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5月22日,國民革命軍陸軍第十三補訓處裝備團在福建秦洋重創日寇。次日,部隊冒雨轉進江洋。
江洋是閩江北岸一條狹長的河谷盆地,四面低山如屏。暴雨落在這里,把稻田、竹林、泥路都糊成一片灰黑。團部設在關帝廟,檐水滴答,像在數陣亡者的姓名。
補訓處處長李良榮立在供案前,用馬燈照著地圖:大湖鎮距此三十里,其內駐守有日軍晉町聯隊主力;其前鋒已抵可洋,距此僅十里。雖然秦洋之敵遭受我軍重創,但是根基未損。若兩路合攏,江洋必陷。
“必須在合攏前吃掉大湖這一路!”李良榮一拳砸在案上,油燈火苗亂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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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問題是向導——山路七岔八岔,一步走錯便是懸崖。司令部把希望寄托在了本地塾師余慎修身上。
余慎修,四十七歲,穿灰布長衫,背微駝,教書二十多年,手里拿著一根戒尺。當副官說明來意,他把戒尺往桌上一擱:“國若不保,學堂焉存?”
于是,雨夜里,一盞馬燈、一把油紙傘,余先生帶著學生把江洋到大湖的羊腸小道,整整踏勘了一夜。
24日傍晚,雨停了,山腰升起稀薄的霧。全團集合在廟前禾埕。李良榮聲音沙啞:“秦洋我們守住了,明天到大湖去,把鬼子趕回烏龍江!”
沒有鑼鼓,只有山谷回聲。官兵們把刺刀擦亮,在磨刀石上灑一捧秦洋帶來的土——據說沾了兄弟的血,刀就更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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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志雄,中校副團長,廣東蕉嶺人,黃埔六期。此戰,他負責率領突擊隊拿下日寇的第一道防線——重機槍陣地。他把鋼盔往后一推,笑著對部下說:“誰先摸到鬼子機槍,我請他喝江洋米酒!”
沒人想到,這是他最后一次開玩笑。
25日,凌晨3時。
向導余慎修提著風燈,領突擊隊走一條地圖上沒標的小路。路寬不盈尺,一邊是峭壁,一邊是深澗,腳下落葉一踩就冒水。
余先生每走三十步,就用粉筆在石壁上畫一個箭頭,低聲告訴郭志雄:“這叫‘貓耳背’,再往前是‘鷹愁澗’,澗底有塊大青石,可藏一個排。”
郭志雄拍了拍他的肩膀:“先生若教書教膩了,跟我去打仗吧。”
余慎修沒有說話,只是笑了笑,繼續彎腰前行。
4時50分,天邊逐漸露出了鴨蛋青。
突擊隊潛伏在大湖外圍的甘蔗壟里,不遠處就是鬼子的重機槍陣地。風掠過蔗葉,沙沙作響,像無數人在低聲數“一、二、三”。
郭志雄抬手,三發紅色信號彈劃破天際。槍聲、手榴彈聲、號聲同時響起。
日軍被這突如其來的進攻打了一個措手不及,他們剛把彈板壓上,郭志雄已帶人沖到三十米內。他右手持駁殼槍,左手高舉手榴彈,大吼:“殺——”
就在躍起投彈的瞬間,一梭子彈穿胸而過。郭志雄踉蹌兩步,仍把手榴彈擲出。爆炸掀翻機槍,他卻倒在血泊中,再也沒有起來。
六連上士班長黃波跟郭志雄是同鄉,在看到副團長犧牲后,他雙目盡赤,端著沖鋒槍撲向敵陣。日軍兩門山炮此時正在調轉炮口,黃波隨即連打五梭子彈,彈盡,又拔出手榴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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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第一枚手榴彈扔到炮上,被鋼護板彈了回去。第二枚,黃波把手榴彈輕輕扔在了炮底下,但是被敵人一腳踢開。第三枚,他拿著手榴彈撲了上去,死死抱住炮管。
轟!炮管被炸成了麻花,黃波胸口雖然嵌滿彈片,但他仍掙扎著爬起,用最后的力氣把敵炮手的脖子死死勒住,兩人同歸于盡。
高阿冬,福清人,一等兵,年僅二十歲。他跟隨著黃波沖鋒,在沖入敵陣地后,頭被刺刀劃開,血糊住左眼,仍咬牙把刺刀捅進敵人胸膛。背后又一名日軍撲來,他回身一槍托砸碎對方下巴,自己卻被另一把刺刀從后腰貫入。
倒地瞬間,他看見排長馮煜勛正揮槍指揮,便用盡最后力氣喊:“排長——炮毀啦——” 喊完,他側身倒下,手里還攥著半截炮閂。
隨著突擊隊與敵血戰,鬼子的重機槍陣地損失慘重,但是附近高地上,仍有一處火力點,正對著陣地進行無差別射擊。
在密集的掃射下,馮煜勛、鐘致祥、廖華峰、鄭國忠……一排、二排、三排的中尉、少尉相繼倒在火線。沒有了軍官的指揮,一等兵賴扁站出來:“跟我沖,奪高地機槍!”
賴扁,惠安人,瘦得像竹竿,卻天生神力。他左手持步槍,右手握砍刀,一口氣砍翻三名日軍,沖上高地。
高地重機槍正噴火,賴扁用步槍一瞄準,直接擊穿了機槍手的頭。隨著機槍停滯,他順勢沖進掩體。沒想到,里面還有十幾個鬼子。他們一起圍上來,用刺刀亂捅。賴扁雖然身上被捅出了一個個窟窿,但是他卻用盡最后的力氣,死死抱住重機槍腳架,將其轉向。
與此同時,第三營二十三名官兵也在“鷹愁澗”與敵血戰。
一等兵陳成業把輕機槍架在澗底青石后,待日軍搜索小隊八十余人全部進入峽口,突然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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噠噠噠——
三分鐘內,日軍倒下一半。余者搶占兩側巖石,雙方手榴彈雨點般互擲。陳成業的副射手犧牲,他獨自換彈、壓彈,槍管打得通紅,直到子彈耗盡。
最后,他端著刺刀躍上巖石,與三名日軍肉搏。刺刀折斷,他抱住最壯的一個鬼子滾下十米深澗,同歸于盡。
11:30,太陽懸在頭頂,像燒紅的銅錢。
大湖外圍高地全部插上了青天白日旗,但每面旗下都躺著幾具血肉模糊的軀體。余慎修帶著擔架隊穿梭其間,他跪在一排遺體前,用粉筆在每人鋼盔上寫下姓名籍貫,眼淚滴在粉筆字上,沖出一道道白痕。
李良榮趕到郭志雄遺體旁,緩緩跪下,替他合上眼。
“老郭,酒我帶來了,你先喝一口。”
他把壺里的米酒灑在焦土上,空氣里立刻飄起甜而酸的酒香。
最后經過搜尋,沒有發現突擊隊的幸存者,112人全部犧牲。這一戰,他們殲敵逾300,毀炮2門、重機槍7挺。
在一等兵賴扁的口袋里,余慎修找到了一封未寄出的信,墨跡被血暈開:“阿母,我在江洋打仗。打完回家,幫你挑水澆菜。兒 扁”
信紙被送到李良榮手里,他默默折好,放進胸袋,對余慎修說:“小賴才19歲,年初剛剛升的一等兵。我本想在打完這仗后升他當軍官,沒想到……”
半年后,江洋小學復課。
開學典禮上,余慎修把新課本發給每個孩子,第一頁印著:
“閩江北岸,大湖之殤,一百一十二名烈士,守住了江洋,也守住了我們的課桌。”
風從教室窗欞間穿過,帶著甘蔗的甜味。孩子們齊聲朗讀,聲音稚嫩卻穿透山嶺,飄向遠處靜默的烈士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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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前,一塊粗糙的花崗巖石碑,刻著李良榮手書的八個字:
“大湖之戰,與子同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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