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我叫蘇惠蘭，今年五十五，自己經營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風風雨雨幾十年，也攢下了千萬家業。我這輩子吃過苦，受過累，但我從不后悔，因為我有一個讓我驕傲的兒子，林家明。
他名牌大學畢業，人長得精神，工作也上進，是我這輩子的心血。現在家明要結婚了，我這當媽的，真是比誰都高興。我早早地就準備好了五百萬，尋思著給小兩口全款買套婚房，不讓他們背房貸，一步到位，后面可以舒舒服服地過日子。
我看中的那套房，地段、采光、戶型，樣樣都好。我高高興興地準備去簽約付款，可就在這前一天，我那準兒媳，程曉曼，拉著我兒子，站在我面前，笑吟吟地對我說了一句話。
她說：“阿姨，家明很愛我，我們都是成年人了。關于房子的事，請您不要過多干涉我們的生活！”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我頭頂澆下來。我看著她那張精致卻陌生的臉，又看了看旁邊一臉為難、卻不敢吭聲的兒子，我心里那股高興勁兒，瞬間就沒了。
我愣在當場，足足有半分鐘。然后，我也笑了。
“行，既然你們長大了，那我就不“干涉”了。”
我當場就改變了主意，這五百萬，我決定換個花法。
01
這事兒，還得從半年前說起。
半年前，兒子林家明第一次帶程曉曼回家吃飯。家明提前好幾天就給我打了招呼，說這個女孩有多好多好，是他的真愛，讓我一定要好好“把關”。
我嘴上說他小題大做，心里其實比誰都重視。我提前三天就開始準備，提前讓人把家里上上下下打掃得一塵不染，又去訂了最好的酒樓，想著第一次見面，不能失了禮數。
見面那天，程曉曼給我的第一印象，確實是好。
人長得白凈，一米六八的個子，穿著一條得體的連衣裙，不張揚，但很有氣質。她手里提著一堆禮品，有給我買的燕窩，甚至還給我家養了多年的老貓都帶了進口貓糧。
我一看，這女孩，有心了。
吃飯的時候，她更是滴水不漏。她話不多，總是微笑著聽我們說，偶爾插一句話，也是夸家明有上進心，夸我把他教育得好。我問起她的家庭，她也答得大方。
“阿姨，我爸媽都是教書的，在老家的大學當教授。”她斯斯文文地說，“他們思想都比較開明，從小就教育我要獨立，所以畢業后我就自己來大城市闖蕩了。”
我一聽，書香門第，大學教授，這多好啊。我這輩子就是個大老粗，沒什么文化，就羨慕有知識的人。家明能找到這樣的女孩，真是福氣。
程曉曼很會來事，她看我端起茶杯，就立馬起身幫我續水；看我夾菜費勁（我有肩周炎），她就馬上把菜轉到我面前。
一頓飯吃下來，我心里是越看越滿意。
家明去結賬的時候，我拉著程曉曼的手，越看越喜歡。她那雙手，白白嫩嫩的，一看就是沒干過粗活的。
我當時一高興，就回了臥室，把我結婚時我媽給我的傳家寶，一個老坑種的翡翠鐲子，拿了出來。
“曉曼啊，第一次見面，阿姨也沒準備什么大禮。”我把鐲子往她手腕上套，“這個鐲子，是我們林家傳給兒媳婦的。你別嫌棄，收下吧。”
那鐲子少說也值個幾十萬。程曉曼當時眼睛都亮了，但她還是假意推辭了一下：“阿姨，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拿著！你和家明好好的，阿姨就高興了！”我板起臉，硬是給她戴上了。
她這才紅著臉收下了，嘴里甜甜地喊著：“謝謝阿姨！阿姨您真好！我以后一定和家明好好孝順您！”
那天晚上，我高興得有點失眠。我以為兒子找到了良配，我后半輩子終于可以放心了。我哪里想得到，我這雙看了半輩子賬本、自以為火眼金睛的眼睛，這次是徹徹底底地看走了眼。
02
往后的日子，程曉曼這聲“阿姨”叫得是越來越勤，也是越來越甜。
自從那次見面，她就成了我家的常客。每個周末都來，來了也不空手，不是給我帶了新出的點心，就是給我買了其他的實用小玩意。她還特別會“投其所好”，知道我喜歡聽戲，就特意去學了幾段，來家里咿咿呀呀地唱給我聽。
她把我哄得是團團轉，沒過三個月，我就催著林家明：“你呀，抓點緊！這么好的女孩，別讓人家等急了，趕緊把婚事辦了！”
林家明自然是樂意的。
婚事一提上日程，別的都好說，這房子是頭等大事。
我這人思想傳統，總覺得兒子結婚，當爹媽的必須給準備好婚房。我不想讓家明背上三十年的房貸，剛一畢業就活得那么累。
我把家明和曉曼叫到一起，開了個家庭會議。
“家明，曉曼，你們的婚事，媽全力支持。”我開門見山，“媽這幾年攢了點錢，準備給你們全款買套房。你們呢，也別有壓力，好好看，看中哪套，媽給你們付錢！”
家明一聽，高興地跳了起來，直說：“媽你太偉大了。”
程曉曼倒是顯得很“懂事”，她拉了拉家明，羞澀地說：“阿姨，這怎么好意思呢。我們自己也有工作，可以慢慢攢錢……”
“哎，那要攢到什么時候去？”我一揮手，“媽這錢，不給你們花，留著干嘛？這事就這么定了！你們倆啊，這周末就開始去看房。”
接下來的一個月，看房成了我們家的頭等大事。
一開始，我看中的是三環邊上的一個新樓盤，一百二十平，三室兩廳，總價三百多萬，我覺得小兩口住，綽綽有余。
可程曉曼似乎不太滿意。
她倒是不明說，只是看完房，就拉著家明的袖子，小聲說：“家明，這里是不是有點偏呀？我上班在國貿，每天通勤要一個半小時呢。”
家明一聽，立馬就說：“那不行，太遠了，太辛苦了。”
我又帶他們去看二環內的老小區，學區房，雖然舊了點，但地段好，保值。
程曉曼又微微皺眉：“阿姨，這房子……是不是太舊了？1990年的樓，鄰居都是大爺大媽，我們住進來，是不是有點格格不入啊？”
家明也附和：“媽，曉曼喜歡新的。”
我這才明白，這小兩口是眼光高。
我也沒辦法，為了兒子高興，那就看好的。
最后，是程曉曼“無意中”在網上刷到的一個樓盤，市中心，黃金地段，精裝修大平層，一百八十平，落地窗，正對中央公園。
“阿姨，您看這個！多漂亮啊！”她把手機遞給我看，滿眼都是星星。
我一看那價格，五百萬，這還是優惠價。
說實話，我有點肉疼。這超出了我的預算。我本來打算的是，三百多萬買房，剩下的一百多萬給他們辦婚禮、買車，一步到位。
我猶豫了一下：“曉曼啊，這個是不是……有點太大了？就你們倆住。”
程曉曼立馬挽住我的胳膊，撒嬌道：“阿姨，這不一步到位嘛。以后我們有了寶寶，您不也得常來住嗎？小了可住不下。”
她這話，說到我心坎里去了。我一想到以后兒孫滿堂，這五百萬，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旁邊的家明更是被說動了，一個勁兒地催我：“媽，就這套了！曉曼喜歡！我也喜歡！您看那落地窗，多氣派！”
我這人，一輩子就圖個兒子高興。
“行！行！行！”我被他們倆一左一右地“夾攻”，腦子一熱，當場拍板，“就這套了！五百萬就五百萬！媽給得起！”
我當場就交了十萬塊錢定金，約好下周一，也就是程曉曼對我說那句話的前一天，去售樓處簽合同，付全款。
我當時還沉浸在當“偉大母親”的喜悅里，絲毫沒注意到，程曉曼在聽到我拍板的那一刻，那雙漂亮的眼睛里，閃過的一絲……如釋重負的精光。
03
如果不是那十萬塊錢的包，我可能到最后還被蒙在鼓里。
交了定金，離簽合同還有一周時間，程曉曼對我是更加殷勤了。她不再叫我“阿姨”，而是改口叫了“媽”。
這一聲“媽”，叫得我心都化了。
我尋思著，準兒媳婦馬上要進門了，我這當婆婆的，也該有所表示。除了那個鐲子，我還得給她買點首飾、衣服什么的。
周末，我拉著程曉曼，說：“曉曼，走，媽帶你逛商場去！看上什么，媽給你買！”
程曉曼一聽，眼睛都亮了，高高興興地挽著我的胳膊就出門了。
我們去了市里最高檔的那個商場。我這輩子節約慣了，平時買件衣服都得去打折的服裝店，這種地方，我還是第一次正兒八經地來逛。
程曉曼顯然是這里的常客，她輕車熟路地拉著我，直奔三樓的奢侈品區。
“媽，您看這條絲巾，多配您的氣質。”
“媽，您試試這件風衣，您穿上肯定好看。”
她一個勁兒地給我挑，我擺擺手：“媽都多大年紀了，穿這個干嘛。今天是給你買的，你挑！”
程曉曼等的就是我這句話。
她拉著我進了一家滿是字母LOGO的店，看中了一款粉色的包。那包小小的，估計連個水杯都放不下，但標價，我湊近了看，十萬零八千。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曉曼，這……這包是不是太貴了點？”我小聲說。
“媽，這可是最新款。”程曉曼抱著那包不撒手，“我那些同事，人手一個呢。您不是要給我買嗎？”
我有點不高興。我雖然有錢，但也不是這么個花法。十萬塊，夠我們老家的人家，蓋一層樓了。
我把她拉到一邊，語重心長地說：“曉曼啊，你馬上要和家明結婚了，就是一家人了。這錢，得省著花。你看，你們馬上要住新房了，物業費、水電費，以后有了孩子，奶粉錢、教育錢，哪哪都是花銷。這十萬塊的包，它不頂餓啊。”
我以為我這番話，她能聽進去。
程曉曼當時確實也表現得很“乖巧”，她立馬放下了包，雖然臉上有點不情愿，但還是說：“媽，您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我們不買了。”
我一看她這么聽話，心里還挺欣慰，覺得這孩子能處。
可我萬萬沒想到。
我逛了一會兒，覺得內急，就去了一趟洗手間。
我從洗手間出來，剛一掏手機，就收到一條銀行短信。
“您的信用卡，消費支出108000元……”
我當時就懵了，十萬八千？這不就是剛才那個包的價格嗎？
我拿著手機，走到店門口，果然看見程曉曼提著那個粉色的包，正喜滋滋地和店員說著什么。
我走過去，她看見我，臉色一白，下意識地把包往身后藏。
“媽，您……您怎么回來了？”
我指了指她手里的袋子，又晃了晃我的手機，壓著火氣問：“曉曼，這是怎么回事？”
程曉曼看瞞不住了，只好尷尬地笑笑：“媽，您別誤會。這是……這是我給一個重要客戶買的禮物。客戶點名要這款，我這不是尋思著，反正要買，就……”
“用我的副卡買？”我接著她的話說。
“哎呀，媽，我這不是忘了帶自己的卡嘛。”她趕緊過來挽我的手，“您放心，這錢下個月發了工資，我馬上還您！”
我看著她那張巧舌如簧的臉，心里第一次劃過了一絲異樣。
我沒再多說，只是冷冷地抽回了手：“走吧，回家吧。”
那一天，我心里都堵得慌。這十萬塊錢，我倒不是心疼。我心疼的是，這孩子，當著我的面一套，背著我一套。她這人品，到底靠不靠得住？
04
心里有了疙瘩，再看程曉曼，就怎么看怎么不對勁。
就在我因為包的事情心里犯嘀咕的時候，一件更巧的事發生了。
我老家有個遠房親戚，算起來我該叫他表哥。他兒子在城里打工，出了點事，他急匆匆地趕來處理。他來城里沒地兒落腳，我就讓他先住我家里。
我這表哥，叫蘇大強，一輩子在老家小鎮上開個五金店，人很實在，但也粗中有細，看人很準。
他來的那天，正好是周五，程曉曼也照例來了。
我尋思著都是自家人，就沒讓程曉曼走，一起在家里吃了頓便飯。
“曉曼，這是我老家表哥，你叫蘇大伯。”我給他們介紹。
“蘇大伯好。”程曉曼還是那副乖巧的樣子，甜甜地打了招呼。
蘇大強“哎”了一聲，一雙精明的眼睛，在程曉曼臉上一掃，就沒挪開。
程曉曼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往家明身邊縮了縮。
我趕緊打圓場：“表哥，你老盯著人家曉曼看什么，看得孩子都害羞了。”
“哎，惠蘭，你別說。”蘇大強一拍大腿，“我怎么看這丫頭，這么眼熟呢？”
程曉曼的臉色微微一變，勉強笑道：“蘇大伯，您是不是認錯人了？我老家不是您那的。”
蘇大強“哦？”了一聲，來了興趣：“那你老家是哪的？”
“我老家是省城的，我爸媽……都是大學教授。”程曉曼重復著那套我早已聽熟了的說辭。
“大學教授？”蘇大強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黃牙，“那可了不得，不過，我怎么聽你這口音，不像省城的，倒像是我們老家隔壁，那個清水鎮的調調？”
我心里“咯噔”一下。
程曉曼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她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掩飾著慌張：“大伯您真會開玩笑，我……我普通話是考過級的。”
“是嗎？”蘇大強不依不饒，“我們清水鎮，也有個姓程的，家里是開……開那個……哦，對了，開小賣部的，叫程老蔫。他家那個閨女，跟你長得，那可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不過人家可沒你這福氣，聽說書沒念完就出去打工了，家里還欠了一屁股債……”
“蘇大伯！”程曉曼突然拔高了聲音，打斷了他，“您說的什么程老蔫，我不認識！媽，家明，我突然想起來公司還有點急事，我得先走了！”
她說完，抓起包，也顧不上跟我們打招呼，就慌慌張張地跑了。
“哎，這孩子……”我尷尬地站起來。
“跑什么？”蘇大強還在那嘟囔，“我話還沒說完呢，我就說像嘛……”
家明不高興了：“媽，你這親戚怎么回事啊？胡說八道的，把曉曼都氣跑了！曉曼的爸媽我見過的，照片上！可有氣質了，才不是什么開小賣部的！”
我沒理會兒子的抱怨。
我腦子里，反反復復都是蘇大強剛才的話，和程曉曼那張瞬間慘白的臉。
一個謊言，要用無數個謊言來圓。
我突然意識到，程曉曼身上，可能藏著一個我根本不知道的秘密。
05
蘇大強沒待兩天就走了，但他留下的話，卻在我心里生了根。
我開始夜夜睡不好。
我旁敲側擊地問兒子林家明：“家明啊，你……你去過曉曼的老家嗎？見過她爸媽本人嗎？”
家明正打著游戲，頭也沒抬：“去過啊，怎么了？”
“那……見到她爸媽了？”我追問。
“沒見著。”家明說，“曉曼說她爸媽去國外參加學術研討會了，就沒見著。不過我看了照片，叔叔阿姨可有學問了，戴著眼鏡，可斯文了。”
又是照片！
我的心沉了下去，都談婚論嫁了，連對方父母的面都沒見過，這叫“去過”？我這傻兒子，是真傻，還是被灌了迷魂湯？
“媽，您到底想說什么？”家明似乎察覺到了我的不對勁，“您是不是聽了那表哥的話，懷疑曉曼啊？我都跟您說了，那是瞎說的！曉曼都氣哭了，說我們家瞧不起她！”
“我沒有！”我趕緊否認，“我就是……就是按規矩問問，那……那下周一就要付全款了，這房產證上……寫誰的名字啊？”
這才是我的真正目的。
“當然是寫我和曉曼兩個人的名字啊！”林家明想也沒想，脫口而出。
“家明！”我加重了語氣，“這房子，是媽全款買的。按道理，寫你的名字，或者寫我的名字，都行。可你這還沒結婚，就寫上她的名字，萬一……萬一以后有什么變故，媽這五百萬，可就打水漂了！”
“媽！您怎么能這么想曉曼！”林家明“噌”地一下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游戲機也扔了。
“曉曼不是那種人！她愛的是我！不是您的錢！您要是不信她，就是在侮辱我！也是在侮辱我們之間的感情！”
“我不是侮辱，我是提醒！”我也火了，“家明，你是我兒子，我不會害你！這世道，人心隔肚皮！你才認識她多久？”
“夠了，媽！”林家明滿臉失望地看著我，“我以為您是最通情達理的，沒想到您也這么世俗！這房子，要是不能寫曉曼的名字，那我寧可不要！”
我們母子倆吵得不歡而散。
第二天，程曉曼主動約我，說要和我談談。
我以為她是來服軟的。
我們在一家咖啡館見面。她還是那副精致的模樣，但我再看她，已經沒有了當初的喜愛，只覺得陌生。
她開門見山：“阿姨，家明都跟我說了，關于房產證加名字的事。”
我“嗯”了一聲，等著她的下文。
“阿姨，我知道您在擔心什么。”她攪動著咖啡，慢悠悠地說，“您是怕我圖你們家的錢，怕我騙了家明，是嗎？”
被她這么直白地說出來，我反倒有點不好意思。
“曉曼，阿姨不是那個意思，只是……”
“阿姨，您不用解釋。”她打斷我，突然抬起頭，笑了。
那笑容，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她笑著說：“阿姨，家明很愛我，我們都是成年人了。關于房子的事，請您不要過多干涉我們的生活！您要是不想出這個錢，也沒關系，我們自己努力，貸款買。就是……就是家明可能要辛苦一點了。”
她這話說得，又軟又硬。
既把我擺在了“干涉”他們生活的惡婆婆位置上，又用家明來拿捏我。
她篤定我舍不得兒子“辛苦”。
我看著她那張志在必得的臉，我這心里，反倒徹底平靜了。
我這大半輩子，什么樣的人沒見過？她這點道行，在我面前，還是太嫩了。
我當場就改變了主意。
我端起咖啡，也笑了：“曉曼，你說的對。是阿姨糊涂了，你們年輕人的事，我確實不該管。”
“那……周一的合同？”她試探著問。
“簽！當然要簽！”我豪爽地說，“阿姨都答應了，怎么能反悔呢。周一，售樓處見。你放心，名字的事，阿姨一定給你們一個滿意的答復。”
她高高興興地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冷笑了一聲。
06
程曉曼滿心歡喜地以為她拿捏住了我。
她不知道，我這輩子最恨的，就是別人威脅我，尤其是用我兒子來威脅我。
周一早上，我天沒亮就起來了。
程曉曼和家明還在被窩里做著“豪宅夢”的時候，我已經開上了我的老車，直奔高速。
我去哪？
我去蘇大強說的那個地方——清水鎮。
清水鎮離我們這有三百多公里，我開了整整四個小時的車。一下高速，一股子鄉土氣息就撲面而來。這地方，跟我那“書香門第”的準兒媳，可真是八竿子打不著。
我直奔鎮中心，蘇大強早就在那等我了。他見了我，還有點驚訝：“惠蘭，你怎么真來了？我那天就是隨口一說……”
“表哥，你別管我怎么來了。”我遞給他一包煙，“你那天說的那個程老蔫，開小賣部的，現在就帶我去找他！”
蘇大強一看這陣勢，知道我是來真的。他也沒多問，騎上他的三輪摩托，“突突突”地就在前面帶路。
清水鎮不大，七拐八繞，我們到了鎮子最破舊的一條巷子。
蘇大強指著一個連招牌都掉了漆的小賣部，說：“喏，就那家。”
我下了車，深吸了一口氣。
我走進那家昏暗的小賣部，一股子霉味和廉價煙草味混在一起。一個頭發花白、滿臉愁容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柜臺上打瞌睡。
“請問，你就是程老蔫嗎？”我開口問。
那人“激靈”一下醒了，睡眼惺忪地看著我：“你誰啊？找我干嘛？”
“我是……”我頓了頓，從包里拿出程曉曼的照片，“你認識這個女孩嗎？”
程老蔫一看到照片，眼睛都直了：“認識啊！這不我那……我那閨女曉曼嗎！哎呀，她可算……你你是誰？你是她朋友？還是她老板？她是不是出事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急切地問。
“她沒出事。”我抽回手，冷冷地看著他，“她好得很，馬上要嫁入豪門，住五百萬的大平層了。”
“啥？五百萬？”程老蔫懵了。
“你就是程曉曼的爸爸？”
“是啊！”
“你老婆呢？”
“在……在里屋。”
我推開他，直接往里屋走。
一股更濃的煙味沖了出來，里屋的小床上，一個女人正和兩個男人，圍著一張小桌子“斗地主”，桌上堆滿了零錢。
“老婆！快看！曉曼的朋友來了！”程老蔫喊道。
那女人不耐煩地回頭：“什么朋友，沒看我正忙著嘛！哎，你這人怎么隨便進別人家！”
我看著這一屋子的烏煙瘴氣，再想想程曉曼那“大學教授”的說辭，我只覺得一陣惡心。
“我不是她朋友。”我把照片拍在桌子上，“我是她婆婆。”
“啥？婆婆？”那女人和程老蔫異口同聲，兩眼放光。
“親家母啊！”女人一把推開牌，沖過來就要拉我的手，“哎呀，你可算來了！曉曼這孩子，就是有福氣！我就說她能嫁個有錢人！親家母，你來得正好，曉曼她……她是不是讓您來送彩禮的？我們這規矩，彩禮最少要……”
“彩禮？”我氣得發笑，“你們還是先想想，怎么把欠的債還清吧！”
蘇大強在來之前，就幫我打聽清楚了。
這程老蔫夫妻倆，根本不是什么教授，就是兩個徹頭徹尾的賭徒。早些年開小賣部還賺了點錢，后來就染上了賭，把家底都輸光了。
程曉曼也不是什么名企白領，她確實考上了大學，但一畢業，就被她這對父母給纏上了。他們逼著她去“傍大款”，去“找快錢”。程曉曼為了虛榮，也為了填家里的窟窿，就走上了歪路。
她沉迷奢侈品，到處辦信用卡，最后拆東墻補西墻，欠下了上百萬的高利貸。
她看中的根本不是我兒子林家明，她看中的是我這五百萬的全款房！
她打的好算盤，只要房產證上加了她的名字，她立馬就去抵押貸款，把她的債給平了！
至于我兒子，不過是她上岸的踏腳石而已！
“我告訴你們。”我從包里拿出一疊蘇大強幫我收集的證據，有他們夫妻倆的欠條，還有高利貸的威脅記錄，“你們女兒程曉曼，涉嫌婚姻詐騙，你們，也跑不掉！”
那夫妻倆一看，當場就傻眼了。
07
我沒在清水鎮多待。
我拿到我想要的東西，就立刻開車往回趕。售樓處那邊，我早就打過電話了，說我路上堵車，會晚一點到。
我就是要讓程曉曼和林家明，在那干等著。
我到售樓處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
林家明和程曉曼正坐在貴賓室里，喝著售樓小姐送上的咖啡。家明一臉不耐煩，程曉曼倒是沉得住氣，還在那悠閑地刷著手機。
她一看見我，立馬站了起來，臉上堆滿了假笑：“媽，您可算來了！我們都等您半天了。合同呢？我們快簽吧！”
她那副急不可耐的樣子，好像晚一秒，那五百萬的房子就要飛了。
林家明也抱怨道：“媽，您怎么才來啊？我都快餓死了。”
“餓了？”我看了他一眼，“餓了就對了，省得你腦子里整天想的都是兒女情長，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
“媽，您怎么說話呢？”林家明不樂意了。
程曉曼也拉了拉我的胳膊，嬌嗔道：“媽，您是不是還在生昨天的氣啊？您放心，等住進了新房，我天天給您做好吃的賠罪。”
“是嗎？”我笑了。
我沒理她，徑直走到簽約桌前，坐下。
售樓小姐趕緊把合同遞過來：“蘇阿姨，您看，這是合同，一共三份。您和林先生、程小姐，在這里簽字，然后去那邊刷卡就行了。”
程曉曼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合同上的“簽字處”。
“不急。”我把合同推到一邊。
我從我的包里，慢悠悠地，掏出了另一疊東西。
“媽，您這是干什么？”林家明不解地問。
程曉曼的臉色，也開始有點變了。
我把那些東西，一份一份，擺在桌子上。
“曉曼，你不是急著簽約嗎？那在簽約之前，我們先把這些賬，算一算。”
我把第一張照片推過去，是我在清水鎮拍的，那家破爛的小賣部。
“這是……什么？”程曉曼的聲音開始發抖。
“清水鎮，程老蔫的小賣部。”我一字一句地說，“你的‘書香門第’，是嗎？”
我又推過去第二張照片，是她那對正在賭博的“教授”父母。
“程曉曼，你爸媽的‘學術研討會’，開得可真熱鬧啊！”
程曉曼的臉，“刷”的一下，全白了。
“媽，您……”林家明也看傻了，他看看照片，又看看程曉曼，“曉曼，這……這是怎么回事？這不是你爸媽啊！”
“家明，你別聽她胡說！”程曉曼“騰”地站起來，想去搶那些照片，“阿姨，您這是非法調查，您侵犯我的隱私！”
“隱私？”我一把按住她的手，力氣大得她都抽不回去。
我把最后一份東西，那厚厚一疊借據，甩在她面前。
“程曉曼！你欠下的一百二十萬高利貸，也是你的‘隱私’嗎？！”
“你急著讓我們買房，急著在房產證上加你的名字，就是想讓我這五百萬，給你填這個窟窿，對不對？！”
“你根本不是愛我兒子！你是在詐騙！”
我每說一句，程曉曼的臉就白一分。
林家明已經徹底呆住了，他癱坐在椅子上，嘴里喃喃著：“不……不可能……曉曼，你快告訴媽，這不是真的……”
真相敗露。
程曉曼看事情已經無法挽回，她臉上那副溫順乖巧的面具，終于撕了下來。
她“哈”地笑了一聲，面目變得有些猙獰。
“是！又怎么樣？！”她指著我，尖叫起來，“蘇惠蘭！你以為你了不起嗎？！你不就是有幾個臭錢嗎？！我就是要圖你的錢！要不是看你兒子傻，你以為我愿意天天伺候你這個老太婆？！”
“你還‘不要干涉’我們的生活？我告訴你，今天這房子，你們買也得買，不買也得買！不然，我就讓你兒子這輩子都別想安生！”
她開始撒潑，辱罵，把售樓處的東西砸得叮當響。
我冷冷地看著她，就像看一個跳梁小丑。
我對旁邊早就嚇傻了的售樓小姐說：
“報警吧。”
08
警察來得很快。
程曉曼開始還想反抗，但當她看到那幾個高利貸團伙的“熟人”也被一并帶進來時，她徹底癱軟了。
原來，我在去清水鎮之前，就已經報了警。那些高利貸團伙早就被警方盯上了，我提供的證據，只是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程曉曼因為涉嫌詐騙、以及伙同他人進行非法集資，被當場帶走。她那對“教授”父母，作為同謀，也跑不掉。
善惡終有報，她自以為是的聰明，最后，親手把自己送進了牢房。
售樓處里，一片狼藉。
林家明從頭到尾，都像個木頭人一樣，一句話也沒說。
直到警車開走，他才“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媽……我對不起你……媽……”
他一個快三十歲的大男人，哭得像個孩子。
我看著他，心里五味雜陳。
我能說什么呢？
我能罵他蠢嗎？他是被愛情蒙蔽了雙眼。我能怪他傻嗎？他是我唯一的兒子。
我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背。
“家明，別哭了。看清一個人，總要付出點代價。還好，這錢，媽還沒付出去。”
“人這輩子，誰沒遇見過幾個渣子。摔倒了，爬起來，擦干凈眼睛，下次別再栽同一個坑里，就行了。”
林家明哭得更兇了，他知道，他這次傷我有多深。
那套五百萬的房子，我們最終還是沒有買。
回家的路上，林家明主動坐到了副駕駛，一路無話。快到家時，他突然開口：“媽，那五百萬……您打算怎么辦？”
我看了他一眼：“怎么，你還惦記著？”
“不是！”他趕緊擺手，“媽，錢是您的，您……您自己留著養老吧。我……我以后自己努力。我不要您的‘干涉’了，我要自己奮斗。”
我欣慰地笑了。
傻兒子，總算是長大了。
那五百萬，我沒有留著養老。
我告訴林家明，媽的錢，永遠是你的后盾。但媽不能幫你走完所有的路。
未來的幸福，要靠你自己去奮斗，去爭取，去辨別。
陽光透過車窗，照在我的臉上，暖洋洋的。我知道，我那被攪得一團糟的生活，終于又雨過天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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