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新：致我終未走出的故鄉

一個人有沒有故鄉，是不一樣的。有故鄉的人，無論走到哪里，心都不會那么滿，總會為故鄉留了個空兒，像一面穿越時空的鏡子，無論你衣著光鮮、妝容精致，在那里，都能照出當初在河溝邊留下的身影。不管你身份顯赫、腰纏萬貫，在那里，照出的或許是滿臉淤泥，眼睛中透露的絕望。故鄉可以讓人審視自己：省部廳處，皆有來處；億萬千萬，無非萬幸。故鄉讓人原形畢露，讓張局王處李科變回狗蛋羊蛋豬蛋，趙總錢總孫總變回大貓二羔三嘎古，人五人六不過貓三狗四，漢高祖都被揪住，成了改了姓、更了名的劉三，故鄉，會讓人多一些安穩，少幾分輕妄。

我很幸運，能擁有故鄉這面鏡子，更幸運的是，和這面鏡子有一個適中的距離，因為太遠，會模糊不清，太近，又照不到全貌，而故鄉，如今不過是三個多小時的車程，如果有時間，隨時可以回去，當天就能往返，這面鏡子如同隨時攜帶，平日看著它背面古老的紋飾，想象另一面中的自己，不覺已滿面滄桑。

我的故鄉是一個縣城，地處魯西南，與河南咬牙切齒，和安徽、江蘇摩肩接踵，新中國成立前后，曾和豫北、冀南幾個專區被設為平原省，省會在新鄉，幾年后又被取消，劃歸山東。那是一片被黃河沖擊出的平原，土地沃饒，人口眾多，又因黃河反復改道，飽受災厄，歷經磨難。那里沒有蘇州的園林，徽州的建筑，也沒有山西的深宅大院，有的是隨時出走的決心。那里沒有才子佳人的纏綿，更沒有曲水流觴的雅聚，有的是從頭再來的勇氣。“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典型的“黃泛區文化”讓人們精通各種謀生手藝：捏面人，編條框，雕木頭，沾麻糖，為了口飯吃，能走上戲臺放聲，也能登上擂臺比武。老人們骨子里刻著居安思危，年輕人血脈里流淌著不行就上。

十八歲之前，我一直生活在那里，從東關土地廟胡同，到鞋廠家屬院，除了五十公里外的大城市菏澤，幾乎哪里都沒去過。在我成長的年代，縣城交通不便，資源匱乏，工人紛紛下崗，農民靠天吃飯，幾乎（甚至沒有幾乎）淪為山東最窮的縣，如同當初的黃河決口，很多人又像自己的祖輩那樣，扛著鋪蓋卷就去了遠方，不再放牛喂馬，從此作牛作馬。那時我唯一的信念，就是離開這里，并且堅信，只要離開這里，去哪里都可以，都會比這里好，唯一的出路，就是從這里走出去的路。

那是我一生最迷茫的時候，常騎著自行車，到護城河邊，找一片野草地，躺在那里，望著天空發呆。縣城的天空，藍得像一瓶純藍墨水，偶爾，有一架飛機飛過，拉出一條長長的白線，我多么希望自己能是坐在飛機上的人，盡管我也不知道會飛向何方。

后來我到了省城濟南，這里離縣城并不遠，而且越來越“近”，從最初近一天的公共汽車，到通高速后五個小時的依維柯，再到去年，高速擴寬，三個小時就能到，將來還有直通的高鐵，到時候也就是個把鐘頭的事。但是，速度帶來的近，反而造成心理上的遠，家鄉飛速的變化，讓我每回去一次，都增加一層陌生感，那些我熟悉的道路、建筑、地點已面目全非；我熟悉的親人、朋友也越來越少，縣城變得很美，從一個衣著普通、外貌平平的鄰家女孩，變成了珠光寶氣、容貌驚艷的濾鏡美女，我和她的距離，如同從一墻之隔，到隔著穿越時空的手機。這種變化讓我不斷產生寫作的沖動，我想用文字記錄故鄉的變化，記錄變化中的人們，記錄消失或正在消失的事物，記錄我所經歷的這段歲月。我只是一名記錄者，混在紅塵中，記錄我認為應該記錄的，它不是挽歌，更不是贊美詩，也注定無法在青石板上銘刻，或許，我的記錄只是一根煙囪里冒出的炊煙，很快會消失，但至少存在過。

這是我寫作時間最久的一本書，最早的一篇文章，發表于二十三年前的《散文》海外版，那時我還沒有出過書，如今，我正式出版的書有二十來本，但我最想出版的，就是這本。

在這本書里，我自選了二十多年來寫家鄉的散文，增加了許多之前從未見世的文字，原本，這些壓箱底的存貨，我還真舍不得拿出來，可我擔心哪天會找不到，成為遺憾，人生總有遺憾，還是少些為好，畢竟自己不再年輕，這本書也算是對年輕時代的一個總結，那些美好、痛楚、困惑、掙扎，我們這一代人大多都曾有過，尤其是每一個有故鄉的人。

一個有故鄉的人，應該有更多的故事。大部分人，故鄉也差不多，故事也大同小異。但愿我的故事，能在某個萬籟俱寂的深夜，突然撥動你的心弦。

前幾年，故鄉突然火了，最火那幾天，酒店里同時住著來自全國各地的幾十家媒體，更有大批大批網紅在大街上神出鬼沒。而這一切竟發源于一句“牛逼六六六我的寶貝”的熱梗，隨后又有了“寧睡曹縣一張床，不買上海一套房”，“一手擎起漢服魂，一手送走日本人”，又成了“宇宙中心”，讓人始料未及。還好，流量給故鄉帶來的不僅僅是名聲，也帶動了產業的發展，并且沒有太多驚擾，讓人欣慰。

故鄉越來越好，有故鄉的人也越來越好。如詩人所說，“鄉愁是宇宙性過客的共鳴”，我們都在同一個宇宙。

有時，我突然發現，或許，我并未真正離開故鄉，也無法真正離開故鄉，故鄉就是我的宇宙，我永遠走不出它的中心。這樣看來，我其實是一個沒故鄉的人，只是不敢承認，我給故鄉在心里留的那個空，不過是天生的心虛。

假如宇宙是答案，問題又是什么？

《我的家鄉在“宇宙中心”》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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