想不起來手機到底落在了哪里。

就在我急得團團轉的時候，一個清脆的聲音在我身邊響起：“叔叔，你在找什么呀？”

我回頭一看，是個十來歲的男孩，正仰臉看著我。我心里一動，連忙說道：“小朋友，叔叔在找手機，一部黑色的手機，你有沒有看到呀？”

男孩眼睛一亮，拉著我的手說：“叔叔，我媽媽下午的時候拾到了一部黑色的手機，就在這附近，你跟我過去看看，說不定就是你的呢！”

我跟著男孩往前走了幾步，便看到了一個小小的油炸小吃攤，一位穿著圍裙的大姐正在收拾東西。男孩指著大姐對我說道：“叔叔，那就是我媽媽！”

我走到攤位前，大姐看到我，笑著問道：“你是來拿手機的吧？你看看，這部是不是你的？”說著，她從攤位旁的抽屜里拿出一部手機，正是我的。

我一下子激動起來，連忙接過手機，對著大姐連連道謝：“太謝謝你了大姐，這手機要是丟了，可太麻煩了！我給你點錢吧，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大姐擺了擺手，笑著說：“不用不用，拾到東西還給失主本來就是應該的，我可不能要你的錢。你可能不認識我，但我認識你呀！我在這兒擺攤快一年了，早上、晚上都在這兒賣油炸小吃。我經常看到你早上晨跑，每次都從我這攤位前經過，前幾天早上，我還看到你幫一位推廢品車的老人上坡呢，你是個好人，我怎么能要你的錢呢！”

聽到大姐的話，我心里一下子涌上一股暖流。原來，我那天幫老人推車的樣子，被大姐看在了眼里；而我平日里晨跑的身影，也成了她認識我的印記。我握著手機，心里感慨萬千：如果我沒有堅持晨跑，沒有在晨跑后順手幫鄰居扔垃圾，沒有看到老人推車的艱難，沒有伸出援手，大姐會不會就不認識我，甚至在拾到我的手機后，不會這么輕易地還給我呢？或許，這就是老人所說的“福報”吧，你對別人付出一份善意，這份善意終會以另一種方式回到你身邊。

后來，我在大姐的攤位上買了一大袋子油炸小吃。回到家，媳婦看到我提著一大袋油炸小吃，忍不住打趣道：“你今天這是怎么了？發神經了？買這么多油炸小吃回來？”

我把丟手機、找手機，還有大姐因為看到我幫老人推車而主動還我手機的事兒一五一十地跟媳婦說了一遍。媳婦聽完，連忙說道：“你就買這點東西哪里夠啊，應該再給人家點錢才對！明天早上你晨跑的時候，一定要帶我去看看大姐的攤位，咱可不能忘了人家的好！”

我看著媳婦認真的樣子，又想起了幾天前在坡上遇到的那位老人，心里滿是溫暖。從幫老人推四百五十米的上坡路，到意外丟失手機又失而復得，這兩件看似不相關的事兒，卻因為“善意”與“福報”緊緊地聯系在了一起。

人們常說“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以前總覺得這話帶著幾分老舊的意味，可經歷了這兩件事后，我才明白，老人的話語里，藏著的是歲月的沉淀，是生活的智慧，是對“好好過社會”最樸素的詮釋。那位九十歲的老人，用他的勤勞與善良，詮釋著對生活的熱愛；而那位擺攤的大姐，用她的誠信與善意，傳遞著人與人之間的溫暖。

這世間的善意，從來都不是單向的付出，而是一場雙向的奔赴。你對別人多一份善意，別人便會對你多一份溫暖；你愿意為陌生人伸出援手，終有一天，當你需要幫助時，也會有人向你伸出手。這四百五十米的上坡路，不僅讓我認識了一位可敬的老人，更讓我讀懂了“善有善報”的真諦——所謂福報，不過是你種下的善因，結出的善果罷了。

往后的日子里，我依然會堅持晨跑，會路過那段四百五十米的上坡路，也會在遇到需要幫助的人時，毫不猶豫地伸出援手。因為我知道，每一份微小的善意，都能匯聚成溫暖的光芒，照亮自己，也照亮別人的路。

【作者簡介】周鐵再（男），河南省盧氏縣人，二十三年從軍路，戎馬半生一世緣。2006年5月的某一天，突想用文字記錄些生活感受，于是就這樣做了，樂此不疲，與朋友共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