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讀者朋友對邢夫人的不喜歡,估計都是源于賈赦強納鴛鴦那回。邢夫人作為正室,不但不幫忙勸著丈夫,反而還充當幫手。
賈母說她賢惠過度了,其實以賈赦的為人和邢夫人填房的身份,她哪里勸得了丈夫?
我們不妨站在更高一點的位置來想想她的處境,會發現她并不是很壞的人,至少比起王夫人,她還是不錯的。
01
書中第四十六回,寫到賈赦看中了鴛鴦想要討來做姨娘,邢夫人言聽計從親自出面去說和。
但是鴛鴦誓死不從,鬧到了賈母面前,這事徹底惹怒了賈母。賈母先是將王夫人罵了一頓,后來又讓邢夫人站了半天,最后連賈璉都被賈母遷怒了。
可是后來邢夫人的態度卻比較微妙,她并沒有因這事而生氣。
賈璉一聲兒不敢說,忙退了出來。平兒站在窗外悄悄的笑道:“我說著你不聽,到底碰在網里了。”正說著,只見邢夫人也出來,賈璉道:“都是老爺鬧的,如今都搬在我和太太身上。”
邢夫人道:“我把你沒孝心雷打的下流種子!人家還替老子死呢,白說了幾句,你就抱怨了。你還不好好的呢,這幾日生氣,仔細他捶你。”
賈璉受累被罵了,他出來后對邢夫人抱怨了一句。
如果邢夫人是個糊涂沒氣度的,她此時她就應該和賈璉同仇敵愾,一起吐槽賈母和賈赦才是。
可是邢夫人并沒有這么做,反而把賈璉罵了一頓。邢夫人的話既是提醒賈璉不該抱怨,同時也表明自己并不在意被賈母訓斥。
如果說邢夫人此時擔心隔壁有耳,說話有所顧忌,但是她回到家以后,同樣沒有搬弄是非。
邢夫人將方才的話只略說了幾句,賈赦無法,又含愧,自此便告病,且不敢見賈母,只打發邢夫人及賈璉每日過去請安。
邢夫人對賈赦略說的話是什么,作者沒有寫,但是從“賈赦無法,又含愧,自此便告病,且不敢見賈母”的反應來看,邢夫人應該只是轉述賈母的教誨。她并沒有故意去說一些挑撥關系的話,不然賈赦的反應就不會是含愧,而應該是憤怒和怨恨了。
“含愧”、“不敢”兩個詞表明,賈赦知道自己錯了,他打發邢夫人和賈璉每日向賈母請安,也含有委婉道歉的意思在內。
賈赦強討鴛鴦這件事,邢夫人固然有做得不對之處,但賈母也是實實在在的沒有給邢夫人留一點面子,可以說是把邢夫人給得罪了。
賈母不僅當面責備了邢夫人,還在和王夫人、薛姨媽鳳姐等人打牌時,故意讓鴛鴦坐著,卻讓邢夫人在旁邊干站了大半天。這就算腰腿受得了,面子上也是大大的羞辱了。
可即便這樣,邢夫人其實并沒有怪罪賈母,反而在賈璉面前維護賈母并且在很可能被賈赦遷怒的情況下,她還不帶挑撥地傳達了賈母的話,令賈赦明白知錯、自愧。
其他的不說,就說邢夫人在這件事里的做法,她真的夠深明大義,夠大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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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邢夫人對迎春的態度,也是她一直讓人詬病的地方,但是迎春的不幸真不是邢夫人的問題。
王熙鳳說邢夫人是:兒女奴仆,一人不靠,一言不聽。這話倒是說明,邢夫人是個有主見有定力的人,不會輕易受別人挑撥,也不會輕易制造事端。
第七十三回,迎春的奶媽聚賭受罰,邢夫人來責問迎春:
邢夫人見她這般,因冷笑道:“總是你那好哥哥好嫂子,一對兒赫赫揚揚,璉二爺鳳奶奶,兩口子遮天蓋日,百事周到,竟通共這一個妹子,全不在意。......我想天下的事也難較定,你是大老爺跟前人養的,這里探丫頭也是二老爺跟前人養的,出身一樣。如今你娘死了,從前看來你兩個的娘,只有你娘比如今趙姨娘強十倍的,你該比探丫頭強才是。怎么反不及他一半!誰知竟不然,這可不是異事。倒是我一生無兒無女的,一生干凈,也不能惹人笑話議論為高。”
旁邊伺侯的媳婦們便趁機道:“我們的姑娘老實仁德,哪里像他們三姑娘伶牙俐齒,會要姊妹們的強。他們明知姐姐這樣,她竟不顧恤一點兒。”邢夫人道:“連她哥哥嫂子還如是,別人又作什么呢。”
邢夫人說迎春不如探春,這是事實,也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但下人們卻趁機拿話來挑撥邢夫人,想讓她針對探春。
面對眾人的挑撥,邢夫人卻沒有動搖,若是別人,說不定就此對探春生出嫌隙了。
“連他哥哥嫂子還如是,別人又作什么呢。”
邢夫人這話顯然是把責任歸咎在賈璉和王熙鳳頭上,并沒有遷怒探春。
迎春對王夫人說過一句話:
“幸而過嬸子這邊過了幾年心凈日子……”
這話很容易讓人誤會邢夫人對迎春不好,但事實上,邢夫人對迎春并沒有想象中那么壞。
迎春會說這話,和她的心態有很大的關系。
多讀紅樓夢的朋友都知道,迎春就是那種一心想要躺平的人。
她在大觀園生活這幾年,王夫人對她多有照顧嗎,并沒有。
王夫人對后宅小姐們的照顧僅限于日常生活方面,要說王夫人比邢夫人對迎春更用心,真沒有。王夫人對她可以說是不管不顧,放任自流。
但是對于一個躺平的人,沒有人打擾,沒有人逼她上進,這就是心凈的日子。
在邢夫人那邊,邢夫人會虐待迎春嗎,所以迎春覺得別人對她不管不顧才是好日子?當然也不是,但是邢夫人對迎春確實是有要求的。
比如,南安太妃要見賈府的姑娘時,賈母只叫了探春沒叫迎春,邢夫人知道后是生氣的:
邢夫人自為要鴛鴦之后討了沒意思,后來見賈母越發冷淡了他,鳳姐的體面反勝自己,且前日南安太妃來了,要見他姊妹,賈母又只令探春出來,迎春竟似有如無,自己心內早已怨忿不樂,只是使不出來。
邢夫人為什么生氣,因為她會為迎春的人生著想,她覺得迎春出去見一見這些王妃誥命,或許能給迎春帶來一些前程。當然她并不知道南安太妃是為了和親的人選。
邢夫人生氣并不是為了自己,而是覺得迎春得不到公平的待遇。她自己無兒無女,只要不犯錯她就一輩子是賈府的夫人,安安穩穩的過一生就好了。
如果邢夫人不關心迎春,甚至說虐待迎春,她怎么會希望迎春有機會見到南安太妃?如果迎春真的被看中,哪一天飛上枝頭出人頭地了,這對她有什么好處?
從這點來看,她對迎春就是一個合格的嫡母。
迎春在邢夫人這邊生活,覺得日子不清凈,那正是因為邢夫人關心她,對她恨鐵不成鋼,強迫她上進。
邢夫人道:“胡說!你不好了她原該說,如今她犯了法,你就該拿出小姐的身分來。她敢不從,你就回我去才是。如今直等外人共知,是什么意思。再者,只她去放頭兒,還恐怕她巧言花語的和你借貸些簪環衣履作本錢,你這心活面軟,未必不周接她些。若被她騙去,我是一個錢沒有的,看你明日怎么過節。”
迎春不語,只低頭弄衣帶。邢夫人見他這般,因冷笑道:“......你是大老爺跟前人養的,這里探丫頭也是二老爺跟前人養的,出身一樣。如今你娘死了,從前看來你兩個的娘,只有你娘比如今趙姨娘強十倍的,你該比探丫頭強才是。怎么反不及他一半!”
邢夫人這番話聽來刺耳,但她確確實實是在教導她,希望她能更勇敢更自強一些。可是對于懦弱的迎春來說,她只想好好躺平,如果日日被這樣說教,她當然覺得日子難熬。
可是,從幫助迎春成長的角度來說,是對她放任自流好,還是疾言厲色好呢?
在迎春的利益受到損害時,薛寶釵陪她沉溺在《太上感應篇》里,而林黛玉卻提醒她“虎狼屯于階壁,尚談因果”。
你說誰好誰壞?
迎春在王夫人和薛寶釵這里,也許確實能獲得清凈,但是這份清凈卻只會助長她怕事逃避的性格,對她的成長有幫助嗎?
在有人幫忙兜底的時候,她可以選擇怕事逃避,可是當有一天自己必須挑起人生的大梁時,她該怎么辦?誰來幫她兜底?
王夫人嗎?并沒有。
迎春嫁給孫紹祖,回家找王夫人哭訴時,王夫人有沒有替她出頭?
王夫人說“我的兒,這也是你的命”,并吩咐寶玉說“不許在老太太跟前走漏一些風聲,倘或老太太知道了這些事,都是你說的。”
王夫人在迎春該成長自立的時候放任她不理,在該為她出面討回公道時照樣甩手不管。
迎春去求王夫人,因為孫家是軍中的,王子騰也是軍中的。王家那時權勢日盛,王夫人真要幫她是有機會的。
邢夫人作為一個繼母,她沒有虐待迎春,還對迎春有種恨鐵不成鋼的情感。她希望迎春能上進,也希望迎春有出頭的機會,這已經算不錯了。迎春出嫁后,邢夫人想幫也愛莫能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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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書中有一回,將邢夫人定性為嫌隙人,其實這并非邢夫人的本性。
第六十一回的章節名為《嫌隙人有心生嫌隙》,邢夫人在此仿佛被坐實嫌隙人之名。但事實恰恰相反,這里的一個細節側面證明邢夫人本不是嫌隙人。
邢夫人自為要鴛鴦之后討了沒意思,后來見賈母越發冷淡了他,鳳姐的體面反勝自己,且前日南安太妃來了,要見他姊妹,賈母又只令探春出來,迎春竟似有如無,自己心內早已怨忿不樂,只是使不出來。
又值這一干小人在側,他們心內嫉妒挾怨之事不敢施展,便背地里造言生事,調撥主人。先不過是告那邊的奴才,后來漸次告到鳳姐“只哄著老太太喜歡了他好就中作威作福,轄治著璉二爺,調唆二太太,把這邊的正經太太倒不放在心上。”后來又告到王夫人,說:“老太太不喜歡太太,都是二太太和璉二奶奶調唆的。”
邢夫人縱是鐵心銅膽的人,婦女家終不免生些嫌隙之心,近日因此著實惡絕鳳姐。今聽了如此一篇話,也不說長短。
看看作者的用詞,“鐵心銅膽”,可知邢夫人本是非常有主見之人。
“邢夫人縱是鐵心銅膽的人,婦女家終不免生些嫌隙之心。”
這意思就是說,邢夫人縱然是個很有主見的人,也頂不住天天被人攛掇,終于生了嫌隙之心。
這是不是正應證了邢夫人本來并不是個有嫌隙之心的人?
邢夫人最終沒頂住壓力生了嫌隙之心,這固然有她自己一部分的原因。但是換成別人,可能還沒有邢夫人這份心胸,早在被賈母罵的時候就嫌隙上了,根本不用等到別人來攛掇。
對比王夫人,邢夫人對賈母也算孝順的了。
邢夫人幫賈赦討要鴛鴦,這是她被人詬病的地方,但這件事說起來還是王夫人起的頭。
王夫人可以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把賈母名下的襲人要走,拿賈赦為什么不可以有樣學樣弄走鴛鴦?
所以說賈母罵王夫人并不是氣糊涂了,賈母是早就想罵她了。
“你們原來都是哄我的!外頭孝敬,暗地里盤算我。有好東西也來要,有好人也要,剩了這么個毛丫頭,見我待他好了,你們自然氣不過,弄開了他,好擺弄我!”
還有邢夫人出面維護秋桐一事,看著也讓人不爽,可這一點恰恰也反應出她比王夫人孝順。
可巧邢夫人過來請安,秋桐便哭告邢夫人說:“二爺奶奶要攆我回去,我沒了安身之處,太太好歹開恩。”
邢夫人聽說,慌的數落鳳姐兒一陣,又罵賈璉:“不知好歹的種子,憑他怎不好,是你父親給的。為個外頭來的攆他,連老子都沒了。你要攆他,你不如還你父親去倒好。”說著,賭氣去了。
邢夫人罵賈璉的這段話,用在王夫人身上也非常適用。
晴雯是賈母給的,憑她有千般不好,是賈母給的,你不應該為了個襲人攆走她,你要攆她不如還給你婆婆。
邢夫人對賈赦給的人尚且如此,那對賈母給的人更不用說了。
你可以說她愚忠,但總比偽善的行為好些。
故事到了后面,邢夫人、王夫人在明面上都不太尊重賈母了。雖然都不尊重,但兩人的出發點并不一樣。
邢夫人對賈母不尊重,更多是因為自覺受到了不公平對待,所以她是“不平則鳴”。
而王夫人對賈母不尊重,則是因為她想擁有更多的支配權,賈母的存在妨礙到她了。
這樣來看,邢夫人的心思還算純粹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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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的來說,邢夫人在自己那個位置上做的事情其實都無可指責。
林黛玉剛進賈府時,邢王二人的態度對比就很難鮮明。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邢夫人說話做事是個舅媽的樣子,而王夫人一見面就在耍心機,不像一個舅媽所為。
邢夫人發現繡春囊時,她第一反應是不要給人看到,維護大家族和姑娘-們的顏面,然后悄悄封了給王夫人。如果邢夫人的功利心重,她會把這件事情泄露給賈母,而不是秘密處理。可惜王夫人卻根本不領情,她直接找王熙鳳對質,最后又在下人的挑唆下抄檢大觀園去了。
賈赦強討鴛鴦,賈母在里面發火時,此時正要進來的邢夫人在外面知道了想趕緊走,王夫人卻偏偏跑出來迎她進去。然后邢夫人不得不硬著頭皮進去直面賈母的怒火,這一點就可知王夫人不是善茬。
相比之下,邢夫人的生存環境其實很艱難。
娘家敗落靠不住,她的兄弟邢二舅還天天當著外人說她不好;婆家呢,整個賈府沒有一個人和她有血緣關系。婆婆偏心,丈夫好色,繼子夫妻都是面子情分,庶女更不用提了,扶不起的阿斗。偌大一個賈府,和她一條心的人卻一個都沒有。
回看邢夫人的所作所為,發現她真的不算可惡,她其實已盡力做好一個妻子、一個母親的職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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