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個念舊的賊，偷走一切只留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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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雪盡憶成灰》

雪落長安時

長安的雪，是天地間最溫柔的利刃。它無聲無息地落滿朱雀大街，覆上含元殿的鴟吻，將整座城池雕琢成晶瑩的囚籠。

我立在開遠門殘碑前，看最后一片雪花墜入衣襟，恍若聽見二十年前那個清晨，你踏碎滿階玉塵的聲響。

“一朝落盡長安雪，寒風獨行思故人。”這雪原是會吃人的——

它吞沒馬蹄聲，吞沒更鼓聲，最終將鮮活的面容也吞成模糊的影。當年我們總愛在雪霽時登大慈恩寺，看琉璃世界如何將紅塵萬丈凈作素白。

你說雪是蒼天寫的偈子，我笑你參禪參得癡了，卻不知真正癡的是貪戀并肩看雪的我。

如今寺鐘依舊在暮色里蕩出漣漪，只是鐘聲里再無人為我拂去氅衣上的碎雪。那些落在你眉梢的六出花，原是我此生再觸不到的春。

別時未及言

記得離歌響起的那個黃昏，曲江池的芙蓉還擎著最后幾盞殘紅。你被急召歸鄉的馬車載著向西，

我握著半卷未讀完的詩稿追過三條長街。車轅揚起的塵土迷了雙眼，待拭凈時，連車轍印都已被晚風撫平。

“別時未及言珍重，此后山河隔遠津。”原來世間最痛的別離，是倉促到來不及說再見的別離。

若早知那抹青衫背影會成為刻進骨血的刺青，我定要拆解漫天云霞作錦帛，將萬千珍重寫成抵得過山高水長的契書。

可惜年少不識讖語，總以為后會有期。就像不知哪片云彩會落雨，不知哪陣風里藏著永訣的種子。

昨夜夢見你站在涇水岸邊，衣袖里兜滿杏花，我喚你姓名卻發不出聲響，只能看著花瓣從你指縫間漏成沙粒。

錦書無歸處

自你去后，我開始收集所有途經長安的雁陣。每只鴻雁足上都系著青絹小札，

寫滿從《子夜歌》里偷來的句子。可這些信終究沒能啟程——

隴西的戰火燒斷了官道，渭北的洪水沖垮了驛橋，而最重要的那個地址，早已在三年守孝期滿時隨你飄零他鄉。

“錦書欲寄無歸處，夢影難尋碎月輪。”原來思念是座沒有門扉的城。我在月圓之夜登上鼓樓，

看萬家燈火如何將孤寂烘焙得愈發滾燙。更夫說我在夢游時總對著空庭作揖，或許在某個平行的人間，我們正隔著鏡面互訴衷腸。

某日路過你舊居，見紫藤花仍如當年翻過墻頭。新主人在檐下晾曬陳皮，笑著問是否要討杯茶吃。

我望著廊柱上那道記錄身高的刻痕，忽然懂得時間才是最高明的竊賊——

它偷走地址，偷走名姓，最后連存在過的證據都要漂白。

碎月照孤影

最近常去樂游原看落日。暮色總是先染青龍寺的經幡，再漫過薦福寺浮圖，最后在興慶宮琉璃瓦上煨出橘色的暖。

但最美仍是雪后初晴的月夜，碎瓊亂玉映著冷輝，恍若你留下的碎月輪終于拼湊完整。

“最是人間留不住的，徒留霜鬢憶前塵。”銅鏡里漸生的白發，原是往事派遣的使者。

它們每增長一分，記憶就往骨髓里陷得更深。太醫署的故人說這是心疾，開出的藥方寫著當歸三錢、遠志五兩，卻不知藥引早隨西出陽關的商隊散入黃沙。

今晨梳頭時落下三根白發，我將它們編成迷你同心結收進妝奩。若你歸來認不得更改的容顏，這雪色的信物或可作通關文書。

風雪故人辭

臘月廿七，西市胡商開始拆卸彩樓。我站在當年送你遠行的位置，看駱駝隊馱著殘雪走向敦煌。

有個戴冪籬的女子在酒肆彈奏《折楊柳》，錯將羽音撥成宮商，就像我始終學不會用正確的音調告別。

忽然懂得你離去那日，為何執意不讓我折柳相贈。你說灞橋的柳絲太短，系不住馳向西疆的馬蹄。

如今我守著滿城不會折柳的垂楊，它們在每個春天長出新的傷口，每道傷口都滲出淡綠色的淚。

暮色四合時，有個孩童將寫滿心愿的蓮燈放入漕渠。紙船在碎冰間打轉，像極了我們始終無法靠岸的年華。他問我是否要寫信給遠方的人，我搖頭輕笑——

這人間原是座巨大的漏屋，所有寄往春天的信箋，最終都會淋成模糊的墨團。

山河舊夢深

上元夜又飄細雪，花燈在雪幕里暈成朦朧的光海。少年們戴著昆侖面具追逐笑鬧，

他們衣角的香球漏出零陵香的氣息，恰似你當年系在我劍穗上的味道。

我避開人潮走向荒廢的放生池，冰面下封存著去歲的枯荷。有宮人在這里投放壽龜，據說它們甲殼上的紋路暗藏前朝秘辛。

忽然想起你說過，每個未完成的約定都會變成龜背的刻痕，要等四海枯竭才能讀懂。

池畔石碑刻著“慈悲”二字，被苔蘚啃食得如同淚痕。或許真正的慈悲不是放生，是學會放過那些擱淺在歲月灘涂的執念。

就像我終將承認，某些山海不是被距離阻隔，而是從相望的剎那便已開始分離。

鬢霜染前塵

寒食節這日，我意外在大雁塔經卷間發現你的批注。

蠅頭小楷漫漶在《金剛經》夾縫里，寫“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旁注著“住心處即歸途”。墨色淡得像一聲嘆息，卻瞬間擊穿二十載光陰筑起的堤壩。

住持說這是某位掛單僧侶留下的經卷，那人總在冬至日對著終南山煮雪烹茶。我望著經卷上斑駁的水漬，

忽然明白你早已在某個山寺落下腳程。或許此刻正披著袈裟走過梅林，袈裟下擺沾著去年冬天我寄出的雪花。

返家時途經造紙坊，匠人正在打撈紙漿。他們說最好的桑皮紙要經三伏三九，如此墨跡方能歷劫不化。

那我用霜雪寫就的思念，可算經歷過最極致的淬煉？可惜答案已不重要，就像你永遠不會知道，有個女子用盡半生，只為將一次倉促的離別反芻成永恒。

長夜未央時

更漏滴盡時，我常取出你留下的玉帶鉤對燭端詳。青玉里的絮狀物像封存的雪霰，

又像未說出口的話語凝固在時光深處。帶鉤背面刻著“長樂未央”，如今“未央”二字已被摩挲得近乎平夷。

或許所有承諾都是精巧的謊言。它們如同這枚帶鉤，明明系不住任何衣袍，

卻偏要裝作能綰住流年。就像我們以為緊緊交握的雙手，其實早被命運塞進倒計時的沙漏。

今晨鏡中見額角新紋，忽然想起杜工部“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的句子。參商二星永不相逢，卻至少共享同一片夜空。而自你去后，我的星空始終缺了最亮的辰宿。

春深鎖重門

谷雨前，終南山送來今年最后一場雪。雪花與桃花同時飄落在庭階，像時光同時撒下糖霜與砒霜。

我效仿妙常真人制作花雪煎，將花瓣與雪水封入陶甕時，

忽然參透你當年說雪的偈子——原來它真是天書，用融化教世人何為無常。

暮春三月整理舊物，在箱底發現你臨的《蘭亭序》。紙色昏黃如秋葉，唯“死生亦大矣”五字墨痕猶新。

原來我們所有的錯過，都源于參不透這簡單的真理。若早知死生之大，當初定要強留你在長安，哪怕只能多共度一個晨昏。

如今我學會在清明時焚燒詩稿，看灰蝶如何帶著未盡的執念旋舞升空。

某只蝴蝶翅膀上或許載著當年未送達的錦書，此刻正逆著時光之河，飛往再也不會落雪的長安。

人間留不住

昨夜又夢回曲江池畔。你穿著初見的月白襕衫，在杏花疏影里吹奏《梅花落》。我奔過九曲回廊，

卻在觸及你衣袖的剎那驚醒。枕上濕痕恰似那年離宴，你滴在我手背的淚。

推窗見啟明星孤懸天際，恍悟你我之間隔著的豈止山河。是錯位的年輪，是凋敝的諾言，是所有剛剛好來不及的瞬間。

就像梅花總在雪融時開放，就像我學會珍惜時，你已成了回憶里剪影。

今晨對鏡梳妝，竟在鬢邊尋到數莖華發。它們藏在青絲深處，

如冬雪蟄伏在春山。我沒有拔除，任由它們長成歲月的碑碣。或許某天白發勝雪時，就能與記憶中那個永不老去的少年重逢。

雪仍在下。落在韋曲的麥苗上，落在樊川的蘆花上，落在所有等待與告別發生的地方。我守著這座永遠留不住雪的長安城，

如同守著永遠留不住的你。唯有在每個雪落的剎那，將自己站成一座溫柔的墳塋，埋葬所有未曾啟齒的珍重。

當終南山的積雪化作春水，大雁塔的風鈴在暮春的暖風中低吟，那聲音不似冬日的清越，

反而帶著一種被時光浸潤后的溫潤。我循著鈴聲，再次登上這七級浮屠。藏經閣內，經卷特有的檀香與陳年紙張的氣息撲面而來，仿佛凝固了千年的時光。在一位眉目慈和的老僧指引下，

于一個不起眼的栴檀木函深處，我見到了一冊貝葉殘經。貝葉的邊緣已被歲月摩挲得圓潤，而在其中一葉的留白處，

那兩行熟悉的筆跡，便如早已注定的讖語，靜靜地等著我：

“長安雪盡時，俱是未歸人。

此身雖在客，心已返帝宸。”

字跡確是你的，只是比當年贈我的詩箋上，更多了幾分疏淡與超然，

仿佛寫它時，執筆之手已不再為塵世悲歡所顫動。守閣的老僧為我斟上一盞清茶，茶煙裊裊中，他說起那位寄存經卷的行腳僧——

總在隆冬雪夜立于塔下，對著萬家燈火吹一曲《梅花落》，笛聲嗚咽，不與任何人言語，天明了，便又不知所蹤。

我捧著這冊輕如蟬翼卻又重若千鈞的經卷，走向塔心的明窗。午后的陽光透過精雕的欞窗，將梵文偈語與那兩行漢詩一同投射在青磚地面上，光影交錯，

恍若我們未及寫完的所有唱和詩稿，在此刻被天地展閱。

我忽然記起，許多年前，你曾在某個相似的午后對我說過，真正的歸途，從不在于雙足行走的方向，

而在于心想念轉之間的頓悟。那時我懵懂，如今立于這光影交織的經卷之上，方才恍然。

原來，你與我，從來都是這人間道上的“未歸人”。你漂泊在千山萬水之間，求的是內心的寂然涅槃；

而我，卻將自己放逐于回憶的方寸之地，困守在由往昔點滴筑成的無岸之河。我們都未曾真正歸去，也未曾真正抵達。

這長安城的雪，年復一年，看似周而復始，實則每一場都是嶄新的訣別，

每一片雪花，都承載著獨一無二的命運，奔赴它們既定的消亡與新生。

暮鼓聲自四面八方沉沉傳來，震蕩著空氣，也震蕩著手中的貝葉經。我將殘卷輕輕合上，依原樣放歸木函深處。

這不只是物歸原處，更像是一場無聲的儀式，我將那段糾結了半生的情愫，也一并還予了這無言的時光。轉身離去時，一陣風來，塔檐的風鈴齊鳴，

竟似有笛聲穿云破霧，自九天之上悠悠落下，那曲調，分明是你當年在曲江池畔，

為我即興而譜的《踏雪尋梅》。我驀然仰首，但見一行雁陣，正排著整齊的“人”字，緩緩掠過慈恩寺上空那片被夕陽染成錦緞的流云。

此情此景，讓我終于徹悟：春天，從不曾真正遺忘或拋棄任何一片屬于冬日的雪花。

它們化作了清晨時分沾濕我繡履的晶瑩露珠；化作了烹茶時從越窯甌中升騰而起、繚繞于硯臺墨香之間的氤氳茶煙；更化作了此時此刻，

我鬢邊悄然新生、再難遮掩的縷縷華發。當塔檐最后一聲風鈴的余韻，徹底消散在蒼茫的暮色里，

我于這萬籟漸寂之中，終于清晰地聽見了你當年倉促離去時，未曾說出口的那一句“珍重”。

那聲珍重，就藏在冰雪消融時，自檐角滴落的、富有韻律的滴答聲里；藏在春風拂過時，

枝頭新綻桃萼那怯生生的嬌嫩花瓣上；更藏在所有看似已然逝去、卻終將在記憶的星河中熠熠生輝、并期待著重逢的——每一寸光陰里。

長安雪盡處，春草正離離。那漫野的新綠，不是終結，而是天地書寫下的另一闋，沉默而深情的長詩。

余音繞長安

自那日從大雁塔歸來，我的心境竟如同被那場最后的春雪洗滌過一般，變得前所未有的澄澈與寧靜。

我不再刻意回避那些與你相關的記憶，也不再于每個雪夜獨坐傷神。我開始學著你的樣子，在庭中種梅，在月下撫琴，

將那些未曾寄出的錦書，一字一句地焚于梅樹的根下，仿佛它們能隨著梅香，抵達任何一個你所在的地方。

又是一個尋常的午后，我于書齋中整理舊物，無意間碰落了一個塵封的畫筒。筒中滑出的，

竟是當年你我共同臨摹的那幅《雪山行旅圖》。畫紙已然泛黃，墨色也有些黯淡，但畫中那策蹇驢的旅人，那獨木橋，那寒江凝碧，那天際孤雁，

卻依然清晰如昨。我緩緩將畫卷展開，陽光透過窗欞，恰好落在旅人那頂迎風的斗笠上。

那一刻，我忽然不再覺得畫中人是那般孤寂了。他所行的，是他的路；他所渡的，是他的江。

而天際那只孤雁，或許也并非無依，只是選擇了與我們不同的方向，飛往另一片溫暖的天空。

我提起筆，在畫卷的留白處，輕輕寫下：

“雪盡天涯路，云開月滿樓。

心安即是歸，何處不瀛洲。”

寫罷，我將畫卷重新卷起，收入筒中，置于書架的最高處。不再有遺憾，也不再有執念。

我知道，在這人世間的某個角落，你或許也正如今日的我一般，于一片心安之處，看云卷云舒，月升月落。

長安依舊，歲月悠長。而那場落了盡半生的雪，終于，在此刻，溫柔地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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