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苗不敵藥片：四家流感疫苗企業賣不過一款奧司他韋

近期，流感疫情在全國多地暴發，醫院兒科人滿為患，抗流感藥物銷量大幅攀升。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流感疫苗企業卻面臨尷尬處境。

數據顯示，華蘭疫苗、金迪克、中慧生物、百克生物這四家流感疫苗企業2024年總銷售額不超過16億元。而僅東陽光藥一家的抗流感藥物奧司他韋，同年銷售額就達到約26億元。

四家疫苗企業加起來，竟然抵不過一款流感治療藥物。藥物市場的繁榮反映了當前流感防控的“重治療、輕預防”現狀。

1.流感疫苗為何受冷落？

流感疫苗的接種率長期在低位徘徊。

《中華預防醫學雜志》發表的數據顯示，2020-2021和2021-2022年度，我國流感疫苗接種率分別僅為3.16%和2.47%。流感疫苗為何難以“流行”？

首先，公眾對流感嚴重性的認知不足。

浙江大學醫學院附屬兒童醫院主任醫師葉盛指出：“‘流行性感冒’這個詞語會給大家帶來一個困擾，讓人覺得是感冒的一個類型。”

在中文語境里，“流行性感冒”的命名，模糊了普通感冒與流感的邊界，使公眾普遍將其誤解為“一場更嚴重的感冒”。

其次，疫苗保護效果被誤解。

葉盛坦言，當醫生和家長對流感疫苗作用提出質疑時，他會如實告知：“完全有可能還會得流感。”他會告訴家長，流感疫苗的保護率有限，約在40%-60%，“打了不一定會完全不得，但是會減少得的機會，也會減少重癥和重癥并發癥死亡率的機會”。

在他看來，疫苗的首要價值不是完全杜絕感染，而是防重癥。

2.疫苗接種便利性不足

疫苗的“最后100米”存在諸多障礙。

葉盛發現，醫生在醫院科普，患者需自行到接種點接種，這“最后100米”的路程會勸退很多人。

“醫生在醫院里費盡口舌做科普，好不容易說動了家長，但家長必須帶著孩子專門跑到社區衛生服務中心打針，這段路程，以及為此付出的額外時間、預約和交通成本，足以勸退很多意愿本就不堅定的人。”

費用與流感疫苗接種率密切相關。

流感疫苗在我國屬于居民自愿接種的非免疫規劃疫苗。研究顯示，免費接種可使人群接種率超過50%，享受醫保報銷政策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提高接種率。

以北京為例，北京市自2007年起實施在校中小學學生免費集體接種流感疫苗政策。一項針對2023-2024監測年度的疫苗接種情況分析顯示，在該流感監測年度，北京市中小學校學生流感疫苗接種覆蓋率為54.26%，遠高于同期全國平均水平。

3.疫苗價值難被感知

疫苗的保護是隱形的，不像藥物那樣效果立竿見影。

如果一個人打了疫苗，并且安然度過了流感季，他很難將這份平安歸功于疫苗；如果他沒打疫苗，也安然度過了，他會說“我不打也得不了”。

全國政協委員、中華醫學會副會長李為民表示，當前我國流感疫苗接種率仍處在較低水平，這主要受接種便利性、公眾認知度、政策推動力度等多方面因素影響。

相比之下，流感藥物滿足的是患者即時的健康需求，效果明顯，更易獲得大眾認同。

一旦出現咽痛咳嗽明顯，肌肉酸痛、乏力、嘔吐、腹瀉、高燒等癥狀，人們會立刻就醫，在醫生指導下服用奧司他韋、瑪巴洛沙韋等抗病毒藥物。

這些藥物在確診以后48小時內服用，可以降低病毒載量、縮短病程、降低重癥的風險。

4.疫苗產業的惡性循環

當公眾因種種障礙“不想打”、“打不著”時，硬幣的另一面，對于疫苗企業而言，生產多少流感疫苗，也是一場“豪賭”。

他們必須在年初就根據對市場的預判開始生產，但到接種環節已經是幾個月后的事了。

然而近幾年流感疫苗的現實情況是“供大于求”。截至2025年10月中旬，共有12家企業有流感疫苗批簽發，還有多家處于臨床階段。

這種“內卷化”競爭最直接的體現是價格戰。

近兩年，流感疫苗價格持續走低。2024年，四價流感疫苗的價格在短短半年內，從128元/支先后降至88元/支、78元/支，甚至38元/支。三價流感疫苗更是“沒有最低，只有更低”，從2024年的9.4元/支，降至2025年的6元/支，最終在2025年9月的北京采購中，創下了5.5元/支的歷史新低。

價格戰也導致企業陷入增收不增利甚至虧損的泥潭。

南方科技大學公共衛生及應急管理學院教授馮子健認為，惡性的疫苗價格戰對行業是“毀滅性的”。如果疫苗（預防端）的利潤遠低于治療性藥物（治療端），企業就會將資本投入治療端，而不是賺錢更少的預防端。

5.如何提升接種率

針對流感疫苗接種率低的問題，專家提出了多種解決方案。

提高接種便利性

北京西城區白紙坊社區衛生服務中心主任、中國社區衛生協會理事徐靜表示，社區衛生服務中心是疫苗接種的“最后一公里”，在推動疫苗可及性方面發揮著重要作用。

針對行動不便的老年人，部分社區已探索上門接種服務，進一步提升接種的可及性和便利性。

充分發揮醫療專業人員的權威作用

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朝陽醫院呼吸與危重癥醫學科主任醫師林俊嶺表示，科普疫苗的研發過程、質量監管和創新進展，是提高公眾信任度、促進疫苗接種率提升的重要手段。

他建議，以更直觀、更生動的傳播方式，如短視頻、科普動畫、案例故事等，做好傳播。

充分利用整個流感流行季推廣接種

沈陽市疾病預防控制中心免疫規劃部副部長賈妮娜表示：“在整個流感流行季內接種流感疫苗都是有益的。流感病毒活動持續時間很長，在北方地區可能長達6個月，并可能出現多個流行高峰。”

發揮政策引導作用

全國政協委員、首都醫科大學全科醫學與繼續教育學院院長吳浩建議，加強政府、社區和企業合作，形成穩定的疫苗接種網絡，提高接種的公平性和便利性，讓所有群體都能享受到疫苗帶來的健康保護。

疫苗的隱形保護與藥物的顯性治療，在這場不對稱的競爭中，四家疫苗企業賣不過一款奧司他韋的現實，折射出我國“重治療、輕預防”的醫療觀念。

在醫院兒科門診，一位剛拿到奧司他韋的母親說：“早知道這樣，秋天就該帶孩子去打疫苗。”然而，生活中從來沒有“早知道”，只有早行動。

預防與治療的天平究竟該如何平衡，不僅關乎企業銷售額，更關乎我們每個人的健康，以及整個醫療體系的可持續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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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寫| 秦月關

校稿| Gddra編審| Hide / Blue sea

編輯 設計| Ali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